第五章 誰知男人心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誰知男人心更難猜,其深藏程度,簡直是馬里亞納海溝裡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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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餘小凡約了李盛君林寶佳一起吃飯。

三個人在常去的火鍋店見面,小店開在市中心的小馬路上,門面窄得只有兩扇玻璃門,切羊肉的桌子就在外面,切羊肉的小夥子穿著油膩膩的白褂子,多冷的天都站在風裡下刀如有神。門裡面最多隻有二三十個平方,還要搭出一個小閣樓來,上下滿是沸騰火鍋裡冒出來的熱騰騰的白煙。

已經進入四月,風裡都帶著暖意,春秋亂穿衣,街上什麼打扮的人都有,李盛君到的最早,坐下之後就開始點東西,鍋子才端上來,餘小凡就推門進來了,身上穿了件黑色的厚外套,到了桌邊一邊脫一邊喊熱。

「穿這麼多幹什麼?都四月了。」李盛君看著她說話。

「衣服都在箱子裡,每天回家累得要死,哪有力氣把它們翻出來。」餘小凡不在意地說了一句。

說話間林寶佳也到了,在外面正伸手推門,卻是一身奶白風衣,配著蛋殼黃的薄絲巾,不知多吸引眼球,多遠都看得到。

李盛君指門外,「你看看人家寶佳。」

餘小凡背門坐著,才一回頭,寶佳已經走進來了,坐下時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先對著她大搖其頭,「餘小凡啊餘小凡,你現在可是個singlewoman,怎麼這麼不注意形象,這種天氣你都不是灰就是黑,老穿成這樣,你的春天什麼時候會來?」

點的東西都已經上來了,滿騰騰的擺了一桌子,餘小凡一邊下蛋餃一邊說,「一看到你就知道春天已經來了。」

林寶佳恨鐵不成鋼地拿著筷子說話,「一個女人就該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出來倒個垃圾都得從頭到腳美得冒泡,你可聽好了啊,你現在是單身,單身!說不定下一秒就會遇見mr.right,必須要漂亮!」

李盛君插嘴,「有老公的呢?」

「有老公也必須要漂亮!」寶佳斬釘截鐵,「總得以防萬一碰見舊情人哪,你想想,要是被舊情人看到我們穿著睡衣拖著個拖鞋走在路上,眼角還有眼屎,哇,我們還活不活?」

林寶佳表情精彩,三個人一起笑出來,李盛君連聲道,「是是是,那真沒法活了,轉過頭就要去撞牆。」

薄薄的肉片在滾開的湯水中翻騰,很快從紅色變成半熟的白色,餘小凡夾起來往寶佳的碗裡放,「受教受教,回家我就把衣服都翻出來,對了,今天我請客啊,你們誰都別跟我搶。」

李盛君與林寶佳聞言同時抬起頭來,眼裡寫的都是驚訝與好奇,自從餘小凡離婚之後,生活狀況與習慣都變了許多,她們都知道她現階段最大的願望就是買房,為此原本做慣太太的餘小凡幾乎變了一個人,逛街是再也沒有了,在外吃飯的次數也極少,能省則省,再加上她後來又兼職做了銷售,更是忙得連與她們見面的時間都沒有,今天餘小凡主動約她們出來吃飯,又搶著買單,不由得她們不驚訝。

寶佳嘴快,立刻把想的問出來,「小凡,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事要告訴我們?」

被兩雙眼睛盯著看,餘小凡頓時招架不住,想想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立刻招了,「是,我最近做了個大單。」

「大單?」林寶佳重複。

李盛君比較實際,「有多大?」

餘小凡說了個數字,林寶佳倒吸一口冷氣,「這麼多!你發財了,別看外環的房子了,直接買在內環。」

「不不,我只有百分之五的提成。」餘小凡解釋。

「那也很不錯了。」李盛君點頭,「你才做銷售沒多久,就能拿到這麼大的單子,很厲害啊。」

三個人邊吃邊說,餘小凡慢慢把事情從她偶遇謝少峰相親開始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林寶佳聽到最後,激動得臉都紅了,筷子一拍連吃都顧不上了,「浪漫啊!他喜歡你吧,他一定是喜歡你!」

「怎麼可能?」餘小凡臉也紅了,她們並沒有喝酒,但餘小凡在說了那麼長長的一段話之後感到渾身都在冒汗,尤其是林寶佳那麼誇張地為這件事定性之後,她覺得自己的臉都要被鍋裡冒出來的熱氣燙得燒起來了。

「有人喜歡你也很正常啊。」李盛君笑笑地看著她,柳葉一樣微微上揚的眼睛笑起來別有一種溫婉的味道,「你一直是很好的,現在就更好了。」

餘小凡被這樣誇獎卻並不覺得高興,「我哪裡好了?以前就很普通,現在……現在都已經離婚了。」

林寶佳瞪眼睛,「離婚怎麼了?離婚就不是人了啊!」聲音大了點,旁邊兩桌都看了過來。

餘小凡大窘,看桌上也吃得差不多了,索性買單,拉了她們就走,寶佳也覺得自己聲音太大了,出門就抱歉,「對不起啊。」

「沒什麼,反正都是事實。」餘小凡笑了一下,關於離婚這件事情,擱在古代,一個女人多半是要投河自盡的,就算是在二三十年前,還有人為此看不開一輩子,可今時今日,還有什麼事值得拿來想一輩子,她再怎麼難過,兩個月也足夠接受現實並且適應自己的新生活新身份了,她就是個離婚女人,不必隱瞞也隱瞞不了。

「小凡。」李盛君拉起她的手,「寶佳說的沒錯,現在這社會,離婚的太多了,你又沒孩子,根本算不了什麼,那些同居多年的,最後分手不也跟離了婚一樣嗎?沒了一張證書而已,你還是你自己,依我看,比以前還更好了。」

「就是。」寶佳也道,「你現在比以前賺得更多,有錢你還怕什麼?趕快買房,女人有房就有安全感,你才二十七,條件那麼好,還怕沒人追?」話說到這裡,卡通音樂就來了,寶佳長嘆一聲,一邊開啟包摸手機一邊問,「你們猜猜是誰?」

「不用猜了,你老公叫你回家。」李盛君與餘小凡一同嘆氣。

電話果然是寶佳的老公打來的,一如既往的老三句,「你在哪裡啊?」「什麼時候回來啊?」「到底回不回來啊!」

寶佳掛了電話,無奈地攤攤手,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餘小凡,「一定要穿得漂亮啊,漂漂亮亮地去人家醫院談事情,穿裙子,短裙好了,你的腿漂亮,記得女人味,女人味!」

餘小凡哭笑不得,「我去談業務,穿成那樣人家還以為我勾引他。」

「就是要你勾引他啊!」林寶佳一時氣急,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惜電話再一次響了,這次是簡訊,她瞪著手機滿臉是火,又不敢不回,最後咬著牙走了,嘴裡還嘟囔著,「催催催,就知道催,還讓不讓人活了?」

李盛君與餘小凡兩個人都不急著回家,後來又去咖啡館坐了一會兒,李盛君最近過得心煩意亂,人多熱鬧的時候還好,一到安靜的環境裡就掩飾不住,一杯咖啡端在手裡,許久都不說話,就連餘小凡都看出來了,問她,「最近沒出什麼事吧?」

李盛君撐著額頭,臉上顯出疲憊之色來,「還好。」

這樣叫還好?餘小凡擔憂起來,「是家裡有事?」

「怎麼會?」李盛君直起身子笑一笑,「你知道我家的,一向四平八穩,風平浪靜,林念平就算不顧著我,也要顧著他的政治形象啊……」

「也是哦。」餘小凡常在電視上見到林念平,站在大領導旁邊,一張萬年不變的微笑的臉,典型的人民公僕,這樣的人還算不上四平八穩,那她就不知道什麼是和諧社會了。

「那是不是單位裡有什麼事?有事就說出來,放心,沒人催我回家,我就在這兒,一定洗耳恭聽到底。」

李盛君看了一臉關切的朋友一眼,欲言又止。

「到底怎麼了?」餘小凡有些急了。

「沒什麼。」李盛君打起精神對餘小凡微笑道,「就是最近行裡信貸資金回籠壓力太大了,整天在跑企業,有點累。」

「這樣啊……」餘小凡略鬆了一口氣,心裡也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了,李盛君在她們三人當中一向是最為氣定神閒的,結婚早,家庭穩定,工作也好,如果連她都遇上解決不了的問題,那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看李盛君精神不濟,餘小凡就催著她早點回家休息,餘小凡搭地鐵,李盛君坐公交,到了路口也就散了。

李盛君一個人往公交站走,夜風陣陣,吹起她的頭髮,包裡震動,她停下腳步拿出手機來接聽,電話是丈夫林念平打來的,一貫平板的聲音。

「會議延長了,我要後天晚上才能回來。」

李盛君「嗯」了一聲,林念平兩天前去了外省開會,原本說明晚到上海,現在要再延遲一天,她早已習慣了丈夫頻繁出差的日子,並不覺得驚訝。

「我知道了。」她又道,想再說些什麼,卻半晌找不到能說的內容。

林念平每天都會與自己的父母通一個電話,公婆的情況不用她報告,家裡有她在,任何事情他都是不過問的,風平浪靜的時候如此,刮十級颱風的時候也是如此,一句話,女主內,家裡的一切都是李盛君的責任。

結婚一年多的時候李盛君曾經因為家裡水管半夜爆裂又找不到人維修而束手無策,打電話給林念平卻被批評小題大做,這點事情都辦不好,李盛君最後在冰冷的埋過腳踝的水中一邊流淚一邊用拖把拖了一整夜的地,第二天清晨才有物業上門,兩日後林念平回到家裡,看著尤有水漬殘痕的地板,第一句話居然是。

「這點小事,你怎麼還沒處理好?」

從此李盛君便麻木了,再大的事情都自己解決,一對夫妻既沒有要討論的人有沒有要溝通的事,那電話裡還能說些什麼?果然,兩人沉默了數秒,林念平便道,「那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要忙。」

電話就斷了,嘟嘟的單調的聲音傳入耳朵,李盛君慢慢把手放下,自嘲地笑了笑。

看吧,這就是她四平八穩,風平浪靜的婚姻生活。

她想到家裡等待著自己的一室黑暗,腳下的步子突然就沉重起來,後悔剛才沒有把餘小凡留下來,至少有個人陪自己說說話,多陪一刻也是好的。

夜裡風漸漸大了,四月早春,早晚還是涼的,九十點的時候,路上就已經行人稀少。李盛君所走的是一條安靜小路,兩邊有幾家門禁森嚴的會所餐廳,大多由二三十年代的老洋房改造而成,雕花鐵欄後花木蔥蘢,透過枝葉,隱約可以看到厚重垂簾後透出來的零星燈光,頗有些庭院深深的感覺。

公車站就在下一個街角,李盛君走得慢極,心裡在想要不要打電話給餘小凡,手裡的電話就再次震動起來,她心一跳,低頭看了一眼,卻只是一條廣告。

她卻微微失神,想到那個年輕男孩的臉。

夏遠不過二十二歲,真還是個孩子,那天在她的疾言厲色之下慢慢鬆開了手,臉上竟有驚恐之色,像是真的怕她會辭職,她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決然,而他也完全明白了她話裡的潛臺詞——如果他再做出那樣的舉動,她必定會徹底從有他的世界裡消失,再不與他相見。

李盛君表面斬釘截鐵,實則心中惴惴,夏遠家裡背景深厚,軍區大院出來的孩子,自己的丈夫林念平雖然仕途得意,但與之相比,根本連話都搭不上,任大姐的警告不是沒有效果的,凡事都有萬一,萬一此事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很清楚受影響最大的只能是自己。

既然不能趕走他,那她就只有把希望寄託在夏遠會自發地知難而退,幸好她那天的爆發似乎真的將夏遠震住了,之後夏遠像是變了一個人,每天小心翼翼地與她保持著距離,再不敢有一點逾越之舉,但她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被塵土掩蓋的火山口,即使有許多人同處一室,她依舊能夠敏感地感覺到男孩對她的注目,他不再露出熱烈的笑容,看著她的目光中有著被折磨的壓抑的,他的青澀很快因這樣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求不得而隱沒了,但對於大部分的異性來說,一個男孩身上出現這樣的轉變是迷人的,甚至是帶著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的。

李盛君聽到年輕女孩們竊竊地議論聲,說到夏遠的時候,微微地紅著臉,如同在談論櫥窗中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

李盛君二十九了,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竟能被夏遠這樣的男孩看中。

誠然,她長得尚可,但也就是尚可而已,並沒有國色天香,林念平婚前說過最大的讚美不過是,「盛君,你是耐看的。」

至於性格,如果不是因為她軟弱,沒有追求,得過且過,李盛君自問自己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個田地,守著一室冷清與一個彷彿陌生人的丈夫共度一生。

而夏遠,優秀如斯又青春正好,就算沒有那樣顯赫的家世做背景,都足夠引無數異性競折腰,他竟會看上她,且對她表現出那樣鍥而不捨的渴望之意……李盛君獨自一人的時候,無數遍對鏡自照,想找出哪怕是一點特別之處,但就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但是那雙清亮眼睛中盛滿的壓抑令她顫抖,他的存在時時提醒著她,提醒她她是不幸福,不快樂的女人,讓她連自我麻痺的機會都沒有。

她討厭他!為什麼他還不消失?

李盛君在風中握緊了手機,就憑這一點,她都不能原諒那個自以為是,年少無知,仗勢欺人的男人,她過得如何與他何干?他有什麼資格妄下論斷?他憑什麼?憑什麼!

身邊有車經過,墨黑的好幾輛,就在不遠處沿街停下了,旁邊會所中有一群人走出來,制服筆挺的服務生快步走到前頭拉門,頗有些前呼後擁的架勢。

饒是李盛君心情這樣低落的時候,都忍不住抬眼往那個方向。

只一眼,便愣住了。

她看到熟悉的面孔,一瞬間李盛君覺得自己是魔怔了,並且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林念平嗎?她竟不敢確定,他與一個女人走在一起,兩個人不知在說些什麼,林念平微笑著,全不是電視上常見的那種機械的親切笑容,更不是在家中的面無表情,他們上了最後一輛車,走到車邊的時候,他突然地伸出手來,輕輕捏了一下那女人的臉頰,極盡親暱,那女人也不惱,竟是笑起來,並張開嘴,玩笑地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她慢慢把目光移到那女人身上,她真是年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讓她覺得那飽滿的肌膚是透亮的,庭院裡黯淡的燈光像是全落在她的身上,然後再反射開去,多遠都看得到。

而李盛君立在路燈燈光不能及的陰影中,一臉木然。

她知道自己在這樣的時候應該感到憤怒、受欺騙、被背叛甚至絕望,她應該有充分的理由以及權利走上去,讓林念平看到她,讓他知道她就在這裡,他的謊言已經被揭穿了,但她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木然地,像是在看一幕黑白的默劇,螢幕上所有的人與物都是無聲且不真實的,與她全無干系。

幾輛黑色的大車依次離開,消失在夜的街道盡頭,出來送客的服務生轉身回到會所,大門緩緩合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陰影中的李盛君。

當天晚上,李盛君仍舊是一個人回到了家裡。

家裡當然是一室冷清,出門的時候她沒有拉窗簾,月亮的光從陽臺門裡透進來,客廳裡毛毛的一層光。

她在這沒有一點溫度的光裡站了一會兒,腦子裡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要把手上沉重的包放下。

電視櫃上有些灰塵,應該擦一下了,她這麼想著,身體終於有了動作,放下包之後到廚房去找抹布,廚房裡也是沒有光的,她開燈,看到灶臺上的油膩。

髒了,哪裡都這麼髒,李盛君的嘴唇向內抿起,牙齒不自覺地咬緊,擦揩的動作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來,她將半瓶清潔劑都倒在水槽裡,在那些油汙上用盡了自己的全力,廚房裡瀰漫著一股化學去汙劑的味道。

她擦完了廚房與客廳之後,慢慢地走進廁所,開了燈之後便呆住了,馬桶不應該是雪白的嗎?為什麼看上去是灰色的,一切應該是雪白的東西都是灰色的,她幾乎要尖叫出來,跪在地上拼命地擦拭馬桶和浴缸,白色的瓷磚沾了水,一塊塊都像是會反射出刀鋒一樣尖銳的冷光來,她站起身來搓洗手中的抹布,在鏡子裡看到披頭散髮的自己。

鏡子裡的那個人,是她嗎?

李盛君愣愣地立在鏡前,手中的抹布落在地上,她用顫抖的手指去摸鏡中的自己,卻又在堪堪要碰到的時候將自己的手指收了回來……

這樣的她太可怕了,就連鏡中的自己,她都不願觸碰。

李盛君倉惶地逃離鏡子,將家裡所有的燈都關上,想回到自己的臥室裡去,但身體卻像是被什麼力量壓迫著,將她推進另一間沒有光的臥室裡。

她在黑暗中看著模糊的傢俱輪廓,看著那張空無一人的床,這是林念平的床,她曾經想過要一段正常的婚姻,想過要一個不是陌生人的丈夫,她記得自己曾經在他最初決定分房的時候半夜不顧羞恥地摸進這個房間,摸上他的床,他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可她只是想得到一個妻子應得的對待而已,她錯了嗎?

她錯了!

她以為林念平是個冷漠的男人,其實不是,他也可以有溫柔的微笑,包含愛意的目光,只是不是對著她,他也可以為一個女人撒謊,甚至冒險,只是那個女人,不是她!

那為什麼他還要娶她?還要把她放在這個荒涼洞穴一樣的「家」裡!

黑暗的房間令她窒息,李盛君猛地轉身退出去,重重地關上臥室的門,用的力氣太大了,巨大的一聲響,她立在門外,兩隻手仍舊握在冰冷的門把手上,胸肺間痛得像是一個正在溺水的人。

沒有錯,夏遠沒有錯!她就是那個不幸福,不快樂的女人,現在還要加上一條,不被愛且被欺騙的女人!全世界都看得出來,只有她,還妄想粉飾太平,自欺欺人!

林念平在第二天晚上回到家裡。

司機將他送到樓下,他提著包,慢慢地走上樓去。

可能是因為晚上喝了一點酒的緣故,上樓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憑空多出了無數級樓梯來,怎麼都走不到家門的感覺。

這種感覺,大概就叫做「不想回家」吧。

他想起自己開車一個多小時奔向季婧家裡的情形,下了車之後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六樓,只想著立刻看到她。

季婧家是很小的,大學都還沒畢業的女孩子在上海租的小房子能有多大?三十平的房間裡堆滿了衣服鞋子和五顏六色的女孩子才喜歡的東西,與他家有天壤之別。李盛君愛乾淨,工作再忙都把一百多平的兩室兩廳整理得井井有條,多餘的一張紙都看不到。

季婧也並不算太漂亮,與李盛君不能比,他知道自己的老婆是美的,就連辦公室裡那個五十多歲的挑剔的老太婆都說過,「一張觀音臉,好看。」

一張觀音臉。

他聽見自己冷笑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異常清晰。

看看,他娶了一個觀音回家,冷冰冰的,並且無所不能,但他對她提不起一點性趣,他看到她,就像在看一尊真正的觀音像,木石雕的,瓷玉砌的,一切都好,就是不像一個女人。

他被她聖潔的外表騙了,新婚的頭一天晚上,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而她竟然沒有一點羞愧之意,還說他是不正常的,讓他去看醫生。

他是不正常的?

林念平聽到第二聲冷笑,這些年來,他幾乎也要以為自己是了,直到他遇見季婧。

他從未想過年輕是這麼美的一樣東西,她才20歲,在陽光下仔細去看,臉上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忘記自己是怎樣進入她的身體的,她甚至不知道抵抗,疼痛來襲時一臉從未經人事的驚懼失措,他在這樣的表情面前竟然感到放鬆,她讓他重新找回男人的自信,他是正常的!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不會將他與任何人比較,他也不想給她比較的機會。

林念平踏上最後一級樓梯,黑色的大門出現在他面前,樓道里的感應燈因為他沉重的腳步亮了起來,他摸索包裡的鑰匙,門突然地開了,李盛君一身整齊地立在門裡看著他。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三十分,這個時間李盛君為什麼還沒有睡覺,她一向不等門,也沒有這個必要,他回來的時間太不確定,而她是習慣了早睡早起的人。

沒有等他把疑惑繼續下去,李盛君開口,「你回來了,我在等你,有話要跟你說。」說著往門裡退了一步。

「有什麼事?」林念平進屋,一邊換拖鞋一邊說,「我很累了,明天上午還有個重要的會。」

「只是幾句話,不會很久的。」李盛君回答,並且率先走到客廳裡坐下,聲音鎮定。

林念平皺眉,他與她平時交流不多,一是沒時間,二是他也根本不覺得有必要,李盛君一向將家中所有事都處理得妥妥帖帖,尤其是近兩年來,什麼都不再麻煩到他,他也樂得輕鬆,一個家,男主外女主內,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他在政府做事,表面輕鬆,實則步步如履薄冰,哪還有精力兼顧瑣事。

李盛君還在客廳中等著他,林念平換完鞋子,將手裡的包放下,慢慢地走過去坐在她的對面,皺眉道。

「你要說什麼?快一點,已經很晚了。」

李盛君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林念平更是不耐,上次他們坐下來面對面談話,還是為了李盛君孃家的事情,丈母孃上門請他幫忙,安排一下某個外侄在上海的工作,而他在解決事情之後與李盛君坐下談了一次,要她提醒一下她孃家的人,凡事注意影響,即使他幫得上忙,也不要太過張揚。

難道她孃家又有什麼事要求他了?林念平想到這裡,眉頭就皺得更緊了一些。

「有什麼話就說吧,我聽著呢。」

李盛君看著面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林念平三十六了,常年生活在應酬與宴席之間,身形不可避免有些走樣,臉部輪廓模糊,眼袋浮腫,下巴兩側全是飲酒過量引起的皮疹,皺著眉的時候,帶出眼角無數細紋,眼下全是陰影。

但即使是這樣的一個男人,真心笑起來的時候,也是令人感動的。

只是那笑不對對著她這個妻子的。

她有多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自己的丈夫了?一段婚姻走到如此失敗的地步,不可能只是一個人的責任,她一定也是錯的,錯得可怕,但既然錯了,總有一個人要先走出來承擔責任,直面這一切。

「念平,這段婚姻是個錯誤,我們離婚吧。」她開口,一字一字地將自己在過去十幾個小時中,不,過去三年中默唸過無數遍的句子說了出來。

謝氏的合同出來了,謝少鋒的法律顧問直接將合同發到餘小凡郵箱,餘小凡交由老闆親審,然後又與那位陳先生做了最終的確認,這樣一來一回,用去了一週的時間。

終於敲定之後餘小凡將合同列印裝訂,又檢查了數遍之後才交到老闆辦公室,老闆見到她一臉笑容,在合同上蓋章簽字之後囑咐她,「小凡啊,明天你先到謝氏去把合同簽了再進公司,我等你好訊息。」

餘小凡點頭。

「還有把你調到銷售部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