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迷路

李盛君冷笑,「有什麼區別?對不起,我是個老女人了,接受不了你這樣的心血來潮,我相信以你這樣的人才,不知有多少女孩子搶著要你多看一眼,你就放過我吧,換一個行去實習,就當我從沒見過你,行不行?」

夏遠低下頭,手指握緊了,然後又突然地抬起頭來,兩隻眼睛竟然紅了,看著她道:「你忘了……」

「我忘了什麼?」李盛君在憤怒中莫名其妙。

他又不說下去了,深呼吸兩下,再道:「我不是心血來潮,我是真的喜歡你。」

李盛君在這突如其來的表白面前僵住了,半晌才說出話來,因為太過震驚,嘴唇都在微抖,「你,你別開玩笑。」

夏遠痛苦地,「要我怎麼說你才會相信我?我喜歡你,我沒有心血來潮,我沒你想的那麼隨便,我是真的喜歡你。」

李盛君的怒火被夏遠的表白所帶來的恐懼打散了,她吸了幾口氣才把字吐出來,「你閉嘴,我是有丈夫的。」

「我知道。」夏遠飛快地回答她,並且一步走到她面前來,兩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她驚喘了一聲,感覺自己的肩膀在他手裡就像一張薄薄的紙片,下一秒就會被捏碎掉。

他低下頭,眼睛對著她的眼睛,斬釘截鐵地道,「我還知道你過的不好不幸福。」

他這樣說話,吐出的氣一直落到她的臉上,兩眼發紅,聲音卻堅定得跟鐵一樣,李盛君還想給他一巴掌,但肩膀還在他的手裡,男人的手勁是如此之大,令她完全無法動彈,腦子裡卻如暴風雨過境那般的電閃雷鳴。

他說什麼?他說他喜歡她,還說她過得不幸福,她在他眼裡是那樣的女人?婚姻生活不幸福,不快樂,需要讓另一個人來告訴她什麼才是幸福與快樂?

劇烈的羞恥感與痛苦讓李盛君的嘴唇發抖,李盛君深吸氣,發出的聲音刺痛自己的耳膜。

「放開我,如果你再敢這樣對我說一個字,不用你離開,我立刻辭職,只要是有你的地方,我再也不會多待一分鐘!」

整個雙休日餘小凡都在看房。

房價持續上漲,其速度就像是在與她賽跑,之前看中一套中環與外環之間的小兩室,都談得差不多了,沒想到第二天方東就又把總價抬高了百分之十,餘小凡在電話裡就沒法保持平靜了,「他怎麼能這樣?都說好了今天付定金的,我已經把錢都取出來了。」

那頭是帶她看房的中介,看多了這樣的情況,一點都不驚訝,輕描淡寫地回答她,「沒辦法啊,最近市場好,天天都有人跳價,還有人定金拗斷了賣給別人,這房子現在有好幾家人都看中,你不要,人家搶著要呢。」

「我……」餘小凡一口氣吊在半當中,她不要?她做夢都想著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安身之處,可那是要錢的,她賬戶裡只有這些錢,再多,要她去偷去搶嗎?

「我再看看吧。」餘小凡嚥下那口氣,慢慢地答了一句,把電話掛上了。

之後這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好幾次,餘小凡再怎麼慢性子都被逼急了,更加快了看房的步子,但房子越看越多,地方卻越看越遠,這天看的最後一套房居然跑到松江去了,地鐵就坐了一個多小時,下車的時候屁股都麻了。

中介是個小夥子,電話裡說就在地鐵站外等她,餘小凡看了一天的房子,這時已經是傍晚了,天色昏暗,她走上天橋就沒了方向,在風裡問了半天都沒找到人,最後還是別人找到了她,帶她下了扶梯,跨上停在扶梯下的小電動車之後還很瀟灑地撥了撥頭髮,示意她,「上來吧。」

餘小凡愣住,「很遠嗎?」

「還好,我騎車帶你過去快一點嘛,上來呀,幾分鐘就到了,上次一個老阿姨都坐過,沒事。」

餘小凡看看四周,郊區地鐵站邊配套設施還未做好,四下一片荒涼,她想到自己千山萬水的來都來了,不看豈不是白跑一次,咬咬牙還是上了車。

電動車又髒又破,坐墊都是黑乎乎的,又低矮,餘小凡雖然不高,但坐下時兩條腿仍舊拖到地上,只好一路屈著腿。那中介雖然穿著西裝,但不知多久沒洗過了,一股油膩味,她也不好把手放在人家身上,路上顛簸,說是幾分鐘的路程,居然開了足足一刻鐘,郊區風大,把餘小凡的頭髮吹得跟梅超風一樣,她一路顧上顧下,還要小心自己不被甩下車去,等中介把車停下的時候,渾身都已經僵硬了,半天才能抬起腿從車上下來。

「就是這兒,進去看看吧,房子還是全新的呢,屋主買來就沒住過,一直空著。」

餘小凡立在小區門口看了一眼,小區果然很新,大門靠著公路,十幾棟高層建在一起,但裡面小路兩邊的商鋪全是空關著的,小區裡也是空蕩蕩的,昏暗天光中,沒有幾扇窗戶是透出燈光來的。

她之前在路上就已經開始後悔了,這時更是懊惱,搖頭道,「算了,這地方我不滿意,不看了。」

中介不高興了,「你什麼意思啊?我這麼大老遠等你半天,都騎車把你帶到門口了你說不看。」

「可這房子跟你釋出的資訊完全對不上啊。」餘小凡也急了,「你說房子就在輕軌邊上,還說小區配套都是齊全的,這地方能算在輕軌邊上嗎?」

「這不是就在邊上嗎?」中介說著還用手往遠處指了一下,餘小凡順著一看,只看到遠處模糊的輕軌軌道的影子,頓時哭笑不得。

「這叫邊上?這裡只不過是輕軌經過的地方,離車站遠著呢,你讓我每天從輕軌上跳下來回家?」

中介不樂意了,「那你不看了?」

「不看了。」餘小凡也板起臉,泥人也有土性子,雖然她這段日子也看過一些釋出資訊與實際房源有偏差的房子,但這也差太遠了,根本是惡意欺騙,正想與那中介再理論幾句,沒想到那人跨上車,扔下一句話來,「那你自己看著辦吧?」說著竟是一轉鑰匙把車開走了。

餘小凡被他的舉動弄了個措手不及,還來不及說話人家就已經開出去老遠,她在風裡叫了一聲,只覺得自己的聲音在冰冷的風裡微弱到幾不可聞,就連她都聽不清自己在叫些什麼,更別說把人給叫回來了。

就這樣,餘小凡被中介丟在了偏遠的郊區公路邊上,她環顧四周,小區裡黑燈瞎火,這地方不知是邊門還是側門,連門衛都沒有,公路上偶爾開過幾輛車,全是一路疾馳,計程車都見不到,更別說公交車了,要回車站,只有靠她的兩條腿。

餘小凡認命地嘆了口氣,憑著印象慢慢往回走,剛才中介將她開過來的時候走的是一條小路,天色一暗她便找不著了,找到也不敢走,幸好這地方雖然偏僻,但還能遠遠地看到輕軌,她索性就向著那個方向走過去,想自己只要沿著輕軌一直走,總能走到下一站。

公路漫長,天漸漸黑下去,餘小凡越走心越涼,又累又餓,心裡也害怕起來,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多久才能有結果,更讓她害怕的是,這荒郊野外的,就算自己被搶被奸了,恐怕也沒人來救。

她正這麼想著,背後就有車子靠近的聲音,餘小凡猛地回頭,只看到兩團炫目的燈光,她一時驚恐,拔腿就跑起來,都不敢再回頭看一眼。

身後剎車與車門開合的聲音,有叫聲,第一聲在風中有些模糊,第二聲就提高了許多。

「餘小凡,餘小凡!」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種地方竟會聽到自己的名字,頓時停了腳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正向她快步走過來,刺目的車燈燈光中清晰的輪廓,轉眼就走到了她面前。

餘小凡仰起頭來,臉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聲音裡全是不確定。

「謝……謝少峰?」

餘小凡第二次坐上了謝少峰的車,驚魂甫定,又覺得不可思議,上車之後也顧不上客氣,開口就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謝少峰拉上安全帶,又看了一眼後視鏡才說話,「叫人。」

餘小凡一回頭,這才發現謝東東也在,就坐在後車座上,正歪頭看著她。

「阿姨。」謝東東在自己老爸面前一向是非常聽話的,立刻開口叫了她一聲,聲音很乖,但眼神卻出賣了他。

餘小凡摸摸自己剛才跑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氣虛地應了一聲,覺得如果謝少峰不在,有一說一非常直白的謝東東肯定會說出諸如「阿姨你膽子怎麼這麼小」又或者「阿姨你怎麼又迷路了」之類將她刺激得兩眼翻白的話來。

怎麼辦呢?每次遇到這對父子,她都是狼狽萬分的,她也覺得很無奈。

謝少峰一邊開車一邊說話,「我們剛從植物園出來,看到你走在路上,所以就過來打個招呼,嚇到你了,對不起。」

餘小凡想到自己之前的落荒而逃,臉都紅了,「不不,是我膽子太小了。」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視鏡,果然看到謝東東在那裡抿著嘴笑,餘小凡對小正太的笑容一向是沒有抵抗力的,情不自禁,目光都挪不開了,嘴裡不知不覺地說下去,「我今天是到這裡來看房子的,正要回去,想走到前頭去坐輕軌,謝謝你讓我搭車。你眼睛真好,天都黑了還能看到我。」

謝少峰還沒開口,後頭的小朋友就不滿意了,小聲嘟噥了一句,「是我看到的。」

那聲音雖小,但餘小凡還是聽到了,立刻回過頭去雙手合十,誠懇地,「是哦,謝謝東東,否則阿姨就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去了。」

謝東東大概是第一次被一個大人如此認真誠懇地感謝,居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來,半晌才回答,「不用謝啦。」一張故作鎮定的小臉,可愛非常。

餘小凡回過頭來,正看到謝少峰也正從後視鏡裡看著她與謝東東的對話,大概覺得有趣,便笑了一下,原本冷淡平直的線條化開來,煞是好看。

坐在這對父子當中,真是考驗一個女人的定力。

「你在看房子?」謝少峰問她。

「是啊,想買房子。」一回生二回熟,更何況餘小凡對謝少峰是存著感激之心的,即使不為上一次他在醫院裡保全她的顏面還好心送了她,就為了他今天在這遠郊公路上搭她一程的好心之舉,就足夠她銘感五內一輩子了。

沒有他,她現在還在冰冷的風裡走著呢,還要擔心第二天社會版上出報道——女子單身走夜路被劫殺,屍體被棄荒野,請市民提供破案線索云云。

「到這裡買房?」他微有些驚訝,「你不是住市區嗎?」

「那是我租的房子。」餘小凡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情不自禁又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謝東東。

謝少鋒點頭,又道,「這裡離市區有些距離了。」完全是陳述事實的口氣。

「……」餘小凡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錢不夠雖然算不上什麼羞恥事,但也沒必要說出來讓全世界都知道。

謝少峰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並沒有將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只問,「吃過晚飯了嗎?我們正要去吃飯,一起吧。」

餘小凡推辭,「不用了,我不餓,把我放在輕軌站就好。」話說到這裡,車廂裡就傳來清晰的「咕——嘰」一聲,正是她餓了整天的肚子裡發出來的。

後座傳來「撲哧」一聲,明顯謝東東這次沒憋住,破功笑出聲來了。

後來三個人就一起去吃了頓晚飯。

謝少峰直接將車子開進了市區,一直開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離餘小凡現在租住的房子很近。

謝少鋒雖然寡言少語,看上去非常冷淡的一個人,但有些地方卻是很細心的,餘小凡知道他的用意,心裡感激,下車就說,「今天我請客,說好了啊。」

謝少峰正鎖車,聞言只笑笑,轉過身來去牽兒子的手,地下車庫停得很滿,還有車不斷地進來,車道不寬,後面有人打燈,餘小凡正走在外側,手腕突地一沉,卻是謝少峰拉了她一把。

「小心。」

餘小凡一驚,後面那車就已經擦著她的身子剎住了,車裡的人還把頭從車窗裡探出來,說了聲不好意思,大概看到謝東東正仰頭瞪著他,又對他笑開了,說,「對不起哦小朋友,嚇到你媽媽。」

餘小凡趕緊搖頭,那人卻已經把車開走了,她收回手就抱歉,「對不起。」

謝少峰就笑了,「為什麼要對不起?你又沒犯錯。」

餘小凡對著他的笑容,便也笑了起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麼,嘴角揚起時突然想起來,自己不知多久沒有這麼輕鬆地笑過了,頓覺訝然。

謝少峰也覺得奇怪,他個性偏冷,平日裡在醫院進出,身邊全是自己的員工,這世上所有的下屬都把老闆當天敵,很少有人與他親近,偶爾有一兩個刻意想與他套近乎的,往往都在幾句話之後便自動打了退堂鼓,怎麼就是這個餘小凡,總讓他想微笑。

他看著面前正露出笑容的那張臉,餘小凡雖然眼下有陰影,眼裡許多疲憊,但笑起來的時候,仍是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又白又軟這四個字來,就好像……是一隻剛出籠的白色的小包子。

……

謝少鋒愣住了,他每次看到她就覺得心情不錯,難道是因為……她長得像個包子?

餘小凡並未注意到謝少鋒的走神,他們所立的地方已經靠近地下車庫的電梯,之前耽擱了一下,原本在頂樓的電梯已經降到這一層,門緩緩開啟,餘小凡急著過去,不但自己拔腿就走,還回頭招呼他們。

「電梯來了,快走啊。」

謝少鋒沒動,謝東東小朋友倒是動了,可憐的謝東東小朋友,數次目睹餘小凡或真或假的脫線行為,心中已認定了這位阿姨是沒有方向感、常常迷路、一開步就險象環生的危險人種,看到她手伸過來,不知不覺就忘記他自己還是個小孩,居然抓住餘小凡的手,任重道遠地帶著她走了。

東東……

謝少鋒再次愣住,他兒子不是出了名的不愛親近人嗎?這餘小凡,果然是很特別。

有些人的沉默寡言,是因為家庭變故或者感情失意,但謝少峰絕不是那種因為一點挫折就改變性格的人,他從小就不愛說話。

讀書的時候謝少峰的老師寫評語,結尾總是希望謝少峰同學能與大家互幫互助,帶領大家共同進步。言下之意,就是他雖然學習不錯,但實在不合群,人際關係零分。

謝少峰與餘小凡一樣,並不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他家在j市,靠近上海的一個小城,家裡三代從醫,祖父那一代便是地方上有名的赤腳醫生,後來父親自立門戶開了j市的第一傢俬人牙科診所,再後來小診所擴大成了市裡最著名的牙科醫院,牙科是醫科中最賺錢的行當之一,家裡當然地富了起來,看出去的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

謝少峰讀書極好,高中畢業之後便考進了上海的醫大,後來又做為交換學生到比利時皇家醫學院留學,他爸原本是想讓兒子承接衣缽繼續在牙醫的康莊大道上大踏步前進的,沒想到謝少峰自有主張,到了醫學院便選了最難畢業的整形外科,足足在國外待了七年,回來的時候都二十七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謝少峰雖然寡言,但女人緣還是極好的,從小就有不明真相的小妹妹吵著鬧著要跟著他回家,拉都拉不住,大學的時候也跟同學談過戀愛,但與大多數初戀一樣,一旦分開距離遙遠就淡了,交往最長的女朋友叫羅莎莎,是在留學的時候認識的,異國他鄉,中國人不多,互相取暖那樣就在一起了,後來羅莎莎意外懷孕了,她原本不想生下來,但他說了,生下來,我娶你,說完就帶她回國見了父母。

羅莎莎是北方人,大學畢業之後才到比利時進修碩士學位,但國外的醫學院畢業極難,她唸了兩年就唸不下去了,也不想回國,至於工作,國外工作機會原本就不多,她又不想從事太辛苦的行當,後來就一直依靠謝少峰生活。

謝少鋒雖然留學多年,但內裡仍舊是傳統中國男人的想法,覺得既然兩個人在一起了,他作為一個男人,負擔女友的生活也是理所應當的,兩人就這樣同居了一陣子,之後羅莎琳懷孕,他決定與她結婚,正好他的博士論文也已經通過了,便帶她一起飛了回來。

謝少峰的父母自然是大喜過望的,兒子在國外博士都讀完了,可終生大事卻沒有一點音訊,這要是按照家裡的風俗習慣,他們的孫子都滿地跑了。

老兩口日思夜想的都是兒子的婚姻問題,可謝少鋒屬於那種願意說的才說,不願意說的打死都不說的性格,他們再如何旁敲側擊都沒能套出任何話來,正憂心如焚的時候,沒想到兒子就把媳婦孫子一起帶回來了,且不是他們所擔心的洋妞,頓時讓他們喜上眉梢。

老人家從看到羅莎莎的第一眼開始就拉著她的手不放,見面禮自是不用說了,一根金項鍊足有二兩重,龍鳳鐲沉得差點讓羅莎莎手都抬不起來,準公婆當天晚上還帶著媳婦的手去看了他們早就給兒子準備好的別墅,就在老兩口所住的那棟旁邊,怕媳婦嫌他們老人住得太近,還特地說了,如果他們在老家住不慣,上海也有房子,隨便住哪裡。

羅莎莎這幾年來與謝少峰在一起,只聽他簡單說過父親是個牙醫,至於謝少峰,平日裡也看不出富家子弟的樣子,謝少鋒讀博士的時候就有不菲的津貼,後來在醫院工作,收入自然是很不錯的,負擔兩個人的生活綽綽有餘,她從沒見過他問家裡要錢,至於他平日裡的吃穿住行,也就是簡單舒適就好了,身上一件奢侈品都看不見,沒有一點富二代的自覺。

歸根結底,羅莎莎一直都認為,謝少鋒只不過是普通家庭出身,雖然優秀,但再怎麼優秀,也就是個整形科醫生了,她相貌出眾,與他交往數年都沒有結婚,也是心裡存著萬一遇到更好的人選易於脫身的緣故,沒想到這次回國來一看,他家竟然如此豪闊,頓時讓她有出門撿到寶的感覺,當下高高興興地與謝少峰迴了一次自己的孃家,然後便領證擺酒席,結婚了。

羅莎莎既然與謝少鋒結婚並且有了孩子,就更是心安理得地待在家裡不上班了,謝東東生在比利時,羅莎莎沒有一點帶孩子的經驗,謝少鋒每天在醫院忙碌,回家就看到兒子躺在小床上哭得聲音都啞了,羅莎莎卻在打電話,國際長途,向她媽她姨她嬸嬸以及所有的女性親戚朋友求救,問到底該怎麼辦,臉上是也快哭出來的表情。

結果就變成,謝少鋒白天工作,晚上還要帶孩子,小床放在床邊,就靠在他的身邊,謝東東小時候愛哭,手裡一定要攥一樣東西才能睡覺,至於那樣東西,多半就是他的一根手指。羅莎莎沒奶,孩子是吃奶粉長大的,半夜餓了就使勁咬他的手指,他起來給兒子衝奶,一手抱著他一手握奶瓶喂他喝,小小的孩子身上還有奶香,頭貼在他的胸膛上,靠近他心臟的地方,喝著喝著就睡著了。

謝東東兩歲多的時候,謝少鋒家出了一件大事,他不得不立刻動身回國,羅莎莎與孩子是同他一起回國的,原本以為只需要回家協助父母處理一下糾紛就好了,沒想到事態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父親已被警方拘留,母親在家驚恐萬狀,而事情的始作俑者竟是他的親叔叔。

謝少鋒的祖父生了兩個兒子,謝少鋒的父

親謝慶山是大哥,比弟弟謝慶水年長十歲,小兒子總是比較受寵,是以當年謝少鋒祖父母還在世的時候,見謝慶水讀書不成,便想盡辦法送小兒子去參了軍。後來謝慶水退伍回到地方,沒有再上過一天班,一直都靠著老父老母以及大哥生活。

如果謝慶水只是懶散貪閒也就罷了,謝家並不是養不起他,但謝慶水遊手好閒,又整天混跡在一群聲名狼藉的街頭混混當中,這些人賭博詐騙無一不做,謝慶水跟他們在一起能幹出什麼好事?一開始還瞞著家裡,後來謝慶水因為聚賭被公安拘留,謝家在當地也算有些名聲,鬧得人人都知道了,老父更是被氣得一病不起。

弟弟不爭氣,謝慶山當然又急又氣,但長兄如父,弟弟再怎麼不像話,他這個做哥哥的也從沒想過要放棄,出了事情之後還百般託人將弟弟從公安局帶了出來。

謝慶水卻並不領哥哥的情,回到家之後在老父病床前瘋了一樣大喊大叫,說父親偏心,當年送他去當兵,什麼好處都沒有白白浪費了他那麼多年,家裡的錢都用來給大哥開診所了,大哥賺了這麼多錢,也沒想到他一點半點,每次都像打發叫花子那樣給點錢就算了,他現在這樣完全是被家裡人給害的。

這番話說出來,如同晴天霹靂那樣把老父老母與謝慶山震倒了,父親當場暈死了過去,母親也連聲叫造孽,哭得肝腸寸斷,謝慶山唯恐父母傷心過度,心裡對這個弟弟也有些歉疚,總覺得自己失職,沒有將他帶好,是以當時就在病床前承諾,只要弟弟願意,由他出錢出人,也替他開個診所,反正診所只要有醫師負責病人就行,謝慶水只需要掛個院長的名頭,其他的事情都由他解決,這樣弟弟也算有了自己的事業,有正當的事情可以做。

事情就這麼定了,之後謝慶山真的在自己的牙科醫院附近給弟弟也找了個地方,開了一家規模不算小的牙科診所,並撥了醫師過去,謝慶水便做了個現成的所長。

表面上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可謝慶水過慣了遊手好閒的日子,一開始還每天到醫院轉一圈,後來那些狐朋狗友都知道他有錢了,隔三差五就過來拉著他一起出去吃喝嫖賭,賭是無底洞,再大的家業都經不起折騰,謝慶水很快便把自己的醫院弄得虧損連連,手下員工也怨聲載道,一個個請辭而去。

謝慶水見診所維持不下去,最後竟把歪腦筋動到哥哥的醫院上來了,一開始是在家裡吵鬧,要哥哥給他一半的股份,兩個老人已經在這幾年裡相繼去世,謝慶山看著弟弟仍舊與那些混混在一起,又將診所經營得如此失敗,怎敢再讓他來折騰自己的醫院,並沒有答應謝慶水的要求。

謝慶水百般糾纏之下見事情不成,身邊那些人給他出了主意,讓他找流氓去謝慶山的醫院鬧場,就說是醫療事故起糾紛,在那裡又哭又罵又砸東西,看他怎麼開門做生意。

謝慶山知道是自己弟弟指示他們,一開始只求息事寧人,給錢讓他們散了算了,沒想到那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跑來,對醫院影響極大,醫生們連正常就診都沒辦法進行了,他打了電話給弟弟,問他究竟要怎樣,他垮了對他有什麼好處?謝慶水在電話裡冷笑,「我們不是一家人嗎?你垮了總有人會接手的,放心。」讓謝慶山徹底涼了心。

那些流氓再來的時候,謝慶山終於忍不下去了,出來與他們理論,醫生們原本就已經義憤填膺,後來看到那些流氓開始推搡院長,就有人衝上去動了手,兩邊一打起來,常年坐在醫院裡的醫生怎麼打得過流氓,個個被打得鼻青臉腫。

當時就有人報了警,可警察來的時候,卻是將謝慶山帶走了。說有人報警說謝慶山打人,並且將他們打成了重傷。

公安出示了照片,照片上兩個人就是之前來鬧過的流氓,兩個人滿臉是血,一個手臂骨折,一個腿骨骨折,謝慶山傻了,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傷的,公安在廁所裡搜出帶血的木棍,說那兩人在醫院裡錄了口供,說之前因為醫患糾紛到醫院討說法,被醫院裡的人帶到廁所毆打,骨頭都打斷了才放出來。

謝慶山大呼冤枉,但傷人是重罪,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必須拘留,就這樣,謝少鋒趕回國內的時候,自己的父親仍舊在公安局裡拘留著,醫院也停業了,謝慶水則時不時地帶著一群流氓到家裡來威脅他的母親,要她花錢消災,把醫院轉給他,否則就別想再看到謝慶山從醫院裡出來了。

那段時間是謝少鋒最難熬的日子,他出國多年,現在突然要面對這麼多的問題,法律上的,家庭中的,甚至還要面對自己親叔叔的惡意搶奪,在他為了案子四處奔波的時候,羅莎莎便帶著孩子與他的母親住在一起,遇到謝慶水帶著流氓上門,兩個女人一個孩子被嚇得只知道哭。

羅莎莎家境小康,大學畢業之後出國留學,之後在比利時過慣了平靜的日子,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這樣可怕的場面,捱到謝少鋒回家就吵著要他跟她一起回比利時去,謝少鋒當然拒絕,他是獨子,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怎麼可能抽身就走。

羅莎莎根本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一開始還是哀求,後來就在回去與不回去的事情上與謝少鋒爭吵不休,謝少鋒身心俱疲,再也無力挽留她,最後回答她,「你要走就一個人回去吧,我是不會走的。」

羅莎莎就真的一個人飛回比利時去了,兒子都不要了,後來謝家的事情終於有了轉機,謝少鋒請了最好的律師,又有證人出來指證那兩個流氓的傷與謝慶山根本無關,重新錄口供的時候,那兩個流氓迫於壓力改了口,說一切都是謝慶水指使的,事情真相大白,謝慶水見情況不妙就逃了,謝慶山無罪釋放,案子這才了結。

再之後,謝少鋒便與羅莎莎離婚了。

他決定留在國內,羅莎莎則與另一個男人去了荷蘭,或許她天生就是個不能缺少照顧的女人,離開謝少鋒之後很快又找到一個依靠,理所當然地結束了之前那段婚姻。

離婚之後,謝少鋒便留在國內,父母漸漸年邁,比利時也沒什麼值得他留戀的地方,父親希望他子承父業,但他志不在牙科,更何況謝慶水已經逃出國去,看來也沒什麼機會再回來,父親的醫院不會再受到威脅,他就沒必要一直待在j市。

就這樣,謝少峰最後決定在上海開一家屬於自己的整形醫院,一直到今天。

謝少鋒的父母一直都對兒子和孫子抱以極大的愧疚之心,尤其是謝少鋒的母親,在她覺得,如果不是因為老人這輩發生的事情,羅莎莎是不可能走的,兒子不可能離婚,孫子也不可能沒了自己的媽。

原本謝東東是由爺爺奶奶帶著的,謝少鋒在上海忙著創辦自己的醫院,也沒有時間帶孩子,但爺爺奶奶心疼與愧疚之餘,將唯一的孫子寵上了天,謝東東三歲不到,正是性格養成的時候,謝少鋒一看情形不對,上海醫院的事情稍稍安定下來便將兒子接到身邊,照老習慣一切自己來,只請了個接送的阿姨。

就這樣,謝少峰成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奶爸,院長辦公室裡常備兒童床一張,推開側門裡面就是鋪著地毯的兒童房,有時候他實在忙不過來,謝東東就跟他一直待到半夜,最後睡著了,被他抱著下樓上車回家,到家再抱著上樓進屋,一路上連眼睛都不睜一下。

謝東東當然是愛他爸爸的,這種愛已經超越了他對「母親」的渴望,羅莎莎離開的時候他不過兩歲多一點,在他的字典裡,媽媽這個詞是可有可無的,爸爸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人,只是謝少峰有這樣一個兒子,那些想要贏得院長心的女人們可就頭疼了,小孩子表現出來的獨佔欲,有時候比成人都可怕,這幾年來,謝東東沒有親近過任何一個出現在爸爸身邊的年輕女性,是以謝少峰發現兒子居然與餘小凡相處得不錯的時候,驚訝是難免的。

晚飯是在匹薩店裡吃的,氣氛很不錯。謝東東十分大方地給餘小凡看他蒐集的花朵樹葉,餘小凡不知多久沒去過植物園了,看著那些花兒覺得春天真的已經來了,一邊看還一邊與東東討論,謝東東小小年紀,居然對花草樹木的名稱很是瞭解,餘小凡從小逛公園,只知道一串紅可以吸著吃,哪知道看上去差不多的花瓣有那麼多區別,聽他介紹得頭頭是道忍不住驚訝。

「你好厲害啊。」

謝東東小小地得意了,「我爸爸給我買兒童植物百科全書,上面全都有。」

「你已經在看百科全書了?」餘小凡震驚。

小孩長得好沒什麼,長得好又聰明過人,那才是值得羨慕,餘小凡當場佩服了,轉過頭就對謝少峰說,「真了不起。」

他就微笑。

餘小凡眨眨眼,覺得老天真不公平,一個不愛笑的男人,笑起來卻讓人看再多次都覺得眼前一亮。

吃完之後餘小凡買單,謝少峰並沒有與她爭,三個人一同下樓,餘小凡立在車邊告辭,說今天太謝謝了,她自己回家就好,這裡離她住的地方很近。

謝少峰還沒開口,謝東東就已經憂心忡忡地問了一句,「阿姨,你記得回家的路嗎?」

餘小凡「呃」了一聲,謝少峰忍笑道,「還是送你吧,也不遠。」說完就替她開了車門。

人家這麼紳士,餘小凡也不好意思不上車了,車子轉出地下車庫,餘小凡指了方向,真是很近的,幾分鐘也就到了,弄堂裡的房子太過古老,陰溝都在屋外面,謝少峰剛停下車,路燈下竟眼睜睜看到一隻老鼠堂而皇之地跑了過去。謝少峰看了那房子一眼,道,「你住在這裡?」

餘小凡有些窘,「我在這兒租房,今天太謝謝了,我先上去了。」說著自己下了車,立在路燈下對他們招手告別。

謝少峰並沒有急著開車,臉對著她,像是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倒是謝東東從後窗探出頭來對她招了了招手,說了聲,「阿姨再見。」

餘小凡目送車子遠去,這才轉身一個人上了樓,她住四樓,樓梯狹窄,感應燈昏暗,還有兩層是不亮的,她住了幾個月了,仍舊不習慣,慢慢摸索上去,終於開門進屋之後連鞋都顧不上脫,走到床邊就倒了下去。

這一天她都在奔波看房,最後又被中介丟在遠郊公路邊上,要不是謝少峰父子及時出現,弄不好她到現在還在公路上走著呢,現在終於可以到家休息,只覺得渾身骨架散了一樣的累,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就這樣躺在床上,睜著兩眼就看到頭頂斑駁的天花板與包圍她的四面牆,屋子裡的裝修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帶花的牆紙早已成了黃色,到處是裂縫,天花板上還有許多形狀不明的陳年水漬,滲水的地方起了皮,一塊一塊的浮腫。

當年這房子的主人,也是用心修飾過它的吧?她這樣靜靜地看著,就像看著她自己,無論原來是怎樣被人用過心的,一旦被放棄了,便再也無人關心它的好與壞。

餘小凡想到這裡,胸口處空落落的難受至極,疲倦之下,竟就這樣和衣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喉嚨渴得發燙,眼睛還沒睜開就叫了一聲,「孟建我渴……」

一句話說完,兩隻眼睛就睜開了,並同時愣愣地落下淚來。

她還以為自己熬過去了,可是在她最虛弱的時候,還是會情不自禁叫出孟建的名字來,她聽到這幾個字,就好像看到了靈魂深處的那個血淋淋的自己,被傷得體無完膚,還要假裝自己是完整的。

到了月底,餘小凡再次被老闆叫進辦公室裡去。

進門的時候,餘小凡滿心忐忑,自謝少峰對她坦言事情真相之後,她一開始的感覺是憤怒到極點,但冷靜下來想想,陳欣又有什麼理由永遠無條件地幫她,對她好呢?

職場上從沒有永遠的朋友,當然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如果陳欣認為她會成為自己潛在的威脅,她不奢望自己仍舊會得到她的幫助。

更何況陳欣並不是沒有幫過她,她這麼做,或許只是給她一個小小的警告,讓她打消取代她的念頭——雖然餘小凡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但人都是有危機意識的,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

所以餘小凡最後回到公司,只對老闆說自己被謝氏拒絕了,其他一字未提,走出老闆辦公室的時候正遇上陳欣,兩人對視了一眼,陳欣表情很不自然,臉微側了一下,像是不願面對她。

餘小凡忽地釋然,前所未有地覺得陳欣辛苦。

「事情不順利呢。」她主動說,「我連謝院長的面都沒見著就給打回來了,我就說嘛,你都做不成的單子,我怎麼可能做下來。」

陳欣的臉轉了回來,眼裡一閃而過的放鬆,「是嗎?算了,也沒什麼,一張單子而已,多做些別家的補回來。」

餘小凡點頭,微笑著,「是,多做些別家的補回來。」

話雖如此,但銷售哪是那麼好做的,餘小凡雖然努力,但畢竟是個新手,眼看著就到月底了,與上個月相比,這個月的銷售業績簡直是落花流水。

業績這麼悽慘,餘小凡走進老闆辦公室的時候怎能不擔憂,滿以為老闆要狠狠地教訓自己一頓,至少也要給她點臉色看看,沒想到一推開門,居然看到一張陽光燦爛的笑臉。

「小凡你來了?快過來坐快過來坐,別站在門口。」

餘小凡被他笑得不明所以,但無論老闆因為什麼心情大好,對她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但做人需識相,做人員工就更需如此,她走過去坐下,第一句話就是自我檢討,「對不起老闆,我知道在銷售這塊我還有許多做得不夠的地方。」

老闆當場發出一聲不贊同的「哎!」,接著便向前傾身,幾乎要越過檯面抓住餘小凡的手以示自己的熱情,「小凡,你也太謙虛了,怎麼這麼說話,你可是我們公司的大功臣啊!」

「?」餘小凡被老闆的熱情嚇住了,情不自禁地往後仰了仰身子,並且脫口反問,「我謙虛?」

「是啊。」老闆比她更驚訝,「你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老闆湊得那麼近,餘小凡再次往後仰身。

「謝少峰電話裡都說了啊。」

「謝少峰?」餘小凡驚訝之餘只會重複老闆所說的話了。

「謝少峰說他們醫院下半年的醫療器材全都從我們公司進貨,你搞定的單子你都不知道?」

「……」餘小凡兩眼瞪得牛大,然後「砰」的一聲,是她後仰太過,椅子承受不住這樣傾斜的壓力,直接翻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