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人,在這條十字路口迷了路,再也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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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中的萬幸是,謝少峰在餘小凡回頭之後認出了她,並且很快將她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也將餘小凡從眾人足以令她羞愧致死的目光中解救了出來。
院長辦公室在頂層,謝少峰很客氣,進門之後就請她坐,辦公室很寬敞,仍保留著老式的木質拼花地板,門窗都是雕花的,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吧檯,冬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滑的紅棕色檯面上留下許多道漂亮的光影。
辦公桌前有皮椅,餘小凡羞愧得不想抬頭,說了聲謝謝坐下來,半晌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都不知道自己剛才是發了什麼瘋,居然在謝少鋒的地盤上與他的客人起衝突,還說他就是一張訂貨單……又叫她怎麼跟一個剛才還被自己稱呼為訂貨單的男人開口說話。
謝少峰也像是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好,與她面對面坐了一分鐘,又站了起來,餘小凡抬起頭,就看到他走到吧檯邊上,拿出杯子來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又走回來放在她面前。
餘小凡兩隻手去接,低聲道,「謝謝謝院長。」
一連串的謝,自己都聽不下去。
謝少峰答她,「要說謝謝,應該是我多謝你才是。」隔了一秒,又道,「叫我謝少峰就好了。」
說完便對她微笑了一下。
她的緊張太過溢於言表,他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向是有些嚴肅的,醫院裡的那些小護士說話的時候都不敢看著他的臉,但他一直都記得餘小凡,她上一次立在超市外泫然欲泣的樣子給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不過這一次,她的精神面貌看上去好多了。
她幫過他的兒子,無論今天她是為何事而來,他不想她覺得自己是不受歡迎的。
這是餘小凡第一次看到謝少峰的笑容,在她的印象裡,這個男人的表情一直是有些冷淡的,一看就知道是那種習慣了面無表情的人,就連眉眼都比平常人嚴峻些,在那本雜誌上也不例外,但是現在,微笑讓他臉上的線條變得柔軟,也讓餘小凡突然地放鬆了下來。
等餘小凡終於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完之後,謝少鋒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即使是皺著眉,他的臉仍是好看的。
她看著他,心裡想,怪不得別人會嘲諷她,自己怎麼會對這樣一張臉說出「他只是一張訂貨單」那樣的話來。
或許對於大部分女人來說,英俊多金的謝少峰都是最好的幻想物件,可在她心中,謝少峰最大的吸引力確實是來自於那張訂貨單。
餘小凡再不是夢幻少女了,就連少婦都算不上,有些幸運的女人一輩子都能保持單純的少女心態,但那不是餘小凡。
餘小凡結過婚,又離了,那些所謂的夢想與浪漫早已雨打風吹去,她被生活狠狠地教訓了一下,從粉色的世界裡跌下來,跌在冰冷堅硬的泥地裡,再沒有幻想的空間。
窮人是沒資格幻想的,沒有傘的人必須努力奔跑,哪有時間欣賞遙不可及的美景。
謝少峰像是在考慮自己該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她,「餘小姐。」
她道,「叫我餘小凡好了。」
他看她,「貴公司的那位陳小姐,是否仍在職?」
「什麼?」餘小凡知道他說的是陳欣,但不明白他要說些什麼。
「關於這些儀器,我們醫院是與德方籤的直接購買的合同,對方已經發貨,現在正在等海關的入關手續,這件事我上個月已經跟陳小姐說的很清楚了,她沒有告訴你嗎?」
餘小凡怔住。
「餘小姐?」謝少峰看她神情突變,便開口問了一聲,餘小凡沒答,他又道,「餘小凡?」
餘小凡猛地回神,但腦子裡已經混亂了,倉促間開口,「啊?是這樣?可能是我搞錯了,對不起謝先生,我今天來得太冒昧了,還耽誤了你這麼多時間。」
餘小凡邊說邊站了起來,謝少鋒見狀也立起身,與此同時,桌上的電話鈴也響了,他把一隻手放在話筒上,卻沒有接起來,臉對著餘小凡,正要開口說話,卻被餘小凡再次打斷了。
餘小凡今日出糗出盡,又乍然被告知那樣一個真相,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奔出去找個無人的地方拿頭好好磕幾下牆壁,也不等謝少鋒把話說出來就道,「你忙你忙,我這就走了。」說著轉身推門而出,電梯也不坐了,順著樓梯一路跑了下去,標準的落荒而逃。
一直到出了小樓跑到大街上,餘小凡的腳步才慢下來,想給陳欣打個電話,手指放在口袋裡的手機上,卻覺得塑膠殼的手機有千斤重,半天都拿不起來。
謝少鋒堂堂一個院長,就算要搪塞她,也不需要假借什麼理由,他說直接向德國訂購了這些儀器,那事情就一定是這樣,陳欣早就知道這單子是個死單,她為什麼要瞞著老闆?她為什麼不告訴她這件事辦不成?她為什麼要看著她自取其辱?
餘小凡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慢慢地在冷風裡走著,只覺得那風一陣陣地透過她厚重的外套,吹進她的身體裡,把她的心都凍住了。
再走幾步,就有車在她身邊停下了,車窗是落下的,她聽見謝少峰的聲音,叫她的名字。
「餘小凡。」
餘小凡有些無措地立定在路邊,路上的人都看過來,也不知道是在看車還是在看她。男人推門下來,繞過車頭走到她面前來說話,小小的一個動作就看出極好的風度來,只是臉上的線條仍是平直的,沒有笑容,再漂亮都讓人覺得疏離。
「天冷,我送你吧。」謝少峰開口。
這樣周到,餘小凡再怎麼厚臉皮,都覺得受之有愧了。
她是幫過謝少峰一次,但那只是巧合,任何正常人看到小孩走失做出與她一樣的反應,說到底,她拉住謝東東只是順手之舉,要說犧牲,也就是犧牲了一袋子雞蛋——事後謝少峰還賠給她了。
其實她應該明白,陳欣那樣有能力的老銷售都做不成的單子,她這種新手根本不可能做下來,是她心存僥倖,想借著一點小恩討一點便宜,不但不請自來,還在人家大廳裡與客人們起衝突,口無遮攔地胡說八道。
她心裡在想些什麼,謝少峰會看不出來嗎?但他仍舊客氣禮貌地接待了她,並且在說出實情的時候露出為難的表情,現在還趕過來送她,這樣的氣度,簡直是在她已經殘破不堪的自尊心上用力地扇了一個巴掌。
先前意識到被陳欣欺騙的痛苦被羞愧沖走了,餘小凡立在謝少峰面前,慢慢地紅了臉。
謝少峰見她臉紅,表情也變得奇怪起來,微微側了一下臉,像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其實也是順路,我正要去接孩子,路上經過你們公司。」
那樣的語氣,像是在對她做解釋。
「你接孩子?」餘小凡驚訝了,她當然知道謝少峰是有兒子的,但總以為有老人或者保姆阿姨幫忙照顧,沒想到他竟然連兒子上幼兒園都親自接送。
「是,今天阿姨請假。」謝少峰說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表,「時間快到了,上車吧,否則來不及。」說著伸手到她身邊,把車門都開了,車子一直都沒有熄火,門一開暖氣就湧了出來,將餘小凡團團裹住。
餘小凡還在驚訝之中,稀裡糊塗就被請進了車裡,車門隨即合上了,謝少峰也坐進來,一打方向盤,車子便迅速而平穩地向前駛去。
餘小凡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前方說話,「你知道我公司在哪裡?」
「知道。」
餘小凡正想說「難道你去過我們公司」?謝少峰又道,「我有你的名片。」說著指了指儀表盤上的白色紙片。
餘小凡一眼看過去,就是她與產品資料附在一起的那張名片,之前她放在他桌上的,走的時候太慌張沒拿,也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取了下來。
她想到自己冒冒失失跑到他醫院去推銷產品的舉動,臉又有些紅了,趕緊轉移話題,「你的兒子,東東……現在好嗎?」
謝少峰點點頭。
真是個不愛說話的男人。
餘小凡的公司在另一個區,她不知道謝少峰所謂的順路是怎麼順路法,但車上高架之後就開始堵了,餘小凡不開車,但也知道三點多還沒到堵車的時候,把頭探出窗外看了一眼,看到許多車主正做著與她相同的動作,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事故。就這樣一步一挪,二十分鐘才開出五百米遠,再往前一點,果然看到一場追尾事故,兩個車主都已經下車,立在風裡互相指責。
車子開過事故點也就下了匝道,餘小凡鬆了口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時間,發現謝少峰也在做這個動作,
餘小凡就說,「來得及嗎?」不等謝少峰迴答,又道,「你還是先去接孩子吧,我自己回公司就好,今天我申請外出的,現在回去也不趕時間。」
她以為自己這樣說了,謝少峰就會把車停下,沒想到他居然回答,「這樣?既然你不趕時間,那就先到幼兒園去一次,可以嗎?」說著也不等她回答,一踩油門就過了十字路口。
彷彿是眨眼,幼兒園就到了。
餘小凡看著車窗外的情景,整個人都陷入一種進入異次元的感覺中,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今天究竟是為什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狀況外的情況了,而現在面前的情景,當屬其中最不可思議的一個環節。
幼兒園的大鐵門是關著的,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大部分是年齡老大的祖輩,也有年輕的父母將車停在路邊等候,各色車輛在路邊綿延了上百米。
謝少峰將車停下,卻不急著過去,下車以後還站在車邊回頭問她,「你在車上等我一下好嗎?」
那麼客氣,好像她真是他的貴客。
餘小凡還能說些什麼?只能點頭。
謝少峰關上車門,轉身走了,餘小凡坐在車裡目送,幼兒園的大門開了,人群一擁而入,他的背影在一片噪雜中仍舊突出,再過一會兒,陸陸續續就有人牽著孩子出來了,城市裡的孩子都是受寵愛的,尤其是能進這樣的幼兒園的,許多孩子還沒有走出幼兒園的大門就被抱在手裡,還有些外籍的孩子,金髮碧眼,洋娃娃一樣可愛。
餘小凡不知不覺看得入神,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這麼羨慕別人的生活,如果她沒有離婚,如果她沒有失去那個孩子……
所有的如果都讓她想流淚,讓她在倉促間閉上眼睛,怕自己真的哭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車門被再一次開啟了。
小孩特有的清脆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叫她,「阿姨。」
餘小凡一回頭就看到一張熟悉的小臉蛋,是謝東東,大概是因為謝少峰就在身後的關係,乖得像只小狗,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她,帶著些緊張,瞳仁黑得發藍,清楚地映出她的影子來。
謝少峰聽兒子叫了這一聲便點了點頭,也不急著上車,轉身到車後去了,開啟後廂,也不知道在拿什麼,留下餘小凡和謝東東,臉對著臉,眼睛對著眼睛。
謝東東長得真是好,唇紅齒白,標準的小帥哥,不說話的時候尤其有殺傷力,餘小凡一時被看得呆了,謝東東眨眨眼,問她,「阿姨怎麼會在爸爸車上?」
餘小凡張了張嘴,看著謝東東漂亮的眼睛,心裡想起的卻是那天他躲在樹後,將那女人嚇得魂飛魄散的「壯舉」,兩秒鐘之後,餘小凡終於開口回答了謝東東的問題,帶一點不好意思的笑的,「因為阿姨迷路了。」
謝東東看到餘小凡原本是有些緊張的,畢竟餘小凡就是上次他做的那件「壞事」的見證人,但他怎麼也猜不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吃驚得當場「啊」了一聲,謝少峰已經從車後走了回來,先開了後門,遞給兒子一聽紅色的旺仔牛奶,又看了他們倆一眼,問,「你們在說什麼?」
餘小凡:「……」
謝東東搖頭。
謝少峰沒仔細觀察兒子的眼神,隨口一問之後便關上後門,餘小凡抓緊時間回過頭去對謝東東小聲說了句,「我什麼都不會說,你也別把我迷路的事情告訴別人。」
邊說邊伸出三根手指頭做保證狀,就像是一場嚴肅的等價交換。
謝東東到底是個小孩,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來,過了一會兒臉上又多出些同情之色,看得餘小凡差點破功笑出聲來,趕緊回過頭去,謝少峰也已坐進車子,看她一眼,又遞過一樣東西來。
「喝點東西。」
餘小凡順手一接,低頭才發現,手裡紅紅的一個鐵罐,和謝東東手裡拿的一樣,竟然是一瓶旺仔牛奶。
「……」餘小凡愣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笑了。
謝少峰便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急忙說,「謝謝,這個是東東喝的吧?還是留給他好了。」
「你喝吧」謝東東在後頭說話,並且從兩個座位中間伸出手來,晃了晃手裡的紅罐子,「我有。」
剩下坐在駕駛座上的謝少鋒,看著餘小凡與謝東東頗有默契的樣子,些微地驚訝起來。
從那天之後,李盛君打了好幾份報告上去,都是關於辭任帶教實習生工作的,前兩份報告上去了之後如同石沉大海,一點回應都沒有,李盛君等得急了,又寫了第三份報告,並且列印出來,拿在手裡敲了副行長辦公室的門。
當年把林念平介紹給她的那個副行長早已換了人,現在坐在辦公室裡的是她以前的老上司,原來的信貸部主人任大姐。
任大姐將近五十了,在行裡工作多年,與李盛君關係一直都不錯,看她來了就笑著叫她坐,架著老花眼鏡一邊在電腦上的表格裡填數字一邊問她,「有什麼事嗎?外頭不忙吧?」說著又騰出一隻手來從抽屜裡拿了一包東西出來,「我這兒正好有包昨天買的琥珀桃仁,拆開嚐嚐。」
李盛君把桃仁接過來,拿在手裡也不拆,只說,「任姐,我上週給你發了兩封郵件,你都看了沒有啊。」
任大姐推推眼鏡,「哎喲,有什麼事你跟我說不就行了,還郵件,行裡什麼都電子,也不顧及我們這些反應遲鈍的老骨頭,跟在後頭跑都來不及,你看我,哪次打一封郵件不是費半天勁,每天光是應付這些電子表格,哪來的時間回郵件啊。」
李盛君就把手裡拿著的信封遞過去,「我都打出來了,任姐你看看。」
任大姐把信封接過來,拆開掃過前頭兩行就笑了,「你說這事兒啊,這我看到了。」
「那行裡方便的話……」
任大姐立刻搖頭,「行里老的老小的小的,就這麼幾個在崗位有資格帶實習生的,這回進來的一共五個人,能上的全上了。」
李盛君微急,想一想又道,「那我跟別人換一下吧,我去跟他們商量商量。」
「這些實習生都來兩個多月了,各部門都不一樣,你這會兒找誰換哪?」任大姐說話輕言細語的,對李盛君態度親切,但話裡卻一點轉彎餘地都沒有,說著又從她手裡把那袋核桃接過去撕開口子,直往她手裡倒,李盛君不好推辭,只好兩手合起來接了,又聽任大姐狀若隨意地問她,「怎麼突然不想帶了?夏遠不挺好,年前還聽你誇他呢。」
李盛君垂下眼,夏遠開始到行裡實習的時候,當面沒人說,其實背地裡不知多少人羨慕她得了這麼好的一個實習生。夏遠名牌大學畢業,成績單漂亮,能力也好,無論什麼事情,在旁邊看一遍就能上手,說都不用說。人還長得漂亮,笑起來一口白牙,老遠都能讓人覺得亮眼睛。一般愛笑的人,跟人相處都不錯,夏遠來了沒多久,就跟行裡上下都熟了,就連打掃的阿姨看到他都能繞過來多說兩句話,至於對她這個師父,夏遠就更是貼心了,一點小事都不要她操心,自從他來了以後,李盛君的工作量直線下降,全被徒弟擔去了。
帶徒弟能帶到這樣好的,自然讓別人羨慕妒嫉,李盛君看著每天在自己面前來來去去的英俊面孔,心裡漸漸也生了忐忑,怕別人背後閒話,更不敢與他太過親近。
那天去餘小凡家,她本沒有要他同去的打算,沒想到她前腳請假走出銀行,後腳就在停車場裡遇見了夏遠。
李盛君立刻就後悔告訴他自己要去外地看望朋友了,到外地看望朋友這種事,對有些嬌生慣養的女人來說或許需要接送,但對她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李盛君一向都獨立慣了,這些年她與林念平,表面是夫妻,實際也就是一個門裡兩間屋,睡著兩個陌生人罷了,林念平工作繁忙,在家的時間極少,所以家裡家外什麼事都是她一手操辦的。
銀行裡發了西瓜,她家住五樓,還沒有電梯,她就自己兩個兩個拎上去,汗流浹背地上下幾十層,走到一半塑膠袋破了,西瓜碎了一地,綠色瓜皮帶著血紅的瓜肉四濺散開,一片狼藉。林念平人忙事多應酬多,家裡瑣事是一概不管的,有一年客廳燈泡壞了十幾天都沒人管,還不是她趁著休息日拖了餐廳的桌子過去,再墊個椅子爬上去換了,下來的時候想,要是自己一個失足跌死了,估計也要到半夜才被發現,要是林念平喝得多了點進門直接進臥室倒頭就睡,那就更沒被發現的希望了。
有這樣的生活打底,李盛君怎麼會想要夏遠的幫忙。
但夏遠堅持,理由倒是很充分,說現在正是年後返城的時候,什麼車票都不好買,他今天正好空著,車也在,幾百公里而已,跑一趟很快的。
李盛君當然推辭,「這是我的私事,這麼遠的路,怎麼好麻煩你。」
夏遠就笑,「你是我師父嘛,當徒弟的為師父鞍前馬後是應該的,再說這車五百公里都沒到,就當是給我個機會讓它跑跑高速拉拉缸。」
李盛君看一眼他的車,夏遠年後開了一輛新車過來,不知被多少人議論過了,她現在這麼看一眼,縱使是陰天裡,那車也扎眼得很,車身光亮如鏡,清楚地照出他們倆的側影來。
她知道夏遠的家境是很好的,但開這麼好的一輛車來實習,要她看來實在是太高調了,再想拒絕,夏遠已經把車門都給她開啟了,等著她上車,又叫了一聲,「師父,上來吧。」
她話到嘴邊,眼睛對上他那張帶著笑的臉,年輕男人眉毛烏黑,笑容乾淨,讓她忽然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不由自主地上了車。夏遠「砰」的一聲合上門,又輕快地跳上駕駛座,顯然是很高興的,還轉頭多看了她一眼,說,「謝謝師父。」
李盛君聽得好笑,「不該是我謝謝你嗎?」
夏遠笑著搖搖頭,她想了想,覺得既然被他叫一聲師父,有些話該提醒的還是得提醒他一聲,便又道,「你這車……也太招搖了。」
夏遠露出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來,「這車其實是我姐夫的,我看著喜歡,借來開幾天而已,師父說的是,回頭我把車還給他。」
他這麼一說,倒是讓李盛君覺得自己多嘴了,想年輕男孩子喜歡好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家裡有,拿來開開又算得了什麼?輪得到她管那麼多。
車子已經發動起來了,輕快地轉出大門,門口保安隔著門對夏遠招手,滿臉是笑,他按下玻璃來跟人家打招呼,李盛君在旁邊看著,剛才要說的話也就忘了,想這男孩怎麼跟誰都混得那麼好。
一路上都是夏遠開車,李盛君是有駕照的,但就是本本族,想過要買輛車,可林念平不同意,說他父母和他都有司機,家裡根本用不著車,她工作的地方又不遠,坐車兩站路,走走也就二十多分鐘。李盛君說不用你出錢,我自己買,林念平就冷臉了。
李盛君心裡明白,林念平做事謹慎,到現在與父母住的還是普通的居民住宅,連電梯都沒有,不要她買車,也就是怕有影響,可她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明明是有手有腳自賺自花的一個人,怎麼就連決定怎麼花錢的權利都沒有了,回家一說還被父母教訓,說她一點都不顧慮丈夫,林念平的仕途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父母的態度比什麼都讓李盛君心涼。這些年來,她自覺自己在家裡的地位與作用就是一張漂亮的幕布,讓所有人都看到這是一個和諧美滿的小家庭,然後自己的丈夫便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專心仕途,以後夫榮妻貴,順便連她的孃家都能與有榮焉。
夏遠雖然年輕,但車開得極好,穩而迅速,從來不急剎,這樣大的一輛車在湍急車流裡輕巧地穿梭,彷彿眨眼就將銀行甩到了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
李盛君正出神,夏遠卻突然把車沿著街邊停下了,她一轉頭,他已經開門下去了,又把臉轉回來對她說,「等我一下。」
李盛君不知道夏遠要做什麼,路上車多,她怕車裡沒人警察就過來抄牌,也就沒動,看著他進了街邊的超市,過了一會兒又提著一大袋東西走了出來。
夏遠上車,把手裡的東西交給李盛君,這才發動車子。
李盛君看一眼袋子裡的東西,一大堆吃的喝的,這才知道夏遠是下車去買路上的吃食去了,她便有些羞愧,「應該我去買才是。」
夏遠就笑,也不答她,嘴角揚起好看的一道弧。
李盛君怪自己粗心,高速路長,中間又難有停頓,備些吃喝的東西是必要的,這樣的事情她平時不至於疏忽,可餘小凡的事情讓她心煩意亂,反倒是夏遠細心。
她這麼想著,又低頭去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東西,看到低糖的烏龍茶,小袋裝的核桃仁,鴨舌,芝士味的夾心餅乾和兩條太平梳打,底下還有幾個橘子,都是拿手就可以剝開的那種,滿滿一大袋,周到得像是去郊遊。
李盛君就笑了,想夏遠到底是年輕男孩子,行動力就是不一樣,那超市並不小,這麼短短的時間裡要買如此多種不同的東西,他多半是在貨架間跑著拿的,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側目。
她邊看邊道:「你的口味跟我倒是差不多。」說著就拿了一個橘子在手裡,還問他:「要嗎?」
夏遠很專心地在開車,聞言只搖搖頭,也不說話,卻又側頭看了看她,臉上帶著一個微笑。
他常這樣看她,開開心心的,李盛君也常覺得羨慕,覺得年輕太好了,看夏遠,連目光都是乾淨的,一點陰影都沒有。
不過這一次,李盛君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哪像一個師父,老是受徒弟的照顧,讓人家做司機不說,連路上零食都是夏遠買好了送到她手裡。
李盛君帶了夏遠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他家裡條件好。夏遠剛來行裡的時候,吃穿用度也就是普通,一直坐地鐵,上班就穿行裡發的那套制服,下班換一條牛仔褲,多冷的天外套裡面都是一件t恤衫,看得她牙齒髮抖。
所以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把他當成那些普通的畢業生,一個人在大城市生活,凡事都要靠自己,所以在暗地裡對他諸多照顧,把行裡發的食用油都偷偷地塞給他,還跟他說她家是隻用植物油的,拿回去也是浪費。
後來還是在廁所裡聽行裡其他小姑娘議論才知道,夏遠身上一件t恤都值她一件大衣,也就是她有眼無珠,讓李盛君好一陣自嘲。
但夏遠確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些富二代。
李盛君做過櫃面,也是見識過一些人的,許多富裕家庭出來的男孩,在二十多的時候往往囂張跋扈,不知天高地厚,但夏遠什麼事都做得妥當,人也低調,言談間從不炫耀,總是一張笑臉,細心起來真是讓人感動。
李盛君胃不好,對某些食材敏感,在家還好,在外面吃東西就有些防不勝防,年前部門在日式海鮮料理店聚餐,她一不留神吃了些半生的東西,一走出飯店就急性胃痙攣了,還是夏遠看到她站在街邊上捂著肚子扶著樹的狼狽樣,飛一樣開車把她送了醫院不說,還一直陪著她知道吊完點滴為止。
她那時候痛得迷迷糊糊的,也打了電話給林念平,但林念平正在飯桌上,回答她自己正陪區裡的領導接待客人,實在走不開,只叫她快打電話給她父母,讓她媽過去照顧一下,最後還責怪了她兩句,說她這都是老毛病了,自己吃東西也不知道當心。
李盛君聽得心灰意冷,徑自掛了電話,又無法可想,夜裡九、十點鐘,公婆是不能驚動的,她也不想驚動他們,自己父母身體又不好,這個點早就睡了,就算沒睡,讓兩個老人冬夜裡提心吊膽地趕來趕去,她也做不到,左思右想,竟是沒一個人可以找,忍不住傷心。
恰好夏遠從付費視窗走回來,看到她坐在急診室的躺椅上默默地紅著眼,一時驚急,大步跑過來蹲在她身邊問:「很痛嗎?痛得受不了了嗎?我再去找醫生來。」說著轉身就要走。
李盛君趕緊抓住他,說:「不是的,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送我到醫院來,都這麼晚了你快回家吧,對了,付了多少錢?」說著還用沒有扎著針的那隻手摸索著要開啟自己的包。
夏遠被她握著手,也不掙,只用另一隻手將她的包拿走了,還說,「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兒,我晚上沒事,不著急,等你家裡人來了我再走。」
李盛君心想,自己家哪有人來,但男孩態度堅持,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拖了張椅子過來就在她身邊坐了,還把她的包都沒收了,放在自己身後,不多一會兒又出去倒了杯熱水進來放在她手邊,還笑嘻嘻地安慰她,「醫生說了,多喝點熱水。」
李盛君趕不走他,只好無奈地讓他去了,後來夏遠手機響,急診室裡不允許用手機,他就出去接電話,旁邊也有夜裡來看急診的,剛進來沒多久,也沒看到李盛君先前要給夏遠錢那一段,當場滿臉羨慕地對李盛君說了句,「你老公真好。」
唬得李盛君直搖頭,「不是不是,他不是我老公。」
人家「哦」了一聲,「還沒結婚啊?男朋友對吧?」
李盛君愣了愣,最後說,「是我弟弟。」
這天夏遠自然沒有等來李盛君的家人,急性胃痙攣並不是什麼大病,醫生給開了點藥,吊完一瓶水之後仍是夏遠把李盛君送了回去,李盛君執意給了錢,還鄭重地說了謝謝,夏遠明顯是不太樂意拿她的錢,臉上竟有些受了傷的表情,李盛君順理成章地認為,自己的徒弟是覺得幫師父一點忙是應該的,師徒之間不應該算得那麼清楚,讓她益發的不好意思。
那天她半夜到家,林念平仍舊沒有回來,屋裡清冷得像是個沒有一點食物的冰箱,她累得外套都沒脫,一個人摸到床上躺下了,心裡還在想,夫妻夫妻,還不如一個半路冒出來的徒弟有用。
這都是年前發生的事情了,如果李盛君當時就知道,夏遠這一切的關心與細心都是因為他對她抱有師徒以外的感情,並且對她蓄謀已久的話,她當時就算痛死,就算光著腳一路從上海走到安徽去,都不會接受他的「好意」的。
「最近信貸部事情多,政策一條一條的下來,那些抵押到期的退貸的需要重新稽核的全都積在一起,我根本就忙不過來,實在是沒時間帶實習生了。」李盛君堅持。
任大姐笑起來,「剛才你還說跟人家換一個實習生也行呢,現在就說沒時間了,小李啊,你還是這毛病,一生氣說話就前言不搭後語了,大姐跟你可是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你跟大姐說實話,是不是夏遠什麼地方得罪你了?把你給氣成這樣。」
李盛君不語,眼裡卻露出堅決的神色。
任大姐倒是吃了一驚,電腦也不看了,走過來坐在李盛君身邊,壓低了聲音說話,「小李,這事可不能開玩笑啊,夏遠是總行打了招呼放下來的,安排給你帶也是覺得你穩妥,要是真出了什麼問題,別說你我,就連我們行長都不好交代啊。」
李盛君怔住,再看任大姐一臉的焦急,不由心裡一涼。
出了副行長辦公室,李盛君徑直走回信貸部,坐下之後開啟抽屜將一直捏在手裡的信封放進去,合上抽屜的時候力氣用得大了一點,一聲悶響。
放在平時,李盛君是絕不會這樣發洩情緒的,但正中午,信貸部裡其他人都吃飯去了,偌大的辦公室裡就她一個人,心裡怒極,難免控制不住。
沒想到身後突然傳來聲音,近在耳邊那樣,「師父。」
李盛君猛地轉身。
夏遠像是被她嚇住了,腳步一停,想過來又不敢過來的樣子,不過是幾天的時間,他明顯瘦了一些,這樣面對面地看著她,明亮的眼睛都黯淡了許多。
李盛君一剎那竟覺得他可憐,但很快又想起這男孩的可恨之處,立刻冷下臉來。
「別這麼叫我,我擔不起。」
夏遠這幾日都被李盛君拒之於千里之外,交給他辦的事情全是跑偏遠分行,他也沒有怨言,每天在外頭從早跑到晚,只是人在外頭,卻不停地給她打電話,他的電話李盛君是一概不接的,他發來的簡訊也一條都沒有開啟過,全都直接刪除,有心讓他自己明白過來,知難而退,沒想到他竟然突然跑回來了,還用這樣的語氣叫她,用這樣的表情看著她,讓她覺得,他下一秒就會開口說出更加不切實際的請求來。
她又怎麼會讓他如願!
李盛君早已經打定了主意,去找副行長就是為了要讓這個混賬徒弟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沒想到一切努力都在剛才被任大姐無情地推翻了,現在又看到他真人出現在面前,讓她頓時如有一把怒火燃燒在胸口,幾欲尖叫出聲。
「師……」夏遠見她臉色不善,不敢再叫師父,改口道:「別再生我的氣了,好嗎?」
李盛君怒氣上湧,「生你的氣?我怎麼敢?我才知道,夏先生這麼有來頭,誰敢得罪你?倒是我要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
夏遠一驚:「你說什麼?誰跟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