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醫院,背後的大樓在明滅光線中安靜沉默,嚴子非也是,我本能地覺得有些事情不對勁,但又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錯,最後終於忍不住先開口叫他,「嚴先生,對不起,我今天麻煩你太多了,你不用送我到學校,只要有公車站就可以了,我會坐車回去。」
他似乎被我的聲音驚動,轉過臉來看我,目光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些,最後卻是笑了,溫和地,「不要介意,你並沒有麻煩我。」
我胸口一落,這才發現自己之前有多忐忑。
「可是我已經耽誤你那麼長時間。」
前車在路口停下,他緩緩剎停在那輛車後面,前車的尾燈光芒微弱,路燈暈黃,透過前窗落到他的臉上,明暗分明,讓他的側臉如同雕像——但他是有溫度的。
紅燈一閃而逝,他並沒有回答我剛才的話,只是在起步的時候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
「吃飯?」我沒忘記今天是什麼時候,大年夜啊,一起吃飯?
「你還沒吃是嗎?」
「嗯……」我不知道怎麼說好,嚴格來說,吃了一個開頭,兩口冷菜。
「我也沒吃,一起吧。」
我震驚,年夜飯,一家團圓的時候,我吃了個開頭,他竟然比我更慘,到現在還沒吃過。
他仍在等我回答,慢慢又補了三個字,「可以嗎?」
我從沒聽過他這樣說話,略帶些請求,這一刻我們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模糊,或許是因為誰都不願意在這樣的夜裡一個人待著,就連他,也是一樣的。
我們在一家很小的日式料理屋裡吃了兩碗熱騰騰的拉麵,因為所有的中餐館都是客滿,桌桌家人團聚,熱火朝天,所有人都在享用早半年就訂好的年夜飯,最後還是在街角找到一家亮著燈的料理屋,裡面倒是熱氣騰騰,但都是一些日本客人,老闆看到我們這兩張陌生面孔很詫異,上來用日語招呼,以為我們也是人在異鄉。
嚴子非用流利的日語回答他,我聽不懂,但兩個人很快又說了中文,老闆漢語說得不錯,上拉麵的時候硬著舌頭講了一句,「新年快樂。」
店裡有很小的電視機在放節目,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哪個臺都是喜慶熱鬧,餓得太久了,開始吃的時候我們倆個都很專心,誰都沒有說話,長條桌,椅子很窄,旁邊都有客人,我們肩並肩坐著,吃的時候時不時肩膀碰在一起,很暖。
拉麵非常好吃,湯是白色的,上面的豬肉片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煮的,軟爛香滑,幾乎是入口即化,我是最愛吃肉的,尤其喜歡煮的爛爛的那種,第一口下去就忘情了,忘了面忘了湯,先把那幾片肉吃得精光,吃了一會兒覺得熱,鼻尖都冒汗了,一轉頭看到嚴子非在看我,估計是沒見過這樣餓死鬼投胎的吃相,讓我頓時臉紅。
他卻沒有笑我,漸漸目光溫軟,忽然說了句,「我以前有個朋友,和你吃飯的樣子很像。」
我握著筷子慚愧,「你的朋友……是吃得很多很快的男人對吧?」
他這次笑出來了,邊笑邊說,「不不,也是個女孩子。」笑完慢慢垂下眼,「可惜她已經不在了。」
我沒明白,「她走了?出國去了?」
他沒有答我,只伸出手來,輕輕碰了碰我的頭髮,臉卻轉了過去,用日語對老闆說了幾句話。
老闆往我碗裡看了一眼,臉上笑開一朵花,轉身進廚房去了,一會兒端了一碟子肉片出來,一邊嘰裡咕嚕一邊雙手放到我的碗邊。
我默,這是……拿我當肉食動物了吧。
我抬頭,正要解釋我只是抵擋不住誘惑先把肉吃了而已,並沒有想多要一盤的意思,但屋外突然炸開巨響,有些客人歡呼起來,在震耳欲聾的炮竹聲中大聲講話,互相恭喜,我看牆上的鐘,原來是十二點了,除夕夜已經過去,新的一年來臨了。
氣氛熱烈,我情不自禁被感染,放下筷子,捂著耳朵對他說話,唯恐他聽不到,一字一字很用力地,「新年快樂,每天開心。」
這是我的心裡話,說給他聽,也說給我自己聽。
他一開始並沒有聽清,用嘴型問我「什麼?」我湊過去,在他耳邊又重複了一遍,瀰漫開來的硝煙味裡夾雜著他身上的清淡香味,還有皮膚間散發的暖意,我忽然忘了自己身處何時何地,只是不想再移動分毫。
這個男人,數次對我伸出援手,幫助我,對我好,這樣寒冷的夜裡,因為我一個沒頭沒腦的電話驅車而來,關心我被誰打了,帶我去醫院,與我坐在一起吃完這一年裡的最後一頓飯。
對我來說,他是溫暖的,極目四顧,也只有他,是溫暖的。
我從未這樣渴望時間靜止過,或許這是我這一生能夠與他最近的距離,僅此一次而已。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將我之前所想的一切完全推翻,他對我點頭,然後伸出雙手,我驚住了,簡直是目瞪口呆。
因為我在爆竹,煙花,歡呼,擊掌這所有的一切喧囂聲中,得到了一個擁抱。
他在我耳邊說話,慢慢地,溫熱的氣息落下來。
他說,「你也是,每天開心。」
我想笑,又想回答他,但是眼淚忍不住,已經先行流了下來。
見過連土豆都沒種卻在地裡挖出鑽石的農夫嗎?
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