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0章

常歡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我被拖出樓外,出來得太急,圍巾都忘了,冷風呼地灌入衣領,姑姑追下來,一把將我另一隻手抓住,「小歡,這事情我跟你爸沒法說,你來決定吧,你都成年了,簽字你也行。」

冷風讓我稍稍清醒,我在他們倆人的手中掙扎起來,尤其是我爸爸,他用的力氣幾乎要把我的手腕弄碎了。

姑姑對他叫,「快放開你女兒,她都不想跟你走,你沒看到嗎?」

她竟能說出這樣的話,我轉頭看她,但臉上「啪」地一聲,火辣一片,是爸爸,回頭給了我一耳光,怒視著我,「不跟我走?你是我女兒!」

臉頰麻木,然後才是疼痛,洶湧而出,姑姑也愣住了,不知不覺鬆了手,我捂著臉往後退了一步,沒有哭,只是在寒風中冷冷答了他一句。

「我知道,你不想要的女兒!」

這句話讓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異響,我幾乎要以為他又會衝上來打我,但他沒有,立在原地,漸漸目光呆滯,肩膀都落了下來。

姑姑又要說話,而我轉身就走,再不想在他們身邊多待一秒鐘。

第30章

回學校的路上我走得極慢,大年夜,路上到處都是鞭炮碎屑,天空中不時有煙花炸開,紅紅黃黃,歡天喜地,風很冷,我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取暖,走著走著竟然笑了,自己都不敢相信,伸手去碰嘴角,摸到的卻是一手的陰冷。

原來我是哭了。

路邊電話亭裡有人靠著玻璃與人通話,是個男人,背靠在門上,該是說了很久了,吐出的熱氣讓玻璃帶著些霧。

有個人跟我說過——常歡,你有我的電話。

電話亭裡的人走出來了,穿著臃腫的棉外套,面目黝黑,一看便知道不是這個城市裡的人,又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我,然後問,「喂,要打嗎?我打完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知覺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再加上一臉狼狽,任誰都會覺得我的行為是古怪的。

那人說完轉身走了,我又獨自立了幾秒鐘,然後才走進電話亭,反手關門。

電話亭裡還殘留著一些熱氣,人的氣味,我投幣,話筒溫熱,第一聲單調的接通鈴音響起之後我突然間手指顫抖,「啪」地一下將話筒又掛了回去。

電話亭的門鎖不好,我並沒有向之前那人一樣用背靠住,它就自己開了一些,冷風一陣一陣從身後吹過,鑽進腦後的領子裡,冰涼一片,我愣愣地立了幾秒鐘,然後拿起來再撥。

鈴聲響了很久,在我就要放棄的時候突然通了,嚴子非的聲音,低低的一個「喂」字,清晰地傳入耳朵。

我開口叫了他,但是喉嚨乾澀疼痛,發出來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他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說的是問句,「常歡?」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一時的衝動已經過去,我在電話亭兩側透明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臉,玻璃很髒,看過去模糊一片,五官都不能分明。

心裡冷然有聲,常歡,你這是在幹什麼?向他求助,還是求他安慰,他有什麼必要來照顧你的心情,真是荒謬。

電話仍是通的,他在那頭等我,我不得不繼續,但唇齒掙扎,最後只囁嚅出三個字來,「嚴先生。」黑色的天空中有煙花爆開,眼前斑斕,我愣愣看著,又補了三個字,「新年好。」

他並沒有很快回應,那頭背景安靜空曠,還有風聲,非常大,簡直是呼嘯而過。

我這樣難過,都覺得不對勁,怕他沒聽清,又問,「嚴先生?」

他像是突然回神,「恩」了一聲,這才答我,「新年好,常歡,你在哪兒?」

我略覺不安,所以這次立刻開口答了他,「我在……」說到這裡才想到環顧四周,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這條路。

我雖然不是第一次來姑姑家,但上海的道路一年數變,隔了這麼久,之前又一通亂走,我現在哪裡還認得清自己的方位。

電話那頭劇烈的風聲減輕,像是他走到了另一個地方,再問我,這次幾乎是一語中的,「怎麼了?你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我答得氣虛,「不是,我在回學校的路上。」

「吃飯了嗎?」他問我,之前聲音裡那一點那讓我不安的東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所熟悉的關心。

吃飯……剛才發生的一切又回來了,我嘴唇開始發抖,用牙去咬,怕自己會哭出來。

電話兩端都安靜了一會兒,我聽見嚴子非的呼吸聲,他該是走進了一個極安靜的所在,片刻之後又對我說,「沒吃是嗎?」

我不想對他撒謊,但我也不想把之前所發生的事情再重複一遍,劇烈的矛盾使我持續無法開口,他又等了幾秒鐘,忽然開口,「常歡,能否告訴我你在哪裡?或者你去看一下路牌,不要結束通話電話,我在這兒等你。」

臉頰仍有火辣辣地感覺,悲傷讓我軟弱,不,是他關切的語氣讓我軟弱,我忘了自己之前在堅持什麼,只是用鼻音濃重的聲音「嗯」了一聲,然後將電話擱在那鐵盒上,推門往路口跑過去。

路口並不遠,白底藍字的鐵牌在風中靜默,一眼之後我又跑回電話亭,將那幾個字報給他聽了。

他又問我身邊有什麼?我四顧,街上所有店鋪都已經關閉,只有一間二十四小時便利超市在街角亮著燈,遠遠望去,一個客人都不見。

我又報了那便利超市的名字,他說好的,讓我稍等一下,掛電話前又補了一句,「去超市裡等吧,不要凍著。」

我才消失的眼淚又出來了,再想說話,那頭已經斷了,單調的嘟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