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客停下動作,多看我一眼,微微一笑,色若春花,我一個同性,都免不了犯了點頭暈,偷眼去看黑襯衫老闆,發現他正把手往褲袋裡插——沒插進去。
真好笑。
那女客收拾東西走了,我跟著黑襯衫老闆下樓,為了表示我的誠懇,不但特地奉上事先準備好的簡歷,還將我之前的所有工作經驗向他複述了一遍。
我說自己在麥當勞工作過,對餐飲服務很熟悉,mccafe的機器用過,只要不是太複雜的工藝咖啡,我都可以做;說到思凡的時候我遲疑了一下,不過最終還是照實說了,說我因為一些誤會已經離開那兒將近一個月了,現在學校也已經放假,所以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到這裡上班。
那位女客已經走了,店裡又來了幾個客人,老闆一邊弄咖啡一邊聽著,聽到這兒點點頭,「我知道。」
我詫異,「你知道?」
他笑了一下,「我很久沒看到你在那兒進出了,南希張換了幾個員工呢。」
換了幾個員工?難道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也走了?我情不自禁往街對面看了一眼,思凡冬日的花園在陽光下安靜漂亮,透過玻璃看到裡面有人走動,也只是幾個隱約的人影,根本看不清是誰。
咖啡做完了,他轉身拿杯子,又開機器打奶泡,看我還站在他面前,突然懊惱。
「唉呀,忘記你是來打工的了,還站著幹什麼,快去換衣服幫忙吧。」
怎麼老闆還有這樣的,我為這世上老闆這種生物的多姿多彩默了。
我開始在咖啡館打工,下午到晚上,工作量確實不大,因為這兒根本沒什麼人,來去都是熟客,很快就對那幾張臉熟悉了。
我還交到了新朋友,也是在這兒工作的一個小姑娘,叫小菜,我說是草頭蔡吧?她說沒有草頭,就是菜。
老闆當時在,一回頭說了句,多實稱的姑娘,我喜歡。
小菜眨著眼睛看我,說,「常歡,老闆說喜歡你。」
我噎住,「他不是說我……」
老闆哼一聲,「說你哪。」
她又重複,「說你哪。」
這人……我差點跌倒在地上。
店裡的制服是黑色的,小菜自己的衣服也是,永遠穿黑色,跟老闆步調一致,扎馬尾,不化妝,圓臉,笑起來讓人想起陽光下的向日葵,年齡都看不出來。
不過我想她一定在這兒工作很久了,只是一直做白班,我以前從沒有機會見到而已。
小菜很直白,第一天跟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就坦白,「常歡,我暗戀老闆。」
我當時正在擦桌子,差點頭栽到抹布上,「幹嘛跟我說這些?」
她忐忑,「我聽老闆說喜歡你。」
我哭笑不得,「他說你呢,真的。」
「真的?」
「真的!」我萬分肯定。
她雀躍起來,然後又苦下臉,「那是他在開玩笑。」
我搭住她的肩膀,笑得差點流眼淚,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被人說性格冷淡並不是我的問題,是生活沒讓我遇上正確的朋友。
過了一段時間她又說,「其實就算他真的對你這麼說了,我也不擔心。」
我問,「為什麼?」
她鄭重指出,「你有喜歡的人了。」
我大驚,「你說誰?」
「他一直來啊。」她比比嚴子非常坐的位置,「他來了,你會一直看著他,喜歡的人來了,我們女生眼裡就看不到其他人了。」想想又補充,「怪不得我經常看不到有顧客進來。」
她說得對。
就連老闆都跟我聊起過嚴子非,有天擦著杯子對我說,「常歡,嚴對你挺特別的。」
我正切開蛋糕裝盤,低著頭,鼻端都是剛烤好的蛋糕的香味,對他說,「嚴先生幫了我很多,我很謝謝他。」
老闆笑,「那年以後,我可沒見他這麼幫過其他人。」
「那年?」我抬頭奇怪。
他卻不說了,繼續擦杯子,只對我笑笑,那個意思就是——讓我們結束這個話題吧。
我知道嚴子非在政府工作,職位不低,但沒有人告訴我他的過去,如果說特別,我確實比以前更有機會看到他,一週或者兩週一次,比以前頻繁許多。
我與他的相處漸漸變得自然而且規律起來,他來的時候多是晚上,坐熟悉的位置,喝咖啡,看檔案,與我聊幾句,他常說的一句話是,「常歡,與你聊天真是愉快。」
我奇怪,「那你的朋友們呢?」
他笑而不答。
我漸漸明白,或許他根本就沒有朋友。
小菜對我說,「他喜歡你吧。」
我立刻搖頭。
「他跟你聊得那麼好。」
我想了想,「因為他想跟人說說話吧。」
她差點翻白眼,但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我在電視裡見過好幾次嚴子非的樣子,他很少說話,回答問題的時候先沉吟幾秒鐘,雖然微笑,但永遠維持著一個禮貌的溫度。
有時候身處人群反而更覺得寂寞,我發現,如果你真的從心底注意一個人,就會從他臉上的細微表情裡,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