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珍惜這個機會,不希望出一丁點差錯。
我就這樣在圖書館裡消磨了幾乎一個下午,從電腦前抬起頭來的時候才驚覺太陽都要落山了。
上海的冬天日頭落得早,沒有陽光的時候陰冷比平時更甚,我連午飯都沒有吃,飢腸轆轆,再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那些未填選項,最後還是決定明天繼續。
食堂裡倒是很熱鬧,週末留校的學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邊吃邊說笑,我到視窗打飯,阿姨認得我,一邊往我的飯上多澆一勺子肉汁一邊說話。
「多吃點,小姑娘瘦得都要飄起來了。」
我捧著碗笑,說謝謝。
有那麼多能讓我覺得溫暖的人和事情,我為什麼要覺得不快活?
快吃完的時候有人從食堂門口走進來,在我身邊那一桌邊站住,大聲說話,聲音興奮。
「哎,你們都在這兒啊?知道伐,剛才我從女生一宿過來,看到那裡有一群女人圍在那兒吵架,可熱鬧了,不知道多少人在看。」
「真的?一宿女生那麼彪悍啊,吵架跑到外面吵。」
「不是啊,是外面來的,三四十的都有,一看就不是學生,好像在找人,宿舍阿姨攔著不讓進,然後就吵起來了,話說得可難聽了,說我們學校誰誰誰跟她老公睡了,做小三兒,勾引男人。」
「這麼有勁啊?走走,我們也去看看。」
我就住在一宿,聽他們這麼說話忽然覺得不安,匆匆把飯盆放了也往回走,還沒走到寢室大樓就聽到沸騰的聲音,不知道多少人圍在大門口,外圍的往裡擠,認識不認識的都口耳相交熱烈討論,我還看到同班的兩個女生,撇著嘴講話。
「我說那個費春妮在外面做你們還不信,沒勾搭男人她哪來的錢手機換了兩個,衣服一套一套的買。」
「是在外面做嗎?不是說勾搭了一個有婦之夫嗎?人家老婆都來了。」
「一樣的呀,這種跟做雞有什麼區別啦?就算只是一個男人也是賣了,不為了人家的錢她會去做小三兒嗎?」
「你說這些外地過來的怎麼這麼亂啊?沒皮沒臉的。」
「誰知道?我們班上外地來的又不止她一個,還有表面樣子正宗的不得了的,背地裡不知道什麼樣子,反正家裡人都不在這兒,誰管啊。」
我聽到這裡終於無法忍受,走到她們身側說話,「讓一下,我要回寢室。」
她們一回頭看到我,臉上表情精彩,然後同時別過頭去,轉身就走。
人群中心的叫罵聲在繼續,我繼續往裡走,有人嫌我擠,有人踮起腳只想看個究竟,張張臉上都是熱烈興奮,然後學校保安來了,撥開眾人對著中心的那群女人說話。
「不要吵了,這裡是學校,再鬧我們要叫110了。」
當先的那個女人尖叫了一聲,「叫呀,你們這種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在外面勾搭有老婆的男人,跟妓女有什麼兩樣?警察來了正好,帶她出來我們派出所裡講清楚。」
我得了空擋,終於穿過人群進了寢室樓,樓裡每一層窗戶邊都站滿了人,每個人都扒著視窗往下看,邊看邊熱烈討論,我跑上樓,寢室門緊緊關著,敲過也沒人應。
我用鑰匙開門,天已經黑了,裡面沒開燈,漆黑一片。
我想開燈,角落裡忽然有聲音,很低,抖著。
「別開。」
我收回手指,走到那一團陰影前。
是春妮,坐在最靠裡的那張床上,背緊緊貼著牆角,手腳都縮在一起,我把手慢慢放在她的肩膀上,感覺到她的顫抖,骨架都要抖散那樣。
我在這個地方曾經的唯一的朋友,現在就在我面前,抖得像一片風中枯葉。
我真難過,不知道怎麼告訴她,看到她這樣,我真難過。
她開口,聲音也是抖的,帶著哭腔。
「常歡,你來看我的笑話嗎?」
我搖頭,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半晌之後才又聽到她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陪陪我,行嗎?」
我點點頭,想了想就在她身邊坐下了,跟她肩膀挨在一起。
「一開始我不知道他是結婚的。」她在黑暗中說話。
我想叫她別說了,不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
「他對我好,給我買衣服,買手機,他比我的爸媽對我還好,那是我的第一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後來知道了,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她聲音裡的哭腔重了,最後終於哭了出來,嗚咽聲斷斷續續。
我默默聽著,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門突然響了,有人在外面叩門,叫春妮的名字。
「費春妮,你在嗎?喂?在不在?」
那聲音,是我們班的輔導員。
她斷斷續續的哭聲突然靜止,被刀斬斷那樣,我身子一動,然後手被她抓住,她抓得那麼緊,指甲好像要陷進我的皮膚裡,黑暗中拼命對我搖頭,頭髮掠在我的臉上,帶著潮溼的味道。
我真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流出那麼多眼淚來。
我想對她說些什麼,但是來不及了,門外有鑰匙板的聲音,然後有人推門,走廊裡的燈光一下子透進這小小的寢室裡,橙黃色的,卻沒一點暖意,徹骨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