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同女王一般,總是那麼強,那麼堅定獨立,看上去誰都不需要,什麼都不缺。雖然走進了他的世界,可是她身後卻仍有廣闊天空,她隨時都可以一回身,將他獨自留下,繼續自在飛翔。
葉齊眉沒有再試圖聯絡成志東,他也沒有聯絡她。
照常上班、生活,一週之後,一切都回到原來的生活軌跡,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但是她心裡知道是不一樣的。
她開始失眠,不敢一個人獨處,獨自開車的時候會因為陽光刺眼而動不動想流眼淚,看到街上有情侶親密地牽手走過就趕緊調開眼睛,然後再固執地瞪著他們的背影。
她不知道這是種什麼感覺,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失戀?可是至今她對他最後離去的那一幕還沒有真實感,一個星期,已經足夠讓他飛到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她卻連猜測他是否還在這個城市的興趣都沒有了。
沒有胃口,不想吃東西。她在一週之內急劇地瘦下去。自從李芸在他耳邊囑咐過她需要人照顧,藺和每天都花了十二萬分的心思注意著她,一開始勸她多吃,到後來終於忍不住,強制性地拉著她出去進餐。
每天走出事務所大樓就看到熟悉的車子,葉齊眉的第一反應是皺眉,助理卻已經開始羨慕,"葉律師的男朋友真好,今天又來接。"
"他不是我男友。"那邊藺和已經下車走過來,看到她遠遠微笑。
"齊眉,上車吧。"
"藺和,我都已經沒事了,不是說了不需要再接送了嗎?"她沒法再解釋,看著小玫一邊對著他們笑一邊揮手離開。
"我是帶你去吃飯,你回家又是什麼都不吃,李醫生讓我好好照顧你。"
葉齊眉揚眉,覺得有些事情真的不能不說清楚了,"是她誤會了,你不需要照顧我。"
"齊眉,"藺和溫和的臉在暮色中露出難得的堅定,"我說過了,我很樂意,你還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葉齊眉抬頭正視過去,再怎麼麻木不仁,這兩天的心情再如何混亂糾結,這句話也讓她動容。不行,她現在哪裡有心情再周旋這樣的事情,快刀斬亂麻比什麼都重要。
"找個安靜的地方吃飯,我有話要跟你說。"
藺和笑了,嘴角彎起柔和的弧度,"好啊,地方我來定。"
葉齊眉不想為這事糾纏,她直接點頭。
結果他竟然把車直接開回家。下車的時候葉齊眉還在疑惑,不是說要去吃飯?難道他看到自己面色不善,預料到她等下會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來就打了退堂鼓?
真是那樣倒也不錯,他有這等察言觀色的本事,那還做什麼設計師,直接掛個大師的名號普度眾生就可以了。
"我先上去了。"她推門。
"等一下。"他率先下車,開啟後備廂取東西。
葉齊眉已經走下車,看著他手中的大包小包瞪大了眼睛,裡面裝滿了新鮮的蔬菜,提在他手上感覺和他完全不搭,看得她想揉眼睛。
"你幹嗎?"
"不是說吃飯嗎?我問了李醫生,她推薦了幾道菜,說對你的身體很有好處,所以就準備了一點兒。上樓吧,還有一道湯我走的時候已經保溫了,現在應該正好可以喝。"
"藺和,"她本來想坐下來好好談的,但此刻她再也拖不下去了。葉齊眉聲音一低,一字字地說得清楚,"你不能這麼做,這樣我會覺得很困擾。"
大樓下就是中心花園,盛夏裡草木蔥蘢,透過扶疏的枝丫,圍牆是鏤空的雕花鐵欄,白色的歐式風燈每隔數米投下柔和的淡光。一輛車正快速開過來,這時突然剎住停了下來。
成志東坐在駕駛座上,腳踩著剎車,一動不動地望著某一個點呼吸困難。
他這一週過得異常辛苦。沒有辦法在上海耽擱,那天開車離去之後,第二天就飛了美國。
遠遠地離開她,飛到地球的另一邊,可是他每日夜不能眠,一閉上眼睛就看到她立在面前,眉眼冷淡,一字一字說得冰冷,"成志東,你仔細聽好,你的小孩已經沒有了。"
他一回想到那一幕,就會在床上猝然心絞,輾轉反側。
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那麼做?
難道她不明白他有多想要那個孩子,不明白他想要的不只是孩子,還有因此而帶來的與她永遠都不可能再斬斷的血脈聯絡嗎?
她竟然如此殘忍,只是因為短短兩天聯絡不上,就自作主張把一切扼殺在最初,把他的期待和歡喜一起扼殺在最開始的地方。
還有那個藺和。他腦海中反覆出現她凝視著他臉頰傷口的情景,難道她沒有看到,當時他心上的傷口已經嚴重到讓他幾欲崩潰、根本不能自持的地步了嗎?
到了美國就是連續幾天冗長的會議,董事會要求他回總部任職,有人恭喜有人表情叵測,他卻沒時間理睬,一味地滿心煩躁。
董事長已經年近七十,一直與他關係甚好,看出他情緒不對,會議結束後硬要他一同回家吃飯。
老夫妻倆在飯桌上勸得中肯,"成,這麼多年你飛來飛去,也該安定了。董事會這次的決議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機會,亞洲區經濟增長已經放緩,回到總部你才能更好地發揮能力,你不是真的想要去非洲吧?"
他滿腦子都是她,哪有心情考慮那些,隨口回答,"非洲也不錯啊,你們瞭解我。"
董事長大笑,"不好意思,公司還沒有決定是不是要開發非洲,就算要,也輪不到你,因為你現在不適合飛來飛去了,你需要安定下來,解決一下該解決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成,"老太太終於發話,聲音優雅,帶些打趣,"難道你沒覺得,一個男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會發現生活中除了工作和運動,還缺點兒什麼嗎?"
"缺什麼?"
兩個老人相視一笑,一臉默契,"當然是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性格會因為任何東西而改變,他活得很好,他不缺什麼。
可那是因為沒有遇到,如果真的遇到了,然後再失去了,他竟然真的會覺得自己變得不完整,變得有缺漏。
好吧,他認了,就算那個女人會讓他發瘋,他也認了。
他吸氣,站起身來告辭。
"還沒吃完,你去哪裡?"
"回中國。"
兩個老人滿臉疑惑,"現在?"
"對,你們不是說我缺了點兒什麼嗎?既然如此,我還是儘快去把她找回來吧。"
理解了,老夫妻立刻站起來歡送,順便祝福他一路順風。
他在飛機上想了很多,預計了無數種和她再見面之後的情景。他一秒鐘都不想再耽擱,一下飛機就直奔她家。
但是現在,一切促使他奔向她的力量都全盤逆轉,排山倒海般反向推拒過來,壓得他無法呼吸。
透過雕花鐵欄,他看到她纖細的身子立在那個男人身邊,仰頭和他說著些什麼,藺和雙手舉著滿滿的幾袋東西,隱約可以看到青蔥的菜葉從裡面冒出來,他微微低著頭跟她講話,兩個人的姿態親暱,彷彿這城市裡隨處可見的歸家情侶、夫妻。
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成志東雙手還抓在方向盤上,十指用力,明明手下抓的是方向盤,但此時胸腔劇痛如絞,好像抓住的是自己的心口。
"齊眉,我是認真的。"藺和放下手裡的東西,伸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牆外突然有急剎車聲和喇叭聲響得急促,葉齊眉本能地側頭看了一眼,身子一動。
藺和有點兒詫異,一伸手沒拉住,眼睜睜地看著她轉頭往外飛奔。他想追過去的,但是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竟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子,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開門下車,往自己的車後走去。
成志東,還是成志東。
明明一分鐘都不到,可藺和卻覺得時間漫長,葉齊眉奔跑的動作都變得像電影中被處理過的慢鏡頭,在他面前彷彿永無止境。
其實她跑得很快,臉色還是蒼白,胸口起伏,因為奔跑她有些氣急,雖然聽不到,可是想也知道她一定在急促地呼吸著,雙眼緊緊盯著前方的唯一目標,眼神急切。
這樣的葉齊眉,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葉齊眉,只可能為了一個人做出這種舉動,為了一個人露出這種表情。
手裡的東西變得沉重,邁出去的步子又收回來,藺和獨自站在原地苦笑。
每個人潛意識裡都覺得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每個人都覺得人生中自己是唯一的主角,可是到現在他才明白,或許在葉齊眉的世界裡,他永遠都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配角,她從來沒有將任何人與成志東比較過,能夠拿來相比的或許都已經不是愛情。
藺和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獨自上樓,臉上的苦笑還在,漸漸地也就淡了下去。
齊眉,或者是因為我沒有比他早一些遇上你,或者只是因為我不是他,既然如此,還是祝你幸福。
尖銳的剎車聲來自一輛急轉進來的計程車,這時堪堪剎在成志東車後,司機按下窗伸頭大罵,"找死啊停在路口,車子好就了不起?你有本事橫著開。"
被這叫囂聲喊得回過神,成志東走到車尾眼光一掃,然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還有很多話沒罵出來,被他這麼一看,那原本梗著脖子的中年司機突然安靜了,把頭縮回去,急忙倒車消失得飛快。
明明是在空闊的街道上,可他覺得胸悶,想一個人待著,就算是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到處轉一下也好。沒關係,他一定可以找到一個能夠讓自己呼吸稍微順暢一點兒的地方,一定可以。
上車關好門,他低頭按發動鍵,放開剎車的時候車前輕輕一震,抬頭一看差點兒魂飛魄散,他一腳剎車踩得心臟都要從嘴裡跳出來了。
葉齊眉什麼都沒想,一直到跑到他車前,看到他低頭髮動車,她眉頭一皺,做出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舉動,一掌拍在鋥亮的車前蓋上,她的聲音很冷,"成志東,你給我下來。"
她在車前站得筆直,怒目直視,但臉頰兩側有不正常的紅暈,底色蒼白,氣喘吁吁的。才一週不見,她明顯瘦了一圈,脖子的筋絡都隨著她極力壓抑的劇烈呼吸隱約可見。
成志東,你給我下來。從來沒人用這種命令式的語氣跟他說話,可是她不同,如果是她,就不同。
他下車了,動作迅速,雙手用力,不管她如何反應,先牢牢抱住她,劈頭蓋臉地就吼了起來,"你瘋了你,差點兒被我撞死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沒看見你怎麼辦,要是我踩油門怎麼辦!"
他懷裡有熟悉的氣息,雙臂圈得緊,她本來就氣虛體弱,被他抱得胸腔裡最後一點空氣都給擠了個乾淨。葉齊眉雙手一邊用力去推,一邊還不服氣地吼回去:"閉嘴,你有什麼資格吼我,你憑什麼,成志東,你給我閉嘴。"
怒氣夾雜著許多不知名的情緒一起上湧,成志東騰出一隻手猛地開啟車門,另一手握緊她的腰就往車上去。
幾乎是被扔到車廂裡的,葉齊眉震驚之餘伸腿就踹過去,腳還沒蹬出去,身子已經被他壓下來。他突然吻下來,唇齒相交,他緊緊禁錮著她的手臂,但皮膚相貼處她敏感地察覺到他的十指在不停地顫抖,齊眉掙扎了一下,實在掙不脫,第二次還想努力,但心頭一酸,她往後一仰頭,哭了。
她哭了。
淚水滾落,他與她的臉頰貼得緊,滾燙的淚水觸到皮膚時,他竟感覺像沸油流過,皮膚痛得撕裂。成志東一時驚恐失措,終於撐不下去,臉一側,埋進她的懷裡,什麼怒氣都沒了,"對不起,是我不好,原諒我。"
他是有原則的人,這件事直到如今他都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可是現在她在自己面前流淚,哭得傷心,一瞬間這世上所有的原則都不存在了,他無條件地道歉,只要她不哭。
淚水一旦流出來,就像開閘洩洪一樣,葉齊眉的心裡委屈到極點,聽到他的道歉反而更加傷心了,沒辦法讓自己停下來。葉齊眉雙手掩住臉,但哪裡掩得住,直哭得氣噎鼻阻,好不狼狽。
就算車門已經合上,但剛才那樣驚天動地一番,還是有路人好奇地看過來。知道她最不喜歡在人前失態,成志東一手攬著她坐好,然後轉身開車。
車速很快,兩邊的景物飛速後退,她一直哭,用手背抹眼睛,反覆用力,只擦得半張臉都是紅彤彤的,樣子比幼稚園的小孩還要可憐。
成志東有點兒手忙腳亂,倉促間不斷扯紙巾給她。她一邊擤鼻涕一邊哽咽地說:"停車,我要回家。"
白痴也知道這個時候停車的結果會是什麼,成志東裝聾。
"我叫你停車,聽到沒有。"葉齊眉抬高一點兒聲音,可惜哭成這樣,她哪還有半點兒氣勢可言。
車子最終在他公寓樓下停住的時候,葉齊眉已經停止哭泣,但一路上哭得太厲害,這時雖然淚痕擦淨但哽咽還在,身體坐得筆直,十指緊緊糾纏。
他住的是國際社群,現在已經是晚餐時分,車道上清靜無人,四周燈光柔和。
"齊眉……"成志東不敢開啟車鎖,在駕駛座上側著身子,吐字艱難,"對不起。"
葉齊眉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動,聲音很輕但句子清楚,"不用。"
成志東的心又亂了,道歉她都拒絕,那麼他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她雙眼紅腫,睫毛上還有晶瑩的淚光,略略一抬眼,就是一層光芒閃過,"不用道歉,我也有錯。"
本來就說不出話來了,聽完這句,成志東更是當場目瞪口呆。
哭夠了,葉齊眉覺得很痛快。
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理智型的女人,處理感情也同樣條理分明。
她和他的相似之處太多了,獨身主義,忙碌不堪,生活充實。所以都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以為生活已經沒有缺憾,都以為多一個對方不過是錦上添花,以為自己終於找到那個志同道合的拍檔……只是拍檔而已。
合則聚,不合則散。
可這條路走到後來,發生了什麼?
不是一樣有折磨、分歧、矛盾?一樣會生氣,冷戰,然後放下自尊?
葉齊眉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失控至此,不顧矜持奔到他的車前,當街吼他,與他對吼,哭得像個孩子,哭完居然還覺得很痛快。
"寶寶……"成志東懷疑自己的聽力,遲疑後想確認。
"我道歉,還有些事情想跟你說,在車裡說嗎?我餓了。"她最後抽了一張紙巾,把睫毛上那抹光也一起擦乾。
沒有回答,他伸手過來抱她,力氣太大了,她在車裡尖叫。
社群裡道路安靜,轉到大路上也不見太多車流。
一排餐廳掩在花園中,靜夜裡玻璃幕牆透明光亮,遠望好像一個個小小的水晶盒子。
小姐看到熟悉的車停在路邊,笑嘻嘻地跑來拉門,"你們來啦,我們主廚剛才還在說,好久都沒看到你們倆了。"
下車時原本拉的是她的手,越往燈光亮處走,他的雙手就越是往上,到最後從肩膀到腰身一路摸索,成志東眉頭皺得緊,聲音都變了,"寶寶,你怎麼瘦成這樣,才一個星期你瘦得骨頭都出來了,誰虐待你?"
小姐在旁邊掩著嘴笑,實在不好意思,葉齊眉伸手開啟,"別碰我。"
"我不碰你誰碰你,"坐下來翻著選單他還在說,"難道你這個星期都沒吃飯?還有那個該死的鄰居,整天圍著你幹嗎?"
這個人說話前後跳躍,葉齊眉早就習慣了,她想開口,他卻側過臉跟小姐說話,一邊說一邊看她,又很快轉回去,隱約能聽到吸冷氣的聲音。
"別叫這麼多。"她耳邊掃到他的話就立刻阻止他,之前想說的都嚥了回去。
"別聽她的,我們這裡有難民。"他乾脆地合上選單交給小姐,然後轉頭面對她。
在一起這麼久了,其實兩個人很習慣長時間地相隔兩地,別說一週,就算一個月見不到一次也屬正常,但這次短短數日,當他們再一次面對而坐時,卻感覺恍如隔世。
不說了,她蒼白消瘦,他也好不到哪兒去,不是一樣憔悴許多?
想解釋,又覺得千般解釋都是假。有什麼好說的?既然還愛著,任何理由都可以接受。
不過真的是對不起,是我錯了,其實都錯了,傷了彼此的心,結果只是加倍地傷到她自己,懲罰已經有了,多說已無益。
菜一樣樣端上來擺滿了桌,真的很餓,什麼都不說了,她埋頭開始吃。
他也沉默,西班牙的海鮮飯香氣四溢,蒜香麵包點綴著些許綠色香料,焗烤蝸牛下墊著金黃色的薯蓉。
用銀色餐刀在麵包的一面抹蛋黃醬,紅色的海鮮飯,叉子挑出肥嫩的青口貝,淡黃色蛤蜊,蝸牛殼裡沾滿醬汁餡,成志東不言不語,全都往她盤子裡堆。
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總是習慣把各種各樣的東西堆過來,這樣的舉動決不是第一次了,可是這次的架勢太誇張了,完全一副不把她撐死不罷休的樣子。
葉齊眉覺得不妙,嘴裡還在喝湯,舉起一隻手瞪著眼睛阻止,含糊出聲,"別來了,我吃不下。"
"吃掉。"只有兩個字,他的表情嚴肅認真。
葉齊眉想瞪回去的,可是空了很久的胃和心一起被塞滿。她皺起眉毛,眼眶就酸了,害怕自己又堅持不住失態,頭一低,繼續埋頭吃。
洗澡的時候她在鏡前嘆氣,瘦得有那麼厲害嗎?像難民嗎?小心地摸摸肋骨,是有點兒,不過說見骨,太誇張了吧?
葉齊眉跨進淋浴房,水聲一起門就響了,她倉皇遮住身子,差點兒再次尖叫,"成志東,別亂來。"
他握著"大力水手"走進來,看了她一眼,眉頭皺得緊,"洗完出來吃東西,我叫了消夜。"
葉齊眉眼睜睜看著他走掉,一口氣橫在胸口半晌才吐出來。
還吃?她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終躺下後他不說話,黑暗中隔著大力水手的t恤,雙手緩緩摸索,一開始以為他又要不管不顧地亂來,葉齊眉伸手去推,可是他固執地撫過她全身,然後將她翻轉過去,埋頭在她背後嘆息。
第三部分第68節:第八章你願意嫁給我嗎?(7)
他的臉頰貼在她的後背上,貼得太緊,氣息熱而沉,黑暗裡聲音模糊喑啞,短短的一句話,說得艱難無比,"寶寶,很痛嗎?"
葉齊眉想翻身,但他從背後抱得緊,她動不了。
她心裡原本想好的,明天要把那份報告給他看,要把機票給他看。身體當然很痛,而且委屈,這些天過得好辛苦,她的個性容不得什麼不清不楚,她要他知道始末。
可是此時此刻,這強大無比的男人在自己身後嘆息,雙手固執地抱著她不放,她沒法翻身,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臉頰上,突然又想起那個晚上,覺得冷,很想有人擁抱,這時被他擁在懷裡,感覺好像自己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齊眉不想說話,偏一偏頭,輕輕地親吻了他的掌心。
這一覺睡了很久。
以為自己會習慣性失眠,原來只是需要缺了的那一部分回來。她很快便睡得很熟,團起的拳頭輕輕落在他掌心,他的身體也同樣覺得滿意,自然而愉快地在懷中留出她完美的位置。
最後叫醒葉齊眉的是鍥而不捨的電話鈴聲,她的整個身體都被圈在他的手臂裡,動彈不了,她奮力去摸床頭的手機,兩個手指尖堪堪觸到,終究還是拿不穩,半途跌落在地上。
葉齊眉推他,成志東睡眼矇矓地鬆手。她終於把電話撿起來接通,助理小玫的聲音急切,"葉律師,約好的當事人到了,你在路上嗎?她問還需要等多久?"
葉齊眉看看時間,然後手腕擱在額頭上呻吟,古人說紅顏禍水,動不動就要清君側,她現在深有感觸。
她急著起來穿衣服,他翻了個身,一把抱住她的腰。
"放手,我要去工作。"
"別去了,休息一天。"
"休息?我約了當事人,很重要。"
"別做了,我養你。"
她沒回答了,一隻手五指併攏很乾脆地摁在他額頭上,力氣還很大,摁得他往後一仰,就徹底醒了。
"你別做了,我養你。"這是她的回答。
晨光裡她秀麗的雙眼還微微泛紅,頭髮鬆鬆地散在肩上,沒有半點兒平時見慣的利落模樣。
成志東已經清醒了,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那是他的真心話。
齊眉是不同的,可他有時候真的很希望她和其他女人一樣,安心接受男人的疼愛,在家樂享悠閒。他不是什麼毛頭小夥子,既然這麼說了,那就一定能夠讓她過上最好的生活。
她如同女王一般,總是那麼強,那麼堅定獨立,看上去誰都不需要,什麼都不缺。
雖然走進了他的世界,可是她身後卻仍有廣闊天空,她隨時都可以一回身,將他獨自留下,繼續自在飛翔。
這樣的她……他會很沒有安全感。
葉齊眉利落地套上衣服,衣服有點兒皺,算了,她會合理解釋。再一次以戰鬥速度把自己弄妥當,葉齊眉急著往外走。
"等一下。"他動作更快,"我送你。"
"不用,我叫車,這幾天都這樣。"她拔著後跟對他說。
"你的車呢?"成志東一邊抓車鑰匙一邊扶住她的手臂。
"撞壞了,在修。"
他已經走到電梯前,聞言大驚,"撞壞?怎麼會撞壞的?什麼時候的事情?"
"車禍,你從菲律賓回來前兩天就撞了。"
"車禍!"在電梯裡聲音太大,有回聲,她捂住耳朵,用譴責的表情看他。
"你出車禍為什麼不告訴我,傷到哪裡了?"說完突然想起那天在她樓下看到的情景,成志東頓時啞了聲音,表情複雜,"齊眉,你……"
"是我自己的問題,那時身體不太好,又趕著去機場,才出的意外。"想起來還是很痛,但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她一語帶過。
"你去機場幹什麼?既然身體不好,你去機場幹什麼?"電梯門開了,她當先走出去,卻被他一把拉住。
葉齊眉皺眉頭,但是仰頭看到他的表情,心口又一酸,頭一側,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很低,"我很擔心,想去菲律賓。"
她還想往前走,他無論如何也不放手了。
"我約了當事人,志東,志東。"她開始求饒了。
心臟痠痛,喉頭緊縮,他有一瞬間完全不能思考。
他此刻只有一個念頭,要留下她,永遠的,不惜一切代價。
大廳裡安靜無人,保安在大門口好奇地看過來,他抱得緊,臉頰擦過她的,聲音裡夾雜著懇求,"寶寶,我們結婚吧,好不好?"
這不是她第一次聽到求婚了。
燭光晚餐,玫瑰花,師兄在餐桌上開啟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眼神期待。
她的回答呢?
對不起,我不想結婚,我是不婚主義。
最後摔門而去的時候,師兄對她怒吼,"不婚主義?你少拿這種爛藉口敷衍我,葉齊眉,我等著看你這輩子都不結婚!"
這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這時候居然回憶清晰,絲毫不差。
她要怎麼回答?他是成志東啊,她的強盜,他是讓她快樂,讓她哭泣的男人。
"志東……"葉齊眉軟了聲音,伸手去推,但他不放手。
"你先答應我。"他姿態強硬。
好氣又好笑,哪有人這樣求婚的?這叫逼婚好不好。
她想再努力爭取自由,可是這男人的胸膛那麼暖,幾乎融化了她的身子,連帶她的心。她脖子一垂,頭正好抵在他的肩上。眼前如同海市蜃樓,過去與未來交錯奔騰,思緒翻滾,她應該自豪的,她收服的是一隻鷹。
"寶寶!"成志東忐忑起來,他抱得更緊了。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葉齊眉確認一下。
他像受了侮辱,皺起眉頭,"我在求婚,中文說錯了嗎?你知道我中文不好,講英語好不好?"
葉齊眉又想笑,極力剋制住笑意,可脖頸卻有點兒控制不住了,頭在他的肩上微微點了下去。
他懷疑自己的知覺出了問題,放開手握住她的肩膀,成志東伸長手臂直視,死死地盯著她不放。
身體一分開葉齊眉就清醒過來了,她揚眉毛,"別衝動,我們晚上再說。"
啊?這種回答?成志東倒塌。
葉齊眉心急火燎地趕到事務所,助理小玫站在門口張望,看到她一邊吐氣一邊跑過來,"葉律師,我還以為你又出事。"
成志東也跳下車,從背後一把抓住她,"別走得這麼快,小心跌倒。"
"我成年了。"葉齊眉早就恢復了正常,她反手甩去。
"午飯要吃,晚上我來接你。"
"你?等你忙完我爬都爬到家了。"
成志東被她氣死,又大聲,"我說了來接你,行不行!"
她已習慣了,沒等他開口她就去捂住耳朵,一隻手還在人家掌心裡,僅剩的一隻手捂也是徒勞無功。助理在旁邊看得花容失色,這情況……偷偷咬手指,痛啊,居然不是在做夢。
強盜先生終於離開,葉齊眉轉頭疾步往大樓裡走,小玫跟得努力,"葉律師,不用趕了,殷小姐已經走啦。"
她頓住腳步,嘆口氣,"是嗎?遲了這麼久她生氣也是應該的,那我上去打電話道歉,然後自己跑一趟吧。"
"沒有啦,她沒有生氣,只是說有點兒不舒服先回去了。對了,她說一會兒司機會過來接你去她家談。"
已經進了電梯,聞言葉齊眉側頭看了她一眼,"司機?"
"嗯。"小玫表情夢幻,用力點頭,"殷小姐很有氣質,穿得也漂亮,你看到就知道了。"
是嗎?小玫和她在一起工作幾年了,名流太太們見得也不少,難得聽到她這麼誇讚一個才見過一面的女子。葉齊眉一邊思索一邊走出電梯,進了辦公室就開啟電腦翻資料。
剛開啟這份委託的前期資料,內線就響了,是助理的聲音,"葉律師,殷小姐的司機到了,要讓她等嗎?"
螢幕上跳出基本資訊,很簡單,只有一點讓她微微挑起眉,原來離婚是女方主動提出的,這位殷小姐,的確與眾不同。
她低頭回答助理,"告訴他我馬上來。"
說完她關上電腦,立櫥裡有備用的套裝,伸手取出來換上,走出去的時候抬手把劉海夾到耳後。
與眾不同的殷小姐,她也開始有點兒期待了。
是個女司機,開車的時候帶白手套,話不多。
葉齊眉也有心事,看著窗外出神。
車子一直往市郊開,大片的青綠,側邊有水道,空氣很好,她把車窗往下按一點兒,深呼吸。
"小心風大。"司機小聲提醒,貼心地放慢了一點兒速度。
"不好意思,張小姐,我關上好了。"
前面忍不住笑了,"這聽上去也太不習慣了,葉律師不用那麼客氣,叫我阿弟好了。"
"阿弟?"
"我叫招弟,大家都叫我阿弟。"
這樣的名字很多,隨口回答,"招弟,弟弟有嗎?"
"沒有,不過有盼弟和迎弟。"說完兩個人都笑了,然後嘆氣。
嘆完氣司機又開口,這次有點兒遲疑,"葉律師,打官司了就一定會離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