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誰和誰的天長地久

女王進化論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那個時候,她幻想過的,幻想自己懷中也有個很小的孩子,香而且軟,因為血脈相連覺得是這世上最美的珍寶。

還有坐在爸爸身邊,看著他開車慢慢轉出自家院子,跟她說話的時候一臉笑,很寵愛地叫她寶寶,說她長得再大都是爸爸的寶寶。

那個時候,她也幻想過,幻想那個男人看到孩子笑起來的樣子,幻想孩子叫他爸爸的樣子,然後被舉得高高的,就像她小時候那樣幸福。

他說我想要的,我想你生下來,你沒有時間我來養。她不該懷疑他,他說得那麼懇切,聲音裡甚至帶著一點點哀求,她怎麼會懷疑他在苦思冥想,怎麼會懷疑他在逃避?

原本也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不過是些幻想,可是現在,就連幻想都沒有了。

太痛了,每次心跳對她來說都是折磨,整個胸腔裡空空如也。她咬著牙勸自己,不要失控,要剋制,沒什麼是過不去的。可是不行,這次居然不行。面前有人俯低身子,很溫柔地看著自己,她仰面躺著,低低的嗚咽聲傳出來,終於哭泣出聲。

"沒事的,很快就會好了。"藺和的聲音溫柔。

"你不知道,你不懂。"她抽噎著,聲音模糊。

齊眉……

天色暗了,病房裡還沒有開燈,她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淡淡的暮色中晶瑩閃爍,心臟一陣陣地緊縮,最深處的某塊地方五味雜陳,痛楚難當。

齊眉開車奔出小區的時候,她的紅色volvo與另一輛迎面而來的車歪斜地撞在一起,幸好她的車速不快,對方避讓也及時,但是她暈倒在車中的樣子還是讓他魂飛魄散。現場一片混亂,他將她抱出來的時候駕駛座上全都是血跡,仔細看又沒有傷口,他沒有經驗,對面車的司機嚇得腿都軟了,呆立在原地一聲不吭。他勉強維持著冷靜,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可抱著她的雙手一直在抖,等到被醫院告知是流產,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才把堵在喉嚨口的那口氣吐出來。

與成志東這種生活方式的男人在一起,再怎麼堅強的女人都會有受不了的時刻,這個他早有預料,可無論如何預料不到的是,這時刻來得這麼快,而且傷她傷得這麼深。

成志東,你看看你做了些什麼。齊眉一直是個冷靜美麗、公主一般的女子,現在卻在他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藺和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齊眉,不要哭,沒事的。"

不對,她需要的不是這雙手,她要那個男人,她要成志東,她要他在身邊。她很想對他說,這兩天她過得很辛苦,現在孩子沒有了,她很傷心。

可是他不在,她需要的時候,這個男人永遠都不在。

齊眉說不出話來,她一直哭泣,藺和也沉默,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一直都沒有鬆開。

成志東一下飛機就撥電話,但是那頭永遠沒有人接,到最後便是無法接通。

成志東已經身心俱疲。在菲律賓死亡正向他逼近,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政府軍和叛軍就在面前發生了衝突。

他走過無數國家,當然也去過最危險的地方。印尼暴亂之前,他還去看過當地的工廠是否有收購價值;阿富汗結束動亂之後,他也親眼目睹過街邊建築物上的累累彈痕。但那些都是在安全狀態之下,與這一次那麼近距離地看到真槍實彈的武裝衝突場面感受完全不同。

那天他開啟車門就聽到槍聲響起,然後就看到面前那軍官突然暴突的眼睛,接著看到頹然倒地的身體。第二顆子彈擦著身體射在車身上的時候,他震驚到幾乎動彈不得,場面混亂不堪,耳邊甚至聽到自己員工的慘叫聲。他被人一把按在車身下,槍聲不斷,叫囂聲夾雜其中,煙塵四起,最後大批的政府軍趕到的時候,雙方都有死傷。

回到安全區域之後,他立刻聯絡了當地政府中相熟的官員,要求他們派軍隊保護工廠裡還來不及撤離的外籍員工,先護送他們回國。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什麼都是假的,人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安全區通訊遮蔽,國際電話根本無法撥通和接入,聯絡任何人都要通過軍方轉接。他心急火燎的,心裡一直擔心她。

安置完受傷的員工,處理當地工廠暫時停產的事情,忙完這些,成志東已經兩天都沒有閤眼了。他沒有時間考慮其他的事情,一旦可以抽身,他會丟下一切直飛中國。

到機場坐的是當地軍方派出的車子,機場戒備森嚴,所有身穿制服的人表情嚴肅,大批的外國人神色慌張地撤離,工廠當地負責人一直把他送到登機口,"成總,美國總部不是催您回去?為什麼還要回中國?"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美國那邊我會跟董事會說,不急。"幾天不眠不休,他早已熬紅了眼,簡單回答了一句,轉身就走。

這麼久沒有聯絡,如果是平時倒可以解釋,但現在是他們的非常時期,他實在不敢確定她的反應。成志東撥第一個電話的時候心裡忐忑,結果是沒人接。

齊眉,你生我氣了嗎?我不是故意不聯絡你的,別這樣好不好?

電話再打她事務所,那個助理對他的聲音已經很熟悉,聽到他問立刻就回答,"葉律師這兩天病假,都沒有來上班,您打她手機聯絡吧。"

病假?成志東心一沉,車開得飛快。飆到她家樓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每次都是送她到樓下就走,從來都沒有去過她家。大樓筆直高聳,每一扇窗都是一模一樣的,他竟不知道哪一扇窗是她的。

他心亂如麻,開啟門下車,靠在車門上深長地嘆息。

不要慌,齊眉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從來都是堅強冷靜又明白事理的,她答應過他,無論如何都等他回來再解決問題,她一言九鼎,她決不會因為這樣的一個誤會就無理取鬧,就做出讓他無法接受的事情來。

可是她不接電話,她不在事務所,助理說她病假,就連她的車都無影無蹤。這熟悉無比的地方,現在卻陌生得可怕。這麼久了,他已經將她當做自己世界的一部分,可現在她卻從自己的世界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解釋,這麼輕易,這麼讓他難以忍受!

他不想動彈,唯一執著的一個念頭就是無論如何都要等到她,親眼見到她,親口問她到底怎麼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從陽光灼熱刺目一直立到暮色沉沉,腿漸漸麻木,有些重複經過的人已經開始對他投來疑惑的目光,但礙於他渾身散發著的氣息,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一輛車緩緩地駛過來,就在樓前停下,車門開啟,一個男人與他雙目接觸,兩個人同時一凜。

頓住腳步,藺和眯起雙眼。成志東,你怎麼在這裡?夜色稀薄,樓前照明的燈已經開啟,那個男人立在那裡,看不清表情,但姿態依舊強硬逼人。

成志東條件反射性地挺起身子,遙遙望向他。

藺和收回目光,不再看他,緩緩地開啟另一側的後廂門,他伸手進去,好像要抱什麼。

雪白的手腕伸出來,推拒的姿勢,然後是闊腿褲下熟悉的細巧腳踝,在成志東的眼光中慢慢落地。

葉齊眉一直在車上閉目養神,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側的波濤暗湧,她忍著疼痛走出車廂,晚風中有花香,面前是熟悉的大樓,許許多多的窗戶透出暈黃溫暖的光。她深吸了口氣,直起身子,仰頭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吹亂的長髮。

成志東不敢相信,往前走了一步又突然頓住。

他想出聲喚她,卻說不出話,腦子裡轟隆作響,意識中自己已經衝了過去,可腳下卻如同有千斤巨鎖,無論如何都邁不動。

一下車藺和就伸手來扶,葉齊眉還是推開,側了側頭,說謝謝。眼角掃過,暮色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突兀地立在黑暗中,她一時愣住,以為是幻影。

再注目,居然還在,居然不是大腦混亂而產生的幻覺,沒想到其他,葉齊眉的第一個反應是心一鬆。

志東,原來你平安無事。

她正想叫他,他再也按捺不住,幾步就走到面前,聲音沙啞,"齊眉,你去哪裡了?"

這口氣……齊眉滿腹的話湧到嘴邊,這時卻被他質問的語氣打斷了。她睜大眼睛望向他,像個因為震驚而不明狀況的孩子。

沒有聽到她的回答,好像有什麼陌生的東西在腦海中橫衝直撞,成志東心裡一急便抓了上去,"你說話啊!"

"成先生。"快要觸碰到她雙肩的手被攔住,藺和的聲音雖輕但異常堅定,"齊眉剛從醫院回來,請你小心。"

"你讓開。"成志東反手擋過去,聲音越來越大,"你去醫院做什麼?為什麼要和他在一起?還有,孩子呢?齊眉,你說給我聽!"

"成志東。"葉齊眉壓低聲音吸氣,不敢相信地瞪著他。

他的臉在夜色中顯得如此陌生,雙眼佈滿血絲,腮邊還有青色的胡楂兒,眉頭糾結,下顎線條僵硬。

這還是那個她所熟悉的男人嗎?那個與她肌膚相親,笑著叫她寶寶的男人嗎?那個半夜摟著她把臉埋在她後背上磨蹭親吻的男人嗎?那個在電話裡微微帶著笑,對她說想念她的男人嗎?

她曾經那樣擔憂,怕他出事,怕他不能平安歸來,怕再也見不到他,怕到不顧一切,什麼都不考慮,只想立刻飛到最靠近他的地方去。

意外的失去,意外的得到,才有驚心的歡喜。短短兩天,她筋疲力盡,更可悲的是,這所有的時刻他都不在身邊,面對這一切的只有她一個人,她獨自一個人!

"齊眉!"成志東一直都等不到回答,他腦海中那陌生的東西變得越來越尖銳,太陽穴突突地跳起,痛得錐心,神經緊繃,成志東幾乎要吼起來。

葉齊眉一直直直地看著他,眼光漸漸冷下來。

身體已經不痛了,可是內心深處那塊傷口仍舊血淋淋的,觸碰不得。

她覺得太辛苦了,這一次她不想獨自承擔。她需要他,需要他回來,需要他安慰,需要他在自己身邊。

可是她等到了什麼呢?沒有安慰,沒有擁抱,甚至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只有質問。

她需要的他,不是面前這個。

葉齊眉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微微的寒意,"沒有了,孩子沒有了。"

他眼底有風暴在聚集,驟雨前的陰霾,雙手開始在她的肩膀上不自覺地用力,她幾乎能聽到自己骨骼吱吱作響的聲音。

"葉齊眉,你再說一遍。"盛夏的傍晚,為什麼他感覺那麼冷?每個字都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她突然很想笑。她見過無數對反目成仇的夫妻,一直都不敢相信那些當事人偶爾描述的甜蜜過往。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痴迷地相愛過,然後又對自己心愛的人恨之入骨,但面前這個男人的表情,真的只有用嗜血二字來形容。

原來是她錯了,那些都是真的,所有她曾經懷疑過的全都是真的。

他說葉齊眉,你再說一遍,他用那樣可怕的表情,讓她再說一遍。

好,她遂他的心願。

"成志東,"她艱難地抬起一隻手阻止身邊藺和欲上前拉開他的動作,她的眉眼都冷淡下來,"你仔細聽好,你的小孩已經沒有了。"

成志東不能動,也不能出聲,維持原狀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他怕自己一旦失去控制後果就不堪設想。

眼前一片血紅,心痛、失望、憤怒,還有恐懼。他想怒吼,又想懇求,無數次劇烈地掙扎,千頭萬緒糾結在一起,成志東的大腦反而進入真空狀態。

葉齊眉仍舊保持著仰頭的姿勢,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傍晚的微弱光線轉瞬即逝,所有的一切又陷入了黑暗裡,暗淡無光。

她呼吸不暢,胸腔裡悶悶的,墜得難受。她想說話,但只是嘴唇動了一下。反而是自己的手先有了動作,齊眉伸直手臂去推緊緊抓著自己的男人。

成志東的胸口被她的手掌按住,手臂本能地一緊,不顧一切地就要將她往懷裡帶。

肩膀劇痛,葉齊眉忍不住哼了一聲。

一直立在一邊的藺和終於再次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放開她,你這樣會弄傷齊眉的。"

這動作和語言彷彿像導火索上突然出現的火苗,成志東的耳邊嗡的一聲,手鬆開齊眉,下一秒已經一拳揮了過去。

"成志東!"他一鬆開手,支撐自己的力量驟失,葉齊眉沒有站穩,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倒在地。

眼前的情景讓她瞠目結舌,成志東出拳快而狠,藺和也是猝不及防,第一下就打在眉骨上,狼狽之餘全力擋住成志東的手臂。兩個人怒目而視。

"你憑什麼打人?鬆手。"藺和一臉狂怒,第一反應就是制止他再做出任何瘋狂的舉動。葉齊眉一步跨上前,伸手去拉。

靠近了,葉齊眉第一眼就看到藺和臉上的紅腫,觸目驚心,她倒吸了一口冷氣,"你沒事吧?"

"沒事,齊眉,你讓開,小心弄傷你。"

她維護他,這個時候,她居然當著他的面維護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再多看一秒鐘都足夠讓他窒息,成志東猝然收手,轉身就走。

巨大的關門聲彷彿有無數回聲,輪胎急轉的尖銳摩擦,q7高大的車身轉瞬消失。

"齊眉?"藺和低聲喚她。

葉齊眉的臉與車身消失的方向完全相反,她的嘴唇抿得太緊,只留下一條平直的細縫,她臉色蒼白,在夜色中觸目驚心。

"齊眉?"藺和擔心起來,又喚了一聲。

"沒事,我們上樓吧。"她終於開口,聲音幽暗。

當天晚上她在床上獨坐哭泣,空調很冷,室內一片冷清。一開始只是抽泣,本能地用手掩住臉,這樣的自己,就算沒有一個人可以看到,她還是覺得羞恥。

可是眼淚從指縫中不停地湧出來,抽泣漸漸地變成無法剋制的哽咽。窗簾沒有拉,月光淡而淒涼,她突然任性起來,把床上所有的東西都踢到地上,沒有了被褥和枕頭,一張大床變得如同黑夜裡的大海般無邊寂寥,她覺得好冷,好想有人可以擁抱。她哭得雙眼紅腫,然後下床把那些東西又一樣一樣地撿了回來。

葉齊眉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臉,她紮起頭髮,轉身到廚房取出冰格加水放到冰箱冷凍室裡。開啟廚房的燈,燈光是白色的,照著手腕慘白皮膚上隱約可見的青筋。

明天記得把這個燈泡換成黃色的。

在便條紙上寫下這句話,她隨手將它壓在冰箱貼下,然後回房睡覺。

第二天早上她用加了冰塊的水拍打臉頰,除了眼底略有些黑青,鏡中的自己已經恢復原樣。

早上開門看到藺和和貝貝已經等在門口,一個望著她微笑,一個伸頭蹭了過來。

"齊眉,我就知道你一回來就會急著上班,送你?"

她的車還在修理廠。齊眉低頭看看錶,打車的話時間還夠,不過這也是鄰居的一片好意。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貝貝也一起嗎?路上給你買牛肉貝果吃?"她低頭摸摸貝貝的頭。

嗚汪,貝貝叫得充滿喜悅。

她也微微笑了,只是眼裡沒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