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誰和誰的天長地久

女王進化論 人海中 第1頁,共2頁

她曾經那樣擔憂,怕他出事,怕他不能平安歸來,怕再也見不到他,怕到不顧一切,什麼都不考慮,只想立刻飛到最靠近他的地方去。

意外的失去,意外的得到,才有驚心的歡喜。

離開機場之後,成志東坐在車裡一直沉默。工廠設在市郊,大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身邊的人一直彙報情況,他卻不說話,車廂裡面氣氛壓抑。

"成總,這裡政府與叛軍的衝突升級,我們已經接到軍方警告,所有外籍員工都要暫時撤離,集中到有政府保護的區域去,可是如果那些外籍專家走了,廠裡就要停工,這季度的訂單肯定趕不及發貨,損失會很大。"

菲律賓天氣炎熱,接近中午,路上行人很少,走來走去的大部分都是荷槍實彈、穿著迷彩服的軍人。

這個國家的局勢一向不穩定,他也有心理準備,但突然嚴重到這個地步,的確是猝不及防。成志東接過當地報紙和軍方通告仔細看,他眉頭緊皺,公開宣告要綁架外國人質威脅政府,這已經不只是叛軍與政府的糾紛,快趕上國際恐怖分子了。

碰上這種事是很麻煩,更火大的是,居然趕在這個時候威脅政府,他瞪著那份通告暗咬牙。

車速很快,開出市區以後就有軍方在路上設了巡查哨,看到他們駛過來就遠遠地招手,示意停車檢查。

路障邊站著全副武裝的軍人,當地員工下車與他們交談,軍人們的眼光不停往車裡掃過來,最後有一個軍官模樣的人上前敲窗,開口說英語,"先生,請下車出示護照。"

車裡還有菲律賓當地的工廠負責人,聞言一把抓住他,"成總,我下去說。"

"不用。"他乾脆推門,一步就跨了下去。

走出家門,葉齊眉深吸氣,葉爸爸在旁邊笑著安慰,"你媽媽就那樣,別放在心上。"

"我知道。"她跟著爸爸往外走,家裡的車就停在門前院子裡,看著老爸神氣地坐上去,她笑得牙齒微露,"爸爸,喜歡嗎?"

葉爸爸退休以後才圓了自己的駕駛夢,拿到駕照沒多久,女兒就獎勵他這輛車。這時聽到女兒提問,把著方向盤猛點頭,"怎麼不喜歡,上次還帶著你媽一起去陽澄湖吃螃蟹,可惜你忙,沒能一起去。"

這事她知道,媽媽一回家就打電話給她,一邊喘一邊說這輩子再也不坐這老頭子開的車了。路上足足走了四五個小時,清晨出發直到下午才吃到螃蟹,有這時間拖拉機都到了,還不如直接徒步去。

"爸爸,要不要我開?"葉齊眉一邊回想一邊笑,車子還沒發動,她伸手按住方向盤。

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女兒心裡在想什麼,葉爸爸抱著控制權死也不放,"不行,爸爸一定要親自送你。"

她不再堅持,綁好安全帶,看著爸爸慢慢地轉出院子,夜色已晚,熟悉的小路很靜。小時候出門她總是坐在爸爸二十八寸的黑色腳踏車後座上,她個子矮小,每次都要被舉得高高的才能坐上去,她坐在後面只能看到爸爸寬寬的背,抱起來很暖和。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她特別敏感,就連這點兒小小回憶都讓她心裡皺皺的,很不適應。她扯了扯安全帶,輕聲說:"謝謝爸爸。"

"謝爸爸?你再大都是爸爸的寶寶,謝什麼。"葉爸爸呵呵笑。

她感到不安,手掌貼在小腹上,她側過身子,額頭抵著爸爸的肩膀低聲開口,"不行,要謝的,謝謝爸爸。"

女兒從小獨立,大了就更少撒嬌,葉爸爸不知道她的心思,只當她是因為今天被老媽訓斥受了打擊。葉爸爸立刻放慢速度,一邊安慰一邊享受久違的寶貝撒嬌,一臉樂呵呵的,"好啦,無論如何爸爸都力挺你,放心吧,媽媽那裡回去我跟她好好說說。"

到家已經很晚了,葉齊眉洗完澡立在鏡前仔細看。小腹還是很平坦,完全不能想象裡面已經有一條小生命。感覺很奇妙,她把浴衣前端拉高,側身對著鏡子想象自己可能變成的模樣,然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完把浴衣小心繫好,屋裡冷氣足,她赤腳拖著鞋走出浴室,不自覺地打了個噴嚏。

伸手把冷氣調高,葉齊眉臉上的笑容變成嘆息,躺在床上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摸電話,想了一下還是放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他既然沒有打給她,一定也是在苦思冥想吧。

葉齊眉又翻了一個身,在黑暗中眼睛睜大,為什麼沒有打給她?想什麼要花那麼久?

手機螢幕被自己按亮,枕邊晶亮的一團光,然後再漸漸地淡下去,直至完全黑暗。第一次為了一個電話而煩惱,意識到自己已經重複按亮了它很多次,竟有點兒唾棄自己的行為,葉齊眉賭氣地關了它,最後翻了一個身,用力閉上眼睛睡了。

身體懶懶的,一旦睡著就睡得很沉,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助理的電話驚醒的。

"葉律師,今天開庭,當事人已經到了,打了好幾個電話來問,打你的手機也沒開,我只好打到你家,你沒出事吧?"

葉齊眉驚跳起來,拿著話筒抬頭看鐘,天哪,她居然一睡就睡到這個點,難道免疫系統還會影響生物鐘?

飛車趕過去還來得及,葉齊眉一邊跳下床一邊抓著話筒語速飛快,"把材料都帶上到法院等我,我馬上就到。"

打仗似的收拾停當,她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開啟手機的時候一連串的簡訊鈴聲,都是未接電話提示。

沒空多看,她跳進車子就發動,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利落迅速,保安對她和她的車印象深刻,老遠就按開了隔離杆,習慣性地笑著舉手打招呼,可還來不及出聲,隔著窗隱約看到她一點頭,紅色的volvo轉眼就消失在眼前。

再怎麼狼狽,葉齊眉還是在下車前整理了一下儀容,恢復一貫的姿態走進法庭。一行有一行的要領,庭上如戰場,氣勢最重要。

習慣了她的權威,身邊沒有一個人對她在最後一分鐘出現提出質疑。可是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全身力氣來維持表面的平靜,短短一段走廊她走得心臟狂跳,腳下都是軟的。

一切按部就班,出示證據,宣讀訴詞,她向來準備充分,本該駕輕就熟,可這一次的感覺完全不同,心跳一直都緩不下來,胸悶氣短,從來沒有覺得在庭上的時間會那麼難熬而漫長。

法官跟她很熟,最後宣判完畢還忍不住問候了一聲:"葉律師,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很難看。"

沒時間多說,她搖搖頭,還有很多檔案需要雙方當事人一起簽署,她率先往外走。

法院外烈日逼人,空氣熱得似乎膠著起來,突然從清冷的大廳走出來,皮膚上感覺黏黏的。

男方帶著自己的律師走過來,看向她的當事人的眼神里滿是憤恨,彷彿在看仇敵,"怎麼這種表情?你要的都拿到了還在這兒裝痛苦,這裡又不是大劇院,不要惹人笑了。"

她的當事人是個容貌清瘦的婦人,聽完判決之後就一直沒說話,只是低頭往外走,這時聽到前夫的話倒抬起頭來,神色一凜,"先生,請你注意自己說話的態度,現在開始,我已經沒有義務再忍受你的任何侮辱了。"

男方聞言怒目而視,眼看當場就要情緒失控。夫妻到了這個地步,往往連陌生人都不如,習慣了這樣的情景,若是平時,葉齊眉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但這時她渾身乏力,只想早些解決所有事情回去休息,一步跨上前,抬手阻止他開口,"先生,判決已經下來了,那些檔案簽字以後,你們再見面的機會我想不會太多,何必呢?"

那男人是個私營業主,自己開了個貿易公司,平時習慣了呼喝,剛剛痛失了大筆財產,這時正心裡火起,看到她上前眼睛都紅了,一手揮過來,聲音恨恨,"你這個女人少得意,以後上街記著給我小心點兒。"

葉齊眉一陣頭暈,往後退了一步,差點兒跌倒。助理上來大聲說:"幹什麼你!"

抓著助理的肩膀站穩身子,葉齊眉頓了一下才開口,"小玫,把他剛才說的話記下來。"然後指著站在一邊的當事人和男方律師,還有一個身穿制服、剛好經過的法院工作人員說,"你,你,還有這位先生,剛才我受到人身威脅,保留控告這個男人的權力,你們都是人證。"

啊?沒想到她這麼狠,剛才還暴跳叫囂的男方呆若木雞。

終於一切結束了,葉齊眉感覺喘氣都吃力,從一早忙到下午都沒吃過東西,暫時沒力氣做任何事,她靠著椅子長長地吐氣。

手機丟在桌上,靜悄悄的沒動靜。她伸手取過來看,很多未接來電的提示,但那些都是助理早上打來的。

原來她還有點兒賭氣,現在卻開始擔心。

成志東,你怎麼了?

這個男人一向乾脆直爽,外表雖然中國,但內裡完全美式,表達感情直截了當,有什麼不爽也在第一時間讓她知道,互相溝通後共同解決。見多了黏膩曲折太極推手般的中國式感情,他的性格顯得更加難能可貴,值得珍惜。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在第一時間告知他有了孩子,也想過他可能會吃驚、措手不及、苦思冥想,但絕不包括人間蒸發。

葉齊眉不再耽擱,拿起手機就撥,沒有熟悉的接通鈴聲,連聲音都沒有。

她吃驚地看了一眼手機,難道又壞了?不是全新的嗎?

她按斷,隨手撥了下一個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助理小玫感覺奇怪,"葉律師,我就在外面啊,為什麼打手機?"

沒壞啊……葉齊眉隨便找了藉口,"哦,現在沒什麼事,我們一起去吃點兒東西好不好?"

"好啊好啊。"難得葉律師開口主動要求一起進餐,電話那頭雀躍了。

港式茶餐廳從早到晚都是人聲鼎沸,在屋角的火車廂軟座坐下,小玫手指點著玻璃下壓著的點選單一路劃下去,"蝦仁雲吞好不好?哎呀,好久沒吃雙皮奶了,要不再叫個甜點?"

葉齊眉基本不挑食,沒有任何意見。雖然今天沒什麼胃口,但是現在不一樣,不想吃也要吃。

餐廳里人聲嘈雜,服務生端著盤子一路小跑,上菜的時候大聲問:"哪桌的菠蘿包?啊,您的杏仁豆腐馬上來。"

終於決定要點些什麼,小玫招手叫人,葉齊眉則坐下就撥手機,還是不通,結束通話後她微微皺眉細想,拿起來再撥。

難得看到她這樣煩躁不安的樣子,小玫疑惑,"是誰?聯絡不上嗎?"

葉齊眉抬頭笑了一下,小玫背後就有液晶電視懸在半空中,無意中掃過,她突然站起來。

"葉律師?"今天葉律師的表現太反常了,小玫張口結舌。

電視里正在放國際新聞,餐廳太吵,根本聽不清播報的內容,但是短短一瞬的畫面跳躍,下面滾動的字幕還是很清楚。

"據報道,菲律賓政治騷亂升級,首府馬尼拉市郊當地時間下午五點左右,反政府武裝組織劫持外籍人質二十一名,據悉其中一名人質為華裔男子,我國政府嚴厲譴責該行為……"

嘴唇麻了,手機還按在耳邊,再清醒過來自己已經立在那電視的下面,仰頭瞪著螢幕。

四周投來詫異的眼光,眾人被她的表現嚇到,小玫一慌張,也站起來伸手去拉,"葉律師,到底怎麼了?"

她的手指緊緊地扣著手機,嘴唇抿成薄薄一線。她從小個性很強,也比平常的孩子更能忍痛,衝擊越大,她越是不動聲色。七歲的時候出門,大門被狂風吹得猛地合上,她的手指來不及縮回,被門擠得形狀都變了。那樣的劇痛之下,她也只是沉默地縮緊身子蹲下來,一聲不吭地等待疼痛過去。

後來年齡漸長,葉齊眉越來越明白,無論發生什麼事,驚天動地只有招來好奇與觀望,絕對於事無補,還不如自己靜靜解決。

心裡的聲音還很冷靜,慌什麼?菲律賓那麼大,外國人進出成千上萬,那個人質不一定是他,又不是寫小說拍電影,哪有那麼巧?有什麼好緊張的?但是這次不同以往,她還來不及理清思緒,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原來一直徘徊不去的疲憊軟弱此時排山倒海般來勢洶洶,她想走回座位,但小腿微微顫抖,幾乎邁不開步子。

"葉律師?"小玫提高聲音再問了一聲。

"你先吃吧,我有些緊急的事情要處理。"葉齊眉匆匆丟下一句話,抓起包往外走。

到了車上她先鎮定了一下,然後翻找電話撥出去。

"鍾鍾,我是齊眉。"

鍾鍾是她的老同學,畢業後進了新聞單位工作,接到她的電話鍾鐘的聲音驚喜,"齊眉?我們心有靈犀啊,我正要打電話給你,週末同學聚會啊,吃完飯唱歌,這次不許中途溜走。"

哪有工夫跟她說那些,葉齊眉簡練地說:"我有件事問你,是關於昨天菲律賓人質綁架事件的。"

"啊?那個你也感興趣?你不當律師,改行到聯合國去啦?"大學裡的上下鋪,鍾鍾照老習慣逮著她就開玩笑。

"鍾鍾,我沒時間開玩笑,被綁架的外國人當中是不是有個華裔男人?你告訴我他的名字。"

"名字?你要知道這個幹什麼?"她語氣嚴肅,鍾鍾奇怪了,印象中葉齊眉從來都不是好奇心過剩的人,怎麼突然關心起國際大事來了。

"你先告訴我。"葉齊眉心裡煩躁,拿著電話剋制自己的情緒。

"等下啊,我看看。"不開玩笑了,鍾鍾埋頭查,"沒有啊,名單還沒到,不過大部分都是遊客,還有個別是當地的外籍商人,哦哦,那個華裔是美籍的。"

葉齊眉手一顫,車裡冷氣清涼,可她卻渾身都是冷汗。坐在駕駛座上被冷風一吹,她抖得厲害。

打電話訂機票,葉齊眉車速很快,進門拉開抽屜取護照,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東西,然後提包往外走。下樓正遇上藺和,他的表情詫異,"齊眉,你出差?"

"不是,我有些私事要去菲律賓。"她步履匆匆。

藺和拉住她阻止,"什麼事那麼著急?你昨天剛跌倒去過醫院,現在就要出國?太逞強了吧?"

"藺和。"她直視過來,"謝謝關心,不過我現在趕時間。"

"齊眉。"他不放手,換來她冷冷的一眼。

她臉色煞白,感覺很不好,藺和先鬆手,然後放緩聲音,"你去機場嗎?我送你好不好?"

"不用,我自己開車去。"葉齊眉繼續往前走。

藺和沒辦法阻止她,唯有立在原地看著她發動車,紅色的volvo開出車道的時候車速並不是很快,和她剛才急匆匆的樣子截然相反。他有點兒疑惑,一直注視著,車身在快要開出門口的時候略略一頓,然後車頭傾斜,險險地擦著立柱轉了出去。

藺和心頭一驚,快步往外奔,還沒有奔到大門口,就聽到街上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然後聽到很多人的驚呼。

葉齊眉還沒睜開眼睛就聽到身邊的交談聲,學姐有點兒氣急敗壞,"你明明知道她身體的情況不好,還讓她一個人開車,現在才著急,著急也沒用了,後悔去吧。"

旁邊沉默很久才有人回答,居然是藺和,"李醫生,我只希望齊眉沒有事,你能不能告訴我她現在怎麼樣?"

估計是覺得他態度誠懇,李芸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兒,"她還好,只是流產以後身體比較虛弱,回去好好休養,這段時間她需要人照顧。"

她四肢沉重,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感覺很倦,但還不覺得痛,只是瞌睡而已。她也不想睜開眼睛解釋,但一聽到那兩個字,她心臟好像突然被堅韌的細絲纏繞,不知是誰在那一端扯著線頭死死用力,隨著跳動一下一下地抽緊,心痛得她喘不過氣來,還沒等自己反應過來,眼角滾燙,淚水已經掩不住地落下來。

"齊眉?"身邊有人喚她,然後是藺和帶著懇求的聲音,"李醫生,能不能讓我和她單獨待一會兒?"

李芸嘆氣,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裡安靜下來,"齊眉?"藺和很低的聲音。眼前的光線暗了,齊眉睜開眼,看到他俯身下來,憐惜的眼神看著她。

她的腦子裡被塞得滿滿的,但仔細一想,卻全都是空。

一天而已,可她是在幻想中過的。

那個麵包店,她隔著窄窄的人行道,看著那個烏黑直髮的女孩子,笑著踮起腳親了她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