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的時候他扶了她一把,她很大方地接受了,抽回手以後習慣性地說聲謝謝。小酒吧里人還不多,樂隊和歌手都有點兒懶,輕輕的音樂聲正好用來當背景,坐下聊天剛剛好。
她想起那張國際駕照,"華裔?"
"嗯,我的中文名字叫成志東,在kj工作,亞洲區總部在上海,所以這裡我常來。"
"我叫葉齊眉,做律師。"
吧檯上面懸著許多酒杯,燈光折射在她臉上,烏黑的眉毛很有神,還沒有開始喝,他就覺得有點兒醉。
她喝酒很乾脆,一邊喝一邊安靜地聽那個黑人女歌手唱歌,一口接一口地喝,只有在成志東發問的時候才轉頭專注地看他,然後想一想再說話。
人多起來的時候,兩個人都開始放鬆。
"經常遇到那種事嗎?那樣的案子你也接?"
"不會,只是偶爾去婦女保護協會看一看,類似做義工,很多人請不起律師,再說我也沒有太多時間。"
明白了,重點問題在後面,"你男朋友不會擔心嗎?"
葉齊眉看了他一眼,沒必要撒謊,"我還沒有男朋友。"
很好!心裡放焰火,成志東笑得很開心。
"我也是單身,一直到處飛,停不下來。"
"到處飛?"
"以前負責歐洲區,現在亞洲區,很多國家要跑,也有過女友,一開始還好,後來電話裡就是哭,為什麼你老是不在,為什麼你不回來?很麻煩,就單身了。"
"不想停?"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所有的東西自己來,跟當地政府打交道,跟當地人打交道,最後看到一切都走上正軌,很過癮,可惜亞洲沒剩幾個國家了,以後去非洲——"他遙想,躍躍欲試。
"那你就不適合有家庭。"她不客氣。
"對,所以我獨身主義。"
那麼坦白,也是很好的品德,她贊同地點頭,"我也是。"他眉毛挑起來了,她耐心解釋給他聽,"我打離婚官司,看太多,沒意思。"
"你談過戀愛嗎?"
這個是侮辱吧?
"當然談過!"葉齊眉毫不遲疑回答他。
其實很多年前,大學裡的師兄最後摔門而去的時候對她怒吼,"不婚主義?你少拿這種爛藉口敷衍我,葉齊眉,我等著看你這輩子都不結婚!"
這年頭居然還有男人抱怨得不到一個名分,她說出去都沒人同情,只好不說了。
太合了,直覺沒有錯,她果然是最合適的那個,成志東的作風一向是乾脆利落,他拿出最大的誠意,非常誠懇地盯著她,"我們很像啊,既然這樣,想不想找個partner?"
靜默,距離這麼近,她的睫毛纖細且長,一對發光的瞳仁裡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行。"她回答得很乾脆,他倒塌。
"為什麼?"
"我有原則,不玩一夜情,怕艾滋。"她說完轉身就走,腳步稍微有點兒不穩,不過依舊大步流星,窈窕的背影給他帶來巨大的壓迫感,等成志東克服了心理障礙追上去時,只來得及看到volvo的一縷尾煙。
葉齊眉到家後拿冰敷,敷完後躺在床上又想起那個男人最後的表情。
她有點兒生氣,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可是翻了個身,又笑了,這種人,沒吃過鱉吧?
合上眼睛的時候有點兒得意,今天雖然被當街推搡,雖然驚動了警察,雖然好心反遭惡果,雖然有人對她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但是靜下來想想,還是蠻過癮的。
第二天快到下班的時候有香港來的快遞讓她簽收,拆開一看,是老字號的跌打油,搜遍了整個袋子都沒有隻字片語,不過她知道是誰。
除了那個成志東,還會有誰?她笑了。
晚上約了一個當事人,她來不及開啟盒子細看,抓著袋子就出門了。
助理奇怪地看著她捧著那個快遞袋一邊笑一邊往外走,早上上班的時候還看到葉律師皺著眉,走路也挺辛苦,問了也不說怎麼回事,現在怎麼心情這麼好?
葉齊眉坐進車裡,隨手把袋子扔在副駕駛座上。快到六點了,路上堵得厲害,車子排成了長龍。
手指在方向盤上不耐煩地打節奏,她側頭看看那個袋子,又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車流,終於忍不住,咬著嘴唇伸手去摸那個盒子。
跌打油的盒子很中國化,梳著雙髻的女生一身功夫裝,背後還有寶劍露出來。她拆開一看,紅紅的一大瓶,一起帶出來的是張小卡片,上面的中文一筆一劃寫得很吃力,"不是一夜情,我也怕艾滋。"後面跟著一列電話號碼,用意明顯,直截了當。
路上堵得厲害,車陣裡有人開始罵罵咧咧,那人一側頭卻被嚇到了,天哪,旁邊volvo裡面的女人,正舉著一瓶跌打油仰頭笑得厲害。
鍥而不捨啊——這個叫成志東的男人,還真是蠻有意思的。可是這麼快就跑到香港去了,果然是標準的skywalker。
一直沒有等到葉齊眉的電話,成志東從一開始的期待變得有點兒沮喪。
在日本的時候客戶抓著自己喝酒聊天。"志東君,最羨慕你了,永遠那麼自由。"中年日本男人喝得舌頭大了,抓著他的手講真心話。
路上還有女人跑過來拉他,日文說得很銷魂。
一邊是嘮嘮叨叨的大叔,一邊是在寒風中赤裸著蘿蔔腿的女人,煩,這世界真是太混亂。
滿腦子都是她,這麼晚了,她有沒有再去吃消夜?會不會又笑眯眯地招呼那個小女孩?還有那雙細緻精巧的小腳踝啊……要不跳過韓國直接回上海吧。
甩掉左邊右邊兩個麻煩,成志東大步往前走,想了想,又慢下來,就這麼回去,到底行不行啊?
鬱悶,成志東繼續傷腦筋。
週五早晨又收到快遞,扁扁的檔案袋,是從上海寄出來的。沒有落款,多半是手頭哪個案子要用的材料,葉齊眉急著去上庭,隨手丟在桌上也沒拆。
等她忙完回來,剛坐下,助理就進來了。
"什麼事?"
"葉律師,剛才有幾個電話找你,我記下來了。"
她伸手接過來,草草掃了一遍,看到最後有個電話很陌生,寫了一句話也很奇怪,"看完了嗎?如果沒反應,我就當默許了,ok?"
葉齊眉指著它發問,"誰打來的?"
助理費思量,"一個男人,問他要不要留名字,他說你知道的。"
她想一想,先讓助理出去,自己瞪著那個號碼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好像有印象,但是實在想不起來,難道是威脅?做律師經常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麻煩,她已經習慣了。
她放下那張紙,拿起那封檔案袋拆開,裡面薄薄的一本冊子——健康狀況檢測報告,封面上還有照片。
是張大頭照,上面的男人沒有笑,好像有點兒不情願。
助理坐在外面正埋頭打字,突然聽到爆笑聲,奇怪地抬頭看,難道是葉律師?
她透過玻璃看到葉齊眉正合上檔案往袋子裡放,不可能,低頭繼續忙,唉,工作催人老,這壓力大的,她年紀輕輕居然開始幻聽。
葉齊眉終於知道為什麼會對那個號碼有印象,跌打油很好用,她隨手扔在門邊的鞋櫃上,每天出門時掃一眼就翹起嘴角笑。
把健康報告塞進去,檔案袋的封口合得嚴嚴實實,葉齊眉開始做事。
她一向很有效率,平常這點兒小事最多一個小時,今天磨磨蹭蹭,從三點到五點才完成了一半,簡直無法專心,時不時地被旁邊那個檔案袋打擾。
丟下筆笑了,伸手拿電話,成志東先生,你很厲害,我服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成志東在開會,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小心翼翼在做彙報。手機震動,一開始他沒理睬,突然想到什麼,抓起來就接通。
"喂?"
第一個字就讓他震撼了,終於,終於……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啊。
下面沒人說話,全都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什麼重要電話,成總居然接起來就沒有聲音,完了,難道亞洲總部要撤銷……
乾脆地做個手勢示意下面繼續,成志東拿著電話就往外走。
沒人回答,葉齊眉看手機,明明接通了啊,算了,順手想結束通話,對面傳來聲音,"你看過了?"
"看到了,"她又想笑,"成先生,你的身體很健康。"
"謝謝。"他立刻就回答。
"明天在上海?"
"在,我這個週末都在上海,一起吃飯嗎?"
"看安排吧!明天只能中午。"
"好的,我在開會,完了給你電話。"成志東害怕她改變主意,立刻答應下來,走廊裡沒一個人,掛電話的時候他忍不住握拳sayyes。
拿下越南政府都沒有那麼開心,葉齊眉就是葉齊眉,快一個月了,才……成志東的心情再次陽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