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68章

絕色傾城 飛煙 第2頁,共2頁

「比如失覺、偏癱、神志不清、行為失控、失憶,也有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

凌落川倒抽一口冷氣,臉上最後一抹血色也消失了,「那……不做行不行?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醫生嘆了口氣,「凌先生,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從醫生的角度,我不贊成這麼做。如果不動手術,等於是在病人的腦中留了一個定時炸彈。短時間內,或許沒有問題。但是天長日久之後,結果是一樣的。不過,以陸小姐目前的情況,我建議,還是先把她送到精神康復中心……」

凌落川滿臉抗拒,「不,她沒有瘋,我不能把她送到那種地方去,絕對不可以!」

醫生搖了搖頭,「相信我,這是最好的方法。急性精神障礙比腦袋裡的淤血,更容易毀掉一個人。我曾經有過一個病人,跟丈夫旅遊的時候,被幾個流竄犯……案子一直沒破。她在家休養了半年,家人都以為沒事了。沒想到她出門工作不過一個星期,就臥軌自殺了。這段時間你們最好二十四小時看著她,不要讓她做出自戕的行為。否則,那將是一生的遺憾。」

凌落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病房的,推開門,就看到未晞像一個精緻的塑膠模特坐在床上。

他猶如盲目,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曠野。

如非抓住他問:「大夫怎麼說?」

他走過來,坐在床邊,有些木然地說:「醫生說,要做開顱手術。我打算把未晞送到美國去,那邊的條件好一些。」

如非還想問什麼,池陌拉住了她,「我們出去轉轉,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

如非推開池陌的手,憤怒地指著呆坐在床邊的男人,「這個人,你還相信他?如果不是他見死不救,未晞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擺出一副貓哭耗子的表情,我看著就噁心。」

池陌嘆了口氣,看著滿目愴然的凌落川說:「他沒有貓哭耗子,他是真的難過。他只做錯了一步,是老天替他安排了後面幾步。你當可憐他也好,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吧,他一定有很多話想對她說。」

如非還想說什麼,池陌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拖了出去。

醫院的庭院裡,有幾棵高大的梧桐樹,鮮綠的葉子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頭頂是萬里無雲的天空。

他們坐在樹下的涼椅上,如非看著眼前清新可愛的世界,忍不住淚如雨下,「對不起,是我害了她。」

池陌驚訝地看著她,「這話怎麼說?」

「半年前,我不該勸她跟阮劭南在一起。半年後,我不該丟下她一個人。未晞所有的悲劇,都是我造成的。我是個壞女人,我該下十八層地獄。」

「你是故意的嗎?」

「你認為我是故意的嗎?」

池陌搖了搖頭,「我從來沒這麼想過,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這麼想,我也不會這麼想。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有誰對未晞是不求回報的,那個人一定是你。這麼多年來,你一直仰望著她,心甘情願地做她的影子,痛苦著她的痛苦,快樂著她的快樂。看著這樣的你,除了心疼,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如非把臉埋進池陌的懷裡,哭得泣不成聲,「池陌,我該怎麼辦?」

池陌摟著她發抖的身子,心疼地說:「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們都是好女人,老天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凌落徙用修長的手指摸著未晞的臉,眼角閃動著疑似淚光的晶瑩,恍惚地說:「我不過離開了一會兒,就那麼一小會兒,你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像一個凝固了的石膏像。

他輕輕抱著她,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頸窩裡。他抬起頭,看到病房裡的陽光像鮮花一樣猛烈地綻放,忽然笑了笑,「未晞,我想要你活著,可我不能讓你這樣活著。我們一起死吧,我們一起死,好不好?看到這樣的你,我已經萬念俱灰,生不如死。這個世界一點意思都沒有,連你都放棄了,我還留戀它做什麼?」

他扶著她躺在床上,貼在她耳邊說:「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做。那些對不起你的人,我要讓他們不得好死。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你等著我……」

點亮黑暗

「十一」長假,阮劭南坐在自己的別墅裡,一邊吃早餐,一邊看早間新聞。

「昨天夜裡十一點左右,新加坡富凰集團分公司負責人谷詠凌,在回途中遭遇歹徒襲擊。兩個歹徒將大量腐蝕性液體潑出其面部,導致谷小姐面部、頸部和四肢大面積深三度燒傷,雙眼角膜受損。醫生說,可能會造成永久性失明。警方懷疑此次襲擊,跟東華集團主席聶東華有關。目前,此案還在進一步調查中。」

阮劭南可有可無地看了一眼,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電話響了,是汪東陽。

「阮先生,陸小姐已經做完了縫合手術,情況很穩定。只是……」

阮劭南正在把玩那個土星火機,聽到對方遲疑,追問道:「只是什麼?」

「她失明瞭,腦外傷導致顱內出血,壓迫了視覺神經。」

汪東陽說完之後,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很久,他忍不住問:「阮先生?」

「她現在在哪兒?」

「那次意外後,她得了心因型精神障礙,被他們送進了精神療養院,正在接受治療。」

「凌落川呢?」

「他一直守著陸小姐,幾乎寸步不離,偶爾出去的時候,也安排保鏢留在療養院。他已經把公司的事都交給下屬,不過聽皇朝的人說,他現在沉默得可怕,幾乎成了另外一個人,連最近的下屬都不願意靠近他。阮先生,您看,需不需要多派些人手,保護您的安全?」

「沒必要,就這樣吧……」

阮劭南說完這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把手放在桌子上,慢慢攥成拳頭,忽然揚手一甩,咖啡杯飛了出去,在牆上撞了個粉碎。

他望著那些碎片,過了很久才平復下來,看著桌上的火機想了一會兒,又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用東南亞語說:「乾爹,最近身體好嗎?」

寒暄過後,直入主題,「給我找兩個身手利落的人過來,我有急用。」

放下電話後,他用手撐住前額,感到頭疼欲裂。他站起來,找出止疼藥吃下去。然後走到書房,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光碟,放進電腦。

他向後靠在椅子上,欣賞著螢幕上讓人耳熱心跳的畫面,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咱們誰先死。」

凌落川給未晞安排的這傢俬人療養院,高階病房區都是獨門獨戶,類似於別墅的小戶型建築,環境極為清幽。

花園裡有幾棵高大的月掛樹,中秋過後,正是它開得最繁盛的時候,花開似錦,香氣撲鼻。

凌落川將未晞旁邊那間病房也包了下來,自己住在那裡。未晞房間的陪護床,就留給瞭如非。池陌每天都過來,看未晞進展的狀況,給如非打氣。

凌落川請了最好的大夫,給她提供了最好的環境,不惜一切人力物力,只是沒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這場戰役似乎會漫長得看不到盡頭,漫無止境的等待,艱難得令人絕望。

天氣好的時候,凌落川就推著未晞,到花園裡去曬太陽。未晞還是那樣,不動不聽,不言不語,將自己跟世界隔絕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一個不被傷害的距離,只是沒人能跨越。

精神科醫生說,這是一種創傷後遺症,當一個人遭受的打擊超越了她的負荷,她就會將自己封閉在一個她認為無害的空間,不願意面對現實。

凌落川不知道,未晞那個無害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那裡面一定沒有他。他不知道,她是否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快樂,但是他知道,她一定沒有別人所想的那麼痛苦。

他坐在椅子上,從未晞的角度看這個世界。忽然發現,原來把身子放得低一點,看到的風景會更美好。

他越來越坦然面對現在的未晞,面對眼前的一切,他甚至不再像之前那麼渴望,她可以從那個世界裡走出來。因為他知道,在那裡,她是快樂的。而這種快樂,是他不曾給過她的。

他常常拉著她的手,對她說話。他可以一坐一整天,對她說個不停。也可以不分晝夜地陪著她,一起沉默不語。

起初,大家都以為他是傷心過度。日子久了,就連如非都覺出些不對來。

一天黃昏的時候,她看到凌落川陪未晞在樹蔭下聽蟬聲,忍不住對池陌說:「我怎麼看他最近有些不對勁?」

池陌點點頭,「我也看出來了,他就像一個人體炸彈,好像隨時都會爆炸。」

如非緊張地問:「他會不會傷害她?」

池陌搖了搖頭,「不會。未晞弄成這樣,他比我們誰都傷心,他怎麼捨得傷害她?」

如非嘆了口氣,說:「這倒是,他以前是多麼囂張跋扈、精明銳利的一個人,現在每天弄得痴痴傻傻,眼神沒有以前靈了,連反應都沒以前快了。有時候跟他說一句話,要三四遍才能反應過來,變得越來越遲鈍木訥……」

如非忽然想到了什麼,說:「他會不會想要自殺?我們是不是該想辦法通知他家裡的人,把他看起來?」

池陌無奈地苦笑,「你就算把他鎖起來,如果他一心求死,你也奈何不了他。但我覺得,他不是想死,而是想要進入未晞的世界,他想進去陪她。」

如非看著花園裡靜靜依偎著的兩個人,忽然發現,他們的神態越來越接近,表情越來越相似。

她看得心驚肉跳,又想到自己當初對凌落川說的那些刻薄話,不由得自責道:「是不是我當初說的話太重了?未晞說得對,遷怒真可怕。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恨他,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話控制不住地跑了出來。」

池陌笑了笑,「人是感情動物,你要是對此無動於衷才可怕。放心吧,他不會把你的話放在心上,現在能牽動他情緒的,只有未晞一個人。只有她,才能救得了他。」

如非聽了搖頭,「但我還是覺得內疚,他現在的樣子,讓人看著都難受。我要是能像你一樣,這麼穩重理性就好了。」

池陌放下手裡的花瓶,凝望著正在擺飯的如非,「其實,我一點都不穩重理性。如果有一天,你變得像未晞那樣,我也會變成凌落川那樣。你信不信?」

如非轉過臉直視著他的眼睛,點點頭,「我信。」

池陌低頭笑了笑,又看了看花園裡替未晞整理頭髮的凌落川,搖頭而嘆,「他這樣不行,只怕到了最後,會把兩個人都逼到絕路上。」

吃過晚飯之後,未晞在房間裡休息。凌落川一個人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對著天空若有所思。

池陌走過來,遞給他一罐啤酒,「要不要喝一點?」

凌落川搖了搖頭,「謝謝,我已經戒了。」

池陌點點頭,靠在他對面的木欄杆上說:「戒了也好,喝酒的確誤事,甚至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錯誤。但這不可怕,可怕的是,當你清醒的時候,卻發現一切早已追悔莫及。」

凌落川看著他,低聲說:「對不起。」

池陌有些驚訝,「為什麼?」

「那天在‘絕色傾城’的事,如非應該對你說了。我很抱歉,當時我醉了。不!應該說,自從未晞離開後,我就瘋了,瘋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沒清醒過來。」

池陌注視他片刻,說:「其實我該狠狠揍你一頓,不僅為如非,還有未晞。不過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想已經沒有必要了。這樣的結果,沒有人比你更難受。」

凌落川點點頭,繼續看著天空出神。

池陌喝了一口啤酒,忽然有些突兀地說:「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以前喜歡過未晞。不,應該說,非常迷戀她。她很漂亮,可讓我著迷的不是她的樣子,而是她身上有一種……」他看著自己的啤酒罐想了想,「讓人說不清的東西,一種類似於希望的東西。就像一個人在漆黑的路上走著,你很期待看到什麼,而未晞就是黑暗中那一點微光,為你點亮黑暗。」

凌落川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希望?它對你重要嗎?」

「曾經一文不值,當你面對的是一個以暴制暴的世界,你根本就不知道希望是什麼。可是,當你看到一個美麗純潔的女孩子,坐在你身邊,對你流露出信任的目光的時候,就算是人渣,你也會動容。」

凌落川的左頰微微顫動了一下,池陌喝了一口啤酒,繼續道:「我們這些‘二戰’遺孤,大多都是仇恨衍生的,一齣孃胎就心懷惡意。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好人,但未晞總說我好,被她說得多了,我便認為自己或許真的是個好人。然後發現,其實做個好人也很不錯,起碼比做壞人,要踏實得多。」

凌落川看著地面,深陷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她也曾經這樣信任過我,可惜,她信錯了我。如非說得對,我怎麼有臉坐在未晞面前?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在哪兒?我正摟著一個妓女尋歡作樂。如非來求我,我竟然見死不救,我還對她說,你讓她去死吧……」

他忽然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咬著池陌,顛三倒四地說:「我竟然讓我最愛的女人去死,你能想象嗎?該死的是我,我應該去死,應該跟那個人一起去死。我早就應該這麼做,我應該所所有對不起她的人都去死,只有這樣,她才會好起來。是的,就應該這樣……」

凌落川越說越激動,池陌看著不對勁,走過去強行將他按在椅子上,大聲說:「你冷靜一點吧,你現在就是把自己殺了,把所有人都殺了,也於事無補。你難道就沒想過,她為什麼不願意面對現實?半年前她傷得那麼重,都挺過來了。她不是一個承受不住壓力的人,為什麼這次卻選擇了逃避?」

凌落川抬起頭,黑眼睛裡全是迷茫,「因為她恨我,因為她不想看到我,是不是?」迷茫忽然變成了恐懼,他微微側著頭,用顫抖的聲音問,「她真的不想看到我嗎?可我不能離開她,她可以讓我去死,可以讓我去做任何事。但她不能讓我看不到她,她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池陌嘆了口氣,如非說得沒錯,這個男人,他快把自己逼瘋了。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情況正好相反。」

凌落川神思恍惚地看著他,訥訥地重複道:「相反?」

「或許,她不是不想看到你,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對你。她認為,如果當初沒有離開你,她就不會弄成這樣,是她自己造成了這可怕的後果,所以她責怪自己。而阮劭南手裡的東西,讓她不僅無法面對你,更無法面對你驕傲的出身,面對你的家庭,面對輿論的壓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做一個正常的人。或許……她還想保護你。」

凌落川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是嗎?她真的是這麼想的?」

「我相信是這樣,未晞和如非一樣,都是那種會為自己所愛的人付出一切的女人。一旦她們愛上一個人,就會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忘了自己。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勝利,這是我對未晞說過的話,卻是她讓我明白了這個道理。」

池陌在凌落川旁邊坐下來,看著他重燃希望的眼睛,「如果你是個男人,如果你真的願意為她承擔所有的壓力,你就去告訴她。告訴她,那畜生對她做的一切不是她的汙點;告訴她,你不在意;告訴她,你會跟她一起面對;告訴她,你不會向任何人低頭,你要她堅持下去,為了你堅持下去。」

凌落川進病房之後,如非搖著頭走過來,「你真的確定,未晞是那樣想的?」

池陌嘆了口氣,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如非肩上,「不知道……死馬當活馬醫吧。」

如非看著他,「池陌,我知道你很想幫他們,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猜錯了,以他目前的狀態,他真的會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