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付錢,然後回身,陽光強烈,讓我眯起眼睛:「那還等什麼,我們一樣一樣來好了。」
結果接下來的時間沒有一點空閒,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可是街上仍然人流如織,回到酒店幾乎是倒頭就睡,我暗下決心,明天到了pp島,一定要按照我自己的原定計劃,好好享受悠閒,否則不等回國,我就會累垮在這兒了。
第三天坐船到了小島上,我們定的度假村在島的最南端,三面向海。整個度假村裡都是獨棟的木屋,我獨自享用這麼大的一個空間,木屋外便是碧海藍天,簡直有些不敢相信。整個度假村遊客稀少,白色的沙灘延伸入碧藍的海水中,隨時都在引誘你跳入水中,我索性把早前買來的布巾直接圍在比基尼外,就這樣度過在島上的日子。
早餐時間才能在露天海景的餐廳中見到十來個歐美遊客。睡到自然醒後,帶本書一邊看海浪一邊早餐,有些不怕生的鳥會直接飛到我桌上。吃完正是陽光最強烈的時候,回到木屋繼續補眠,傍晚沿著海岸尋覓當地漁民開的海鮮排檔,新鮮無比的龍蝦和螃蟹,吃得我們心滿意足。經過兩天的相處,菲和璇已經與我相熟如老朋友。晚餐後在度假村木質的平臺上,一邊坐著享用水果茶一邊欣賞日落,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說話間,我手機又響,我看著號碼,攥起眉頭,竟然是默然。我不想應答,任它去響,鍥而不捨的十數聲鈴響之後,它終於歸於安靜。
「怎麼不接電話?」菲有些奇怪,「你男朋友每天都打電話給你,你不是每次都很高興。」
「不是他。」我想關掉電源,手機卻又大聲響起,沒好氣地接通電話,「喂?」
「留白,你在泰國玩得開心嗎?我今天帶茉莉在公園玩了一天,剛把她送回家。」
我詫異,「今天又不是週末,你為什麼把茉莉從幼兒園帶走?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我是她爸爸好不好,帶她出來玩一天還需要別人允許嗎?」
「你從哪裡接走她的?」我有些心煩意亂,這個男人,一年來對我們不聞不問,至多隔數週帶茉莉去見一次她的爺爺奶奶,現在說要重新來過,知道我對他不會假以辭色,就從我身邊的老老小小下手,他究竟要幹什麼。
「早上去你家接的啊。媽媽還說會幫她到幼兒園請假,沒問題的。」
很好,媽媽,我在心裡恨恨的。有必要這麼急著把我和茉莉推回那個「完整的家」嗎?
「今天我和女兒玩得不知道多開心,下次你一起來。」默然的聲音輕快,我突然火大,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壓低聲音說:「下次你要帶她出門,一定要事先和我商量過,聽到沒有。」
「留白,我也是想要給茉莉一個完整的家啊。」他的聲音居然有些委屈,我氣到張口結舌,「你忘記她為什麼會沒有一個完整的家了嗎?」這個世界簡直顛倒黑白,我啪地合上電話,抬頭看到菲和璇一臉詫異,我的心情更糟糕了。
這夜,我在海浪聲中輾轉難以入眠,原來就算遠離自己的原來的生活十萬八千里,我也逃不開心中的煩悶。才幾天而已,我已經開始想念茉莉的嬌聲軟語,想念家裡其樂融融的用餐氣氛,想念楚承。楚承,我心裡嘆息,這些煩惱,我可以與他商量嗎?他會有什麼反應?我們到現在,都沒有提到過默然這個人,我冒然說了,他會有什麼想法?唉,我索性翻身而起,走到露臺吹海風。別人談戀愛,都是甜甜蜜蜜,怎麼唯有我,盡是些牽絲攀藤。
不要去多想了,留白。事情要發生的話,就讓他們一件件來吧,我所能作的,不過是面對。幸好我還可以選擇,我苦笑,選擇接受或者不接受,只要我心意堅定,一切都會順利解決的,就這樣,我在黑暗中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一隻青蛙跳過,呱的一聲,勇氣滿滿的我,很沒用地抱頭逃回屋裡,繼續睡覺去了。
兩天後,我結束行程,回到闊別已久的上海。飛機緩緩降落在浦東國際機場,上海的天空一如既往,帶著濛濛的灰色調,但我仍然覺得親切無比。
「留白,我們有朋友來接機,要不要送你一程?」菲熱情邀約。一週下來,我們三個已經混得熟透,出門旅行能夠認識到這麼好的兩個朋友,真是我的幸運。
「不用,我搭機場巴士好了,到了地鐵站我很方便就能到家了,再說我的行李也不多。」我向她們微笑擺手,心裡篤定。昨天我已經打電話回家,向媽媽嚴肅抗議,停止一切對默然通風報信的行為,這次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的「驚喜」在機場等著我了吧。
「真的嗎?」她們拖著行李遲疑,突然我的手一空,手中的行李被人奪走,我驚慌地回頭,正想大叫,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腰已經被他另一隻手攬了過去,身體跌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裡。
菲和璇對我做鬼臉,「留白,你騙人噢,有人來接,還說要搭機場巴士。」
我哪裡還顧得上留意她們的鬼臉,隔了這麼多天,在這裡意外見到楚承的歡喜,已經讓我說不出話來了。
「留白,你不是被我嚇呆了吧,怎麼一聲不吭。」楚承的眼睛裡飽含笑意,「這麼多天沒見,你把我忘了嗎?」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還在潮州嗎?」巨大的喜悅讓我有點語無倫次了,雙手不由自主抓住他的胳膊,想確定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噢,我實在太開心了,矜持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提早趕回來了,你說過是今天早晨到上海的,我查了航班時間,為了做你的司機,我不知多有誠意。」我溢於言表的喜悅之情讓他有些洋洋得意,說話的語調都是有些皮皮的:「不給我介紹嗎?你的兩個朋友都在瞪你了。」
我突然意識到菲和璇還在旁邊,丟臉!心裡呻吟了一聲,這下我所有的形象都毀了,她們一定覺得我像個花痴,看到男友魂都沒了。
「沒關係沒關係,」她們兩個笑嘻嘻,「讓留白給你慢慢介紹好了,我們要先走了。」
「不要啦,」我不好意思地拉住她們,「這是我的男友楚承,我沒想到他會來接我,所以一下子驚訝過頭了。楚承,她們就是菲和璇,我在旅行時認識的好朋友。」
她們還來不及回答,另一個聲音突然出現,讓我如遭雷劈,「留白!這個人是誰?!」我們四個一起回頭,上帝啊,神啊,這個世界上什麼叫做陰魂不散,我竟然看到默然就在十米之外,大步朝這裡衝過來。
我這一生都沒有遇到過這麼尷尬的場面,鎮定,鎮定,我在心裡反覆。可是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一時間也分不清是氣憤還是恐懼。一閃神,默然已經衝到面前,伸手過來抓我。
身體突然被楚承帶到他身後,我一陣暈眩,伸手扶住他的後背,感覺他背脊僵硬,「你是誰?」格開默然的手,他反問。
「我是茉莉的爸爸!你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吧。」
我終於鎮定下來,推開楚承,「讓我來說。」
八道目光射向我,我先轉向目瞪口呆的菲和璇:「不好意思,你們的朋友會不會等急了?」她們兩個如夢初醒,「是啊,那我們先走了,留白,再聯絡噢。」
目送她們走遠,我再轉頭,向楚承伸出手,他立刻抓緊我,「這是我的前夫默然。」我鄭重地介紹。
默然倒抽了一口氣,正要張口,我舉起另一隻手,阻止他:「默然,這是我現在的男友楚承。我不知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但是既然你已經來了,我也想跟你說清楚,你上次的提議,我拒絕。」
他沉默地看著我,眼神從我的臉上,落到我們緊緊握住的手上,然後冷笑:「這就是那個所謂的貴公子吧,留白。你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拒絕我的理由,我看得再清楚也沒有了,沒想到你也是那種女人。」
我想剋制自己不要再顫抖了,可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原來別人,都是這麼看我的。心裡一片淒涼,想辯解,可是雙唇麻木,什麼都說不出來。不過是想要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不過是依從了自己的心,可是在別人的眼裡,我就是一個明知自己毫無資格,還要貪慕虛榮,別有用心的女人。就是活該遭受這些質疑,遭受這些羞辱。
「留白,我們走吧。」肩頭被楚承攬過,將我向門外帶去,我茫然失措,跟著他移動腳步。默然立在原地,還想說些什麼,但是欲言又止,看著我們慢慢遠離。走出玻璃門,穿過忙碌的車道,轉入地下車庫,直到坐上楚承的車,我們兩個都沒有言語,一片沉默中,他發動車子,車廂裡悶熱不堪,冷空氣隨著發動機的轉動慢慢送出,沒有音樂,只有機械轉動和絲絲冷氣的聲音,我維持坐下的姿勢,一動不動。心裡的憤怒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彷徨恐懼,原來在意一個人,就算是對於他的沉默,也會如此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