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留白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下樓看到黑襯衫的老闆,低頭在那裡故意忙碌,我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傢伙,明知他來了,卻不叫醒我。想走過去,但是手被楚承抓得緊緊的,這麼緊,走到陽光下,手心的熱度傳遍全身,這感覺,熟悉又遙遠,多年前,也有過的,心底花開的感覺,居然有生之年,我又體會到了,居然。

結果兩個人,手拉著手,走過濃蔭密佈的街道,只是去吃了一碗麵。日式的小店,午後的店堂稍稍有些冷落。他確實是餓了,吃麵的時候,希裡呼嚕的。好像第一次看到他這種樣子,和坐在高階西餐廳中熟練使用刀叉的時候完全不同,可是真實得可愛,湯麵的熱氣蒸騰上來,他開闊的額頭正對著我,一層細密的汗珠。不知不覺,我看得入神。

楚承抬起頭,笑容浮現:「你在看著我傻笑嗎?留白。」

我一驚,雙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臉,嘴硬地回答:「怎麼可能,你有什麼好看。」

他放下筷子,有些誇張地捂住胸口,「沒什麼好看?留白,你真傷我的心。我還以為你是有些喜歡我的。」

我呵呵笑起來,「你沒有說錯,我喜歡你,被你的美色所迷,滿意了吧。」

他眼睛突然閃亮,「留白,你說喜歡我?」

本是玩笑話,但是被他的表情鎮住,我竟然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來,一瞬間,臉熱辣辣地燙起來。不用照鏡子都可以知道,我臉紅了,心裡罵自己沒用,怎麼在他面前,總是像個傻瓜,什麼反應都不像平時的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突然聽到悶雷聲,一轉頭,窗外已經是烏雲密佈,瓢潑大雨,上海夏天的特色,午後雷陣雨。

「下雨了。」我喃喃說。

「不喜歡下雨天?」

「不,很喜歡。小時候樓下是集貿市場,突然下大雨的時候,趴在窗前,可以看到很多人忙碌著收拾東西,推著車飛快地消失。看到別人這麼慌亂,會覺得自己在屋子裡,特別的幸福。」

他笑,「聽上去有些幸災樂禍啊,留白。」

「那你的下雨天呢?」我瞪他。

「這樣的下午,當然是呆在家裡,聽著大雨的聲音,順便睡懶覺,或者,聽音樂看碟也是好的。」他說的理所當然,手放在桌上。我和他,都是幸運兒,沒有為了生計奔波過,雨天帶給我們的,盡是些美好。我垂著眼睛,看著他的手指,窗外是嘩嘩的大雨聲,氣勢磅礴,好像永遠都停不下來。那些零落的行人,抱頭跑著。可是在這裡,乾燥而舒適,只有他的手指,在我眼前,白淨而修長。突然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的:「小巷裡是我的老家,家裡有音樂,還有很多原版的老片。」

沒有抬頭望他,想必自己的臉,還是紅著的。那隻手伸過來,摸我的頭髮,他的聲音,低而柔和:「這麼好,留白。」

跑到家裡的時候,兩個人全身都淋透了,這個小小的公寓,我自己都很少來。老式的大樓,年份已經久遠,走道里暗沉沉的,要從包裡掏出鑰匙,空閒的那隻手卻仍舊被他緊緊攥住,潮溼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好不容易開啟門,一閃神,門已經被他用手合上,隨即唇上的柔軟壓了下來,我不由後退一步,嘭的一聲,背靠到牆上。身體被他的手緊緊圈住,灼熱的,他在說話,因為唇齒相交,聲音模糊而壓抑,聽不清,依稀是在唸我的名字,「留白,留白。」

一切突然變得順理成章,我們像兩隻飢渴已久的野獸,全憑本能行事。這公寓這麼小,他抱起我,輕而易舉地找到臥室,我們倒在床上,喘息著,剝去對方身上的累贅。他年輕的身體,在微暗的空間裡好像發著光,門窗緊閉的房間,變得一片凌亂,我們糾纏在一起,好像久別重逢的情人,對方的身體,全然陌生的,可是卻奇蹟般地感覺熟悉,他進入的時候,我發出一聲滿足的唔咽。好像被填滿的,不只是身體,被填滿的,是那些數不清的獨自醒來的淒涼夜晚,那些一個人在車裡默默流淚的早晨與黃昏,還有那些心口上破碎已久,久到以為誰都看不出來的傷口。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發著光,緊緊地盯著我,撞擊一下比一下劇烈,久違的快感螺旋般越放越大,身體的愉悅讓我暈眩,他的聲音在高xdx潮即將到來的喘息裡撞進我的耳膜,「留白,我愛你,我愛你。」

愛我,他在說愛。暈眩感突然散去,我睜大眼睛望著他,咬字清晰地說:「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激情並射的那一刻,他在我身上顫抖,然後回答了我。

週日的下午,和*****約好,在正大廣場碰面,喝茶聊天。把車停到地下車庫,一片悶熱。不由加快腳步,往商場通道走去。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一片清涼湧來。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坐電梯直上五樓,走進餐廳,臨江的座位上,*****早已坐在那裡,在看雜誌。

我坐下來,叫飲料。*****盯著我的臉說:「留白,你氣色真好。談戀愛了吧。」

我眯起眼睛笑,「看得出來嗎?」

「你是說真的?」她來了興致,放下雜誌,身體前傾,湊了過來。「老實交待,什麼人這麼厲害,讓你下凡塵了。」

我簡單彙報情況,三言兩語,儘量誠實。講完之後對面半晌沒有聲音,然後只聽到她倒吸一口冷氣,聲線都提高了:「你夠可以的阿留白。這種八點半港臺劇裡面的人物你都能夠遇到,還能把他手到擒來,太厲害了。」

我捂住嘴巴,避免自己笑出聲來:「讓你受驚了,呵呵。」然後稍微正一正顏色:「那麼你呢?現在情況怎麼樣,有心情約我出來喝茶,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

她攤攤手,表情複雜:「就這樣唄,兩邊父母都知道了,現在他反而沒精力和我鬧了,要與兩老斗爭呢。」

「哦。」我不知怎麼介面,這個過程盡是悽風苦雨,不是身陷其中的人,是沒資格發言的。

「沒事,」她反而笑起來,「大不了和你一樣,你可要混好了,給姐妹指一條明路。以後就算自己過了,也能像你學習,重新走出更燦爛的一片天。」

我不笑也不行,「你就貧嘴吧,還以為是在公司裡作報告哪。」

其實我心裡知道,*****根本不必害怕,她家裡背景雄厚,父親是那個郊縣數一數二的人物,兩家結合,是門當戶對,雙方千挑萬選的結果,家族的力量,這時候會顯出巨大的威力,這種婚姻之牢固,是平常人家很難想象的。退一萬步說,就算她最後恢復單身,回到自己家中,還是可以得到最好的生活保障,孃家有靠,總是好的。

「現在是熱戀吧,瞧吧你美的。」

我坦然點頭,「的確是很喜歡他,就想和他呆在一起,不做什麼也好,只是看到就歡喜。」多年的老朋友了,沒什麼好隱瞞的。我把真實感覺,說給她聽。

*****有些動容,「可是留白,你們想過將來嗎?」

將來。沒想到她這麼直接地問我。我一時沉默。我和楚承的將來,想過嗎?躺在他懷裡,被他緊緊抱住,四肢糾纏,好像要融成一個人。在那些甜蜜到恍惚的時刻裡,我一定是偷偷想過的吧。可是隻要稍稍清醒,那些微的念頭就會煙消雲散了。我是誰?每每望著鏡子,都會這麼問自己。如果我還是多年前那個藍衣白裙眼神清澈的留白,我一定會心心念念想著和他的將來,但是現在的我,怎麼掩飾,都掩飾不掉眼底的一線蒼涼。人要有自知之明,才能避免自取其辱,和他在一起的快樂已經是難能可貴,將來是如此沉重,我如何負擔得起。

「沒想過,」我老實作答,「我不敢想。」

她嘆氣:「那你就這麼和他在一起?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理?留白你怎麼一點都沒變,從來不為自己打算。」

豈止是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理。我把玩手中的手機,「*****,我的想法,你不會懂的。」

「我猜都猜得到。你一定是被動得要死,深怕別人以為你是死心塌地纏著他,每天縮在家裡等電話,人家沒聲音你就一定保持沉默,是不是?」她喝了一口茶,繼續數落我:「留白,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一個需要女性主動的年代,否則到最後你誰都留不住。矜持的淑女已經過時了,萬一遇到死纏爛打的競爭者,怎麼辦。你怎麼不吃一塹長一智啊。」

競爭者,往事突然清晰地浮上來,當年躺在身邊的男人,整夜攥著他的手機。半夜都有頻繁的訊息震動聲傳來,不知是為什麼,明知是怎樣的情況,卻不願意奪過來看個究竟。妻子,不是應該被保護的嗎?為什麼到最後卻被最親愛的人傷害。看了又如何,這個男人的心已經不在你身上了,除了放他走,你還能如何。我已經是被那樣毫無憐憫地撕碎過自己的尊嚴了,現在與楚承在一起,既然心裡明白是沒什麼將來可言的,至少在自尊上,要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要留在你身邊的人總是留在你身邊的,如果他不聯絡你,當然是不想見你,我聯絡不聯絡他,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男人也需要感覺自己是被你需要的嘛。」*****瞪我。

我呵呵笑起來:「沒辦法,我天生主動不起來。你知不知道戀愛中的女人最悲哀的對白是什麼?」

「是什麼?」

我作出打電話的手勢:「你在幹嗎?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打電話給我?啊?最近太忙了?哦,那好,等你忙完了要聯絡我哦。」

*****撲哧笑起來。我正色道:「有什麼好笑,以後茉莉長大了,我一定要讓她記住,所謂忙就是shit。一個男人真的想你,忙得要死也會抽時間和你聯絡,和你在一起的。手機沒電了他們會打公用電話,沒有電話他們也會跑到你家窗下對你叫兩聲我想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舉手投降,指著我桌上開始唱歌的手機說:「那你接電話吧,我知道你現在的男人一定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