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白眼,雖然認識這個人不過第二天,但我發現自己已經很適應他處事的方式。他是那種根本不管其他人的想法,自己決定的事情就照自己想法做下去的人。而且雖說他是個中國人,但是察言觀色這種高難度的能力,這個人絕對沒有。難道他沒聽出來我話裡的意思,就是我不想見他嗎?
「我很累,健身完只想回家吃飯。」我只好也直接了當,不用和他客氣了,他聽不懂。
「你在哪裡健身?或者我開車來接你?今天我有開車,健身完就吃飯,會肥。」
「你究竟想和我說什麼?很重要嗎?」我服了,跟這種人說話,是一種折磨。
「很重要,可以嗎?」
「算了,我半個鍾以後會到那裡。你等著吧。」我投降,既然他如此堅持,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去聽聽他究竟想說些什麼也好。
把車停到熟悉的角落,我拉上手閘,拔出鑰匙。這是一個高階住宅區邊的小巷,一直是靜悄悄的,偶爾有孩子和老人走過,夏日的濃蔭下,瀰漫著淡淡的樹葉的味道。我坐在駕駛座上發呆,為什麼我會答應再見他。我不想欺騙自己,這個叫做楚承的男人,對我有莫名的吸引力。我對他有感覺,心裡有些蠢蠢欲動。否則昨晚,我也不會半夜醒來,沮喪莫名。如果我還是當年那個未婚的單純女子,現在一定是心中充滿喜悅,去赴這一個約會。可是現在,我已經知道這感情世界的潛規則。他年輕俊秀,出生富貴,是所有女人眼中的鑽石級男人。我呢,已經到了盛極而衰的年齡,離婚帶著茉莉,雖然表面看來衣食無憂,其實心裡清楚,只是掙扎求生,不願讓自己沉淪而已。他要和我說什麼?有什麼意義,我和他,是兩根平行線,永遠不可能有交叉,也不會有任何結果,那何必有什麼瓜葛?徒增自己的煩惱。做人,有時免不了被人羞辱,但是明知不可能,還去自取其辱,又何必呢?一瞬間,我心灰意冷,只想開車離去。卻聽到自己的手機鈴聲,在安靜的車廂中響起。
「留白,為什麼不下車?」他的聲音好像很近。「你不是想逃走吧?」
我倉皇回頭,看到他慢步從巷口走過來,臉突然紅了,好像大學時想從教室後門提早溜走,卻被老師抓了個正著。
「你怎麼知道我車停在這裡?」我開車門下車,有點尷尬,沒話找話說。
「我在café看到你開車過來,轉進這個小巷。真是個好地方,你怎麼找到的?」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怎麼?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我們去吃飯吧,我現在很餓,你來得太晚了。」他一連無辜地看著我,好像全是我的錯。
我嘆息,一個男人如果擅長於對女人露出這種表情,那他在感情路上一定一帆風順,很少有女人會拒絕得了。「想吃什麼?我剛健身結束,你剛才說的,健身完吃東西,會肥。」
「有什麼建議嗎?我才來上海,一個月都不到。你指路,我開車。跟我去取車吧。」
我瞥了他的側臉一眼,要我選?突然有點壞心眼,「我們去吃日本菜吧,華亭賓館的火烈鳥,saximi做得很正。」
「好啊,告訴我怎麼開?」他帶我走到咖啡店前,開啟一輛商務車的車門。「你經常去吃嗎?」
我暗罵自己無聊,人家是富人,怎麼會在乎你這點小心思。坐上他的車,我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告訴他地址,打電話定位。他饒有趣味地看著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地址電話:「你習慣把餐館都記下來嗎?看上去有很多。這些你都去過?」
「不,只是習慣。大部分是隨手記下的,去過的地方,我會打分。」
「這家是三顆星,分數很高。上面那家就只有三角,是不是因為味道很爛?」他指點著。
「不是,因為在那家吃飯的時候,茉莉被湯燙到。」我合上本子,不想讓他多看。
「你有很多屬於自己的符號阿。」他微微笑。我有記錄每天發生事情的習慣,不過在本子上都是簡簡單單的符號,只有自己能懂。我還有更荒謬的習慣,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寫mail到自己的郵箱。可是這些都是我的秘密。為什麼這個才見過兩次面的男人,老是讓我不經意講出自己很隱秘的一面。
「你的女兒叫做茉莉?」他語氣淡淡的,「很好聽的名字。」
我戒備地看著他。
「你對我說的話,讓我很吃驚。昨天晚上,我一夜沒睡。一直在想著那些話。」他並沒有等我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留白,你很有魅力。懶懶的,好像萬事都不care的樣子。說起美食,頭頭是道。又很維護自己的朋友,一說到你不爽的事情,表情就變得劍拔弩張,真得很可愛。你從一開始,就吸引我。雖然講話有點尖銳,其實你心裡是很柔軟的。我說的對不對?」
我啞口無言。只能愣愣地坐在旁邊。
「你跟茉莉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溫柔,和跟我辯論上海女生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麼甜蜜,可是這種甜蜜,普通朋友是看不到的。我沒有和單身媽媽交往過的經驗,不知道在國內其他人會怎麼想,但是我真的不在乎那些。我今天約你出來,只是把昨天的問題再問一次,你願意和我約會嗎?」
我的大腦一片暈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餐桌前坐下的。留白,你清醒清醒,另一個我在心裡大叫。不要因為這個男人的幾句話就發花痴,你不是什麼灰姑娘,這個世界上也沒有灰姑娘。可是,我內心無限掙扎,我已經有一個世紀,沒有享受到這種感覺了,有一個這麼優秀的男人,知道了我的真實情況之後,在我面前坦蕩蕩地說自己不在乎,要求與我約會。現在他就坐在我面前,低頭看著選單,年輕俊秀的臉,神態自若。人說富貴養人,我是相信的。一般這個年齡的男孩子,絕不可能像他這樣意態悠閒,萬事安然的樣子。三十不到的男人,大多數浮躁不堪,為了不知所云的事情庸庸碌碌。三十以上的,又被歲月摧殘得油滑過頭。如果說我完全沒有心動,那是在騙鬼。可是,如果明知沒有結果,還要開始,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留白,你在想什麼?」他合上選單看著我。
「我還有一件事情沒有跟你說過。我已經28了,比你大。你需要再考慮一下嗎?」
他睜大眼睛,瞪著我,半晌以後才開口:「留白,你真狠。」
「怎麼了?」我突然覺得心情稍好,也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給他看。
「你怎麼可以,在短短的兩天之內,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出這麼讓人震驚的話。第一次見面,就吃生牛肉的你,我要求和你約會,就當著我的面打電話給你的女兒,告訴我你離過婚,帶著孩子。讓我失眠了一個晚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再問你一次,你居然回答我你比我還要大兩歲。你還有什麼沒說的,一起說完吧。」
「沒有了,我都說完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好委屈,讓我不由自主笑起來。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我下意識地開始躲閃他的眼神。
「你應該知道,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最好的選擇,也就是做對普通朋友。至於其他關係,不應該發生,也不會有結果。我這麼說,你夠明白嗎?」我壓低聲音。
「我不明白。」他嘆息,「留白,你剛才笑了,你的笑容,好溫暖。」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回答?可是,為什麼我的心好像被撞擊了一下,酸澀難當。我不是那個一直保持微笑的留白嗎?可是那層笑容,有多虛浮,只有我心裡知道。真正的笑容,已經離我遠去很久了,現在這個男人,說我笑得好溫暖。怎麼辦,我好像變得軟弱了,這個男人,實在太危險了。
「我不想再來一次了。一個人被拋下的感覺,太痛苦了。」我喃喃地說,也不管他是不是聽得懂。
「不開始,怎麼知道會不會有結果。這世上還有人吃飯的時候被噎死,但是因為這個,我們就不用吃飯了嗎?」他對我笑,「不用害怕,留白,你把自己關起來多久了,試著出來透透空氣吧,這個世界沒你想得那麼糟糕。」
我為他的話暈眩,事情好象向我不能控制的方向發展開去,殘存的理智還在掙扎,可是我的心,已經感動得一塌糊塗。我向他軟弱地點頭,看到他的笑容突然加大,這一刻,我知道自己平靜的生活,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