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4章

末路相逢 晴空藍兮 第2頁,共2頁

林諾一窘,這才認真起來,眼睛裡有一些亮光在閃動,問:「他真的認為我可以嗎?」想了想,又有些為難:「可是我來公司才半年不到。」

江允正換了個姿勢,雙手交叉置於桌上,神色仍是淡淡的:「公司在用人方面,一向不論資排輩。既然李經理推薦你,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如果你真的接下這個位置,就要認真做,不要讓其他人有話可說。」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擺出老闆的態度,一副公事公辦的語調和神態,卻絕不令她感到生疏異樣,反而有種被激勵的興奮,彷彿揮別了舊的世界,陰霾了很久,終於還能在前方看見新的曙光。

除去愛情,至少還有工作可作寄託,多好!

這樣的感悟,放在臉上便是漸漸煥發出的光采,雖是隱約的、細微的,但終究還是與平日裡有些區別。

江允正看著她,漆黑的眼眸裡也滲出些許笑意。其實事情已經談完,可他卻一時不想放她離開。

她終於重新有了一點快樂的樣子,而他竟然也就這樣跟著滿足起來。

江允正甫出電梯門,腳步便停了停,對面的人已經迎了上來,朝他一點頭:「正少爺。」

雙扇的房門半開著,他看了看來人,目光再投向病房的套間內,面色沉靜地走進去。

江修一人獨坐在柔軟的大沙發裡,只是略略抬起眼睛,說:「唔,你來了。」他的聲音偏低沉,顯得不怒自威。

江允正先走到床頭,問:「媽,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不錯。」章雲茹說著伸出一隻手來,拉住他的手腕。那隻手因為經常掛著點滴,有些冰涼,手背上還有隱約的針眼,透出細微的青紫色。

她笑笑說:「和你爸爸一起吃了晚飯,原來李記的蛋花粥還是那麼地道,十幾年味道不變,老字號就是老字號,聽說連廚師都沒有換。」

江允正看著她「嗯」了聲,心下並不怎樣爽快,可臉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章雲茹病後很少像現在這般精神,笑容裡分明帶著小小的喜悅,根本遮掩不住,映在娟好的臉上,彷彿憑添出一層光彩。

可是在他看來,這笑意裡卻頗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意味,令他很不舒服。

卻聽章雲茹又說:「你吃過沒有?要不然陪你爸爸再出去吃一點吧,那一點粥可不經飽。」一邊望向旁邊的江修,似是反倒在詢問他的意見。

江允正拍拍她的手,只說:「我剛吃過。」這才將目光轉向另一邊,卻不說話。

江修早已放下手上的財經雜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站起來時順手撫平了褲子上的細小褶皺,才說:「我要走了,你和我一同下去罷。」

章雲茹難免失望,不禁問:「不再坐一會兒?」又轉頭看向江允正:「待會兒還上不上來?」

八點剛過,時間尚早,護士小姐也沒有進來催促吃藥睡覺,江允正點點頭:「很快就來。」

那一瞬間,彷彿又看見母親眼裡的寂寥,他抿住唇角,臉色益發沉鬱,一言不發地走出病房。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江修能在醫院坐到現在,其中一個很主要的原因便是知道他今天也會出現。

果然,電梯裡雖然無話,但到得停車場,江修還是招了招手,將他叫進車子裡去。

豪華舒適的車廂內只有父子二人,江修問:「最近公司的情況怎麼樣?」

「一切照舊。」江允正倒是答得言簡意賅,只因為明知他意不在此。

江修點點頭,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才又看似不經意地提起:「允平最近對國內的房地產業很有興趣,前陣子還擬了一份詳細的計劃從美國傳真給我,我大致看了一下,有些地方倒還是很可取的。」

江允正只是微微動了動眉峰,唇邊的一抹笑意並未到達眼底,「他的意思是,想調回國內來?」

江修也不瞞他,輕輕點頭,眼睛透過鏡片望過來,目光幽深,其中的意味耐人尋味。

江允正卻似看不見,只是問:「那麼美國的投資公司怎麼辦?」

任誰都知道,融江集團最初雖是靠貿易起家,但目前主營的便是房地產業務,這塊收入幾乎佔了公司全年收入總額的七成左右,自從江允正進入集團以來,便是由他操作把持,而設立在歐美的投資公司雖說也獲利頗豐,但與之相比,顯然還是有一定的差距。

早在七八月份江允平隨江修一同回國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這個問題上有過一兩次的爭論,只不過當時一切還都還未明朗化,他的意圖也並沒有這樣明顯,因此不歡而散之後也沒能得出任何結果。

如今正式提出來,想必是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只想把江允正從現在的位置上擠下來。

江允正又何嘗不瞭解這些,只是沒料到對方動作這樣快。

江修被他一問,不由得停下來想了想,江允正卻又接下去說:「如果他想要接手集團的房地產業務,而你和各位董事都不反對的話,那麼我也沒有意見。」語氣一頓,又極淡的笑了笑:「反正當年我主修的就是金融,國外的環境我也算熟悉,如果他回國來,不如就調我過去接管他的工作,畢竟我們在紐約的投資公司也是最初我提議創立的。」

江修怔了怔,並沒想到他竟然有這種打算。

他生的三個兒子,從小看到大,各自的性格與能力自是早已摸得一清二楚。當初將江允正留在國內全權主持大局,並非是沒有道理的。

至於江允平是否回國,根本還有待商榷,今天提前說出來,原本只是為著他的另一個目的罷了,卻不想,江允正表現得竟比他想像之中還要沉著。

究竟是真的早有如此想法?抑或是臨時想出來的應對試探之法?

江修看著眼前眉目清俊沉靜的年輕人,忽然起了一種陌生的感覺——明明他在商場上浸淫幾十年,明明江允正的身體裡還流著他的血,可偏偏現在他卻越來越看不透他的心思。

外界皆稱江允正盡得他的真傳,商場之上殺伐決斷喜怒不形於色,甚至有青出於藍勝於藍之勢。

或許是商人本質,總希望一切盡在掌控之中,所以眼看著江允正的鋒芒破繭而出並且光亮愈熾,高興自豪之餘,他竟也無端端生出一些力不從心的感覺。

他沉吟道:「這倒不必。允平的事不急,再說,就算他回來,你也不能離開,我們那幫董事怎麼可能會輕易放你走。」說完,自己先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再去看江允正,臉上雖沒太多表示,但嘴角也似乎輕輕挑了起來,他心裡微沉,果然聽見江允正淡淡地說:「那麼,這個問題也就暫時不用去討論了。」

他突然覺得方才就像在戰場之上,對方虛晃了一槍,他卻以為中了著,護住要害躲避的同時,自己也失了先機。

江允正抬腕看了看手錶,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再上去看看。」顯然無意待下去。

他伸手要去開門,江修這才又說:「你和希央怎麼樣了?」

繞了一圈,終於點到正題,江允正只覺得可笑,江修卻因為剛才的事暗自感到有些狼狽。但話總要說到的,於是繼續道:「前兩天我和她爸爸喝茶的時候,談到你們的事。看樣子,葉家是有意與我們合作,畢竟我們兩家生意涉及的領域都有交叉,如果這事真的能成,日後……」

「這件事情目前我沒考慮過。」江允正突然打斷他的話,神色頗為冷淡,手指一動,已經推開車門,才又轉過頭,眼見著江修立刻皺起了眉頭一臉不快,他卻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停了停,又說:「如果有可能,下次過來也儘量待久一點吧,我希望她開心。」

江修一怔,自然明白這個「她」是指誰,心裡頭微微一動,之前的一點怒氣漸漸淡開去,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

只是趁著這個時間,江允正的身影已經走遠。

等到公司任命檔案正式下來,非議自然是免不了的。只是在這樣的寫字樓裡,至少人人都懂得維持一個和平有禮的表相,某些在茶水間裡的閒話,只要刻意避免去參與,其實便能減少許多傷害。

起初,林諾是真有些不自在,和同事們一處吃飯,總覺得異樣眼光不少。可後來漸漸想通了,也管不上別人如何議論,在公司裡專心做好手頭份內的事。

日子久了,即使再大的衝擊動盪都會被緩衝掉,更何況只是她這個小小人事助理的事。

年底新一輪校園招聘啟動之後,林諾理所當然參與其中。各大學校宣講行程印出來,她看著也不免唏噓——轉眼間,竟是一年匆匆而過,當日應聘的情形卻還歷歷在目,恍如昨天。

z大自然也在行程安排之內,並且還是c城的第二站。

回到母校招聘的時候,階梯教室裡密密麻麻坐滿了人,一個半小時的宣講,林諾從講臺上望下去,只覺得滿心滿懷的親切感。

例行程式之後,與同事留下來接受部分學生的提問,就有一名女生湊到她的跟前,脆生生地喚了聲:「師姐。」

她頗為驚訝地睜大眼睛,只因為適才並未提到自己的情況。

那女生長了一張標準的瓜子臉,笑起來兩頰陷出又深又小的酒窩,十分甜美。

林諾心生好感,不禁問:「你怎麼知道我也是這個學校的?」

對方仍是笑,一排雪白的牙齒輕輕咬了咬唇瓣,似乎不大好意思:「剛才只是覺得眼熟,所以試著叫一下,沒想到真的是。」然後又大著膽子問:「融江的建築公司招女生的機率大不大?」

她是大四學生,算起來與林諾不過相差一屆,況且兩屆學生宿舍區都在一起,曾經碰見過繼而留下印象也屬正常。林諾點點頭,想了想才反問:「你是哪個專業?」

「土木。」所以,融江建築才是夢想。

林諾卻微微一怔,原來,她該算是徐止安的正宗小師妹。

「女生的優勢相對會弱一點吧。」她實話實說,而後又笑笑,鼓勵道:「不過,能力還是最重要的,只要真是人才,我們公司都不會放過。」

這時又有其他學生擠在周圍想要發問,她正要轉過頭去應付,只聽見那個女生又說:「我們繫有一個師兄,去年就進了融江建築呢,非常強的一個人。」語氣之中,不無崇拜。

林諾心裡卻「咯噔」一下,果然,下一秒便聽見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他叫徐止安,師姐你認不認識?」

「嗯。」她想了想,還是點頭,「認識的。」又微笑著輕輕扶住對方的肩膀,平靜地說:「他的確很優秀,希望將來你們有機會共事。」

彷彿正好被一語說中心思,那個女生竟然羞澀地笑起來,十足孩子氣地一點頭,憧憬地說:「希望如此!」

最後離開的時候,林諾往散開的人群中望了望,沒再見到那張帶著酒窩的笑臉。

秋季的陽光透過教學樓的玻璃幕牆照射進來,大理石的地磚被高跟鞋叩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忽然有些悵然,彷彿故地重遊,卻人事已非。

有些東西,似乎一旦分隔開來,便像切斷了過去未來的所有聯絡,就像她與徐止安,明明同屬於一個集團,卻在數月間連彼此的半點訊息都沒有再聽見過。

上車之後,她還是拿出手機來,那個號碼並沒有刪除,而事實上即使刪掉了,她也能照樣默背出來。

她發了條簡訊過去,問:最近還好嗎?

置身於流動的車河內,窗外閃過的是成排的香樟樹。過了大約七八分鐘,徐止安才回過來,簡短的文字一如他往日平淡的語氣:還不錯。

身邊的女同事見她對著手機發呆,因為平時關係好,於是不經意地開起玩笑來:「喲,在和哪位帥哥發簡訊?這樣魂不守舍的!」

「誇張又八卦。」她笑罵,飛了個白眼過去。

手機收起來,放在貼身的口袋中,彷彿還留有方才緊握著的手上的餘溫,隔著單薄的料子傳遞到皮膚上。

其實,從來都不用擔心,他會過得很好。

而她也該一樣,生活仍在向著前方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