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戴著墨鏡,可她還是覺得耀眼。
正眯著眼睛,一旁已有人湊上來。
「在看什麼,美女?」程子非有些輕佻地笑著問。
她也笑了笑,「看他們打球唄。」又問:「你們經常會來這裡?」
「如果大家都有時間又恰好有興致的話。」程子非停了停,又笑道:「今天允正是贏定了,待會兒想要什麼禮物?」
林諾一怔,想著這是個好機會,可以說明一下自己和江允正其實並非他們所想的那種關係。剛搖了搖頭,只見程子非又問:「你還在唸書?」
十分突然,思維跳躍度極大。她眨眨眼睛,不禁好笑起來:「我看上去還像學生?」
程子非微眯了眼低頭看她。
他也說不好,總覺得這個女孩子還太單純,像是壓根沒有受過什麼社會現實的洗禮,什麼情緒都寫在眼睛裡,一望便知。她跟在江允正的身邊,沒有金錢或情色的慾望,反而更像是一個小朋友,懵懵懂懂地接受他的照顧和關注,既無炫耀也沒有樂在其中,一切順其自然的樣子。
聚會場合,江允正從來都極少帶女朋友出席,而像昨天那樣的私人聚會,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出現過的女性。江允正與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和表情都是柔和的,讓他們一班朋友大感驚訝,而她卻彷彿不自知。
於是程子非笑了笑,答非所問地看著她的臉說:「女孩子,要懂得保護皮膚。」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微型風扇來,遞給了她,而後三步兩步晃著球杆走入朋友圈中。
吃完了晚飯回家的路上,林諾嘻嘻笑道:「程子非竟然覺得我還是學生。」
江允正側頭看她一眼,問:「值得這麼高興?」
「當然。」她仍是笑。因為自己從來都抗拒社會的複雜,所以將她與純真美好的校園掛鉤,幾乎就是一種讚美。
紅燈,車子在路口停下來。
街邊霓虹閃爍,映在她弧度柔和的臉上,江允正轉過目光,看著她微微笑彎了的眼角,嘴唇上的光澤健康紅潤,無比誘人。
他突然沉默下來,她卻不自覺地仍在說話,說白天有多熱,說在球場意外看見的一位美女教練,末了竟然還想要討論一下晚上那家酒店的特色菜。可是說著說著,突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這才將目光從街邊繽紛的櫥窗上移回車內,移到他的臉上。
只是這一轉眼,便望進那雙深黑的眼睛裡去,她又覺得他的眼睛彷彿能吸人,甚至能吸進一切事物,那樣深不見底,卻又似乎有淡淡的光華在流轉。
也許是剛才話太多了,有些口乾舌燥,她下意識地潤了潤嘴唇。其實她已經覺得尷尬,甚至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危險,可是還來不及作出反應,下一秒,對面那張英俊無比的臉孔就陡然放大,直直欺了上來。
她驚恐得往後退,手肘已經抵上堅實的車門,可還是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香味,淡淡的,和菸草味混在一起,連同他的吻,一齊向她席捲而來。
她幾乎已經不能思考,什麼都記不得,只知道在自己的後腦即將撞上車窗玻璃的時候,一隻手及時地擋在了後面。
頓時,彷彿滿目漆黑,只餘下嘴唇上灼人而強勢的溫度。
葉希央
車後響起連天的喇叭聲,江允正這才慢慢鬆了手,抬起臉來,一雙眼睛愈發深黑秀亮。
長長的車陣再度啟動,林諾僅僅停了一秒,便開始動手去解安全帶。
「你幹什麼?」江允正問,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伸過去攔她。
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長而密的睫毛在昏暗中微微顫動,嘴唇抿得死死的,彷彿用了全身的氣力。
車子最終在路邊停下,幾乎是同一時刻,「咔」地一聲,安全帶被解開,林諾推門而出。
江允正沒有追,只是透過車窗,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匆忙地向夜色之中隱匿而去,帶著些許倉皇無措。
真的還是個孩子。被他扣住後腦,連反抗的力量都沒有,只是呆滯地任他親吻,身體卻在他的懷裡僵硬到微微發抖。
下車離去的時候,雖然她都不肯再他看一眼,可他還是看見她眼眶裡有星點的溼潤,晶瑩閃爍。
以前所謂的好感與追求,都只是嘴上說說,並無任何實際行動。而這一回,他知道自己恐怕是真的嚇壞她了。
果不其然,等到下週上班時,再在公司見到她,便都是一副低眉斂目的模樣,恭順地微停下腳步點頭道:「江總。」同一般員工如出一轍。
他皺眉,可是一轉眼的工夫,她已然走遠,烏黑的長髮束成簡潔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這樣刻意建立起的疏離和冷淡,彷彿一道無形的牆壁,將二人隔得遠遠的。
過了兩天林父林母終於回來,相較自家女兒的心神不定臉色晦暗,他們倒是更加顯得春風滿面,幾乎就像二次蜜月。
滿箱的禮物,親戚朋友人人有份,林母招呼林諾幫忙分發,還不忘誇獎女兒這段時間將家裡衛生保持得極好。
林諾只是笑。爸媽回來了,一切如常,沒人發現異樣,也沒人知道現在她的感情生活已經亂成一團。
那晚的那個吻,帶給她的似乎是一片空白,可又彷彿留下了什麼,無論怎樣努力,仍舊揮之不去。
以至於一見到江允正,她便開始緊張,更加不願接觸到他的目光。就像此刻,她幫忙秘書室的人分發會議桌上的檔案,走到江允正身邊時,心神忽然一恍,伸出去的手便碰倒了桌上的礦泉水瓶。
幸好蓋了蓋子,水並沒有灑出來,卻也足夠惹得旁邊的人側目而視。
「不好意思。」她連忙低聲說,即使垂著眼睛,也能感受到來自江允正的目光。
直到退出會議室,這才有驚無險地鬆口氣,張秘書隨即也跟出來,關切地問:「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她皺起臉,想了想,說:「昨晚做噩夢。」
「難怪。」張秘書一臉同情,拍拍她的肩:「不去想就好了,回去做事吧。」這才重新推門進去。
她應著,透過半開的門板,隱約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在說著什麼,堅定有力。
會後,林諾還是被叫進總裁辦公室,負責傳達的張秘書只當是因為剛才微不足道的小差錯,還在暗自咋舌老闆何時變得如此嚴苛,而林諾心裡卻隱約清楚,究竟是為了什麼。
進去的時候,江允正正在打電話,微微側著頭並沒有立刻看她,而是蹙著眉心與電話中的人簡單地應對。
林諾在一旁站了一會兒,才見他收了線望過來,清俊的臉孔在明亮的光線下似乎顯出幾分疲倦,與以往工作狀態中的他大不一樣。
停了停,她問:「江總,有什麼事嗎?」
江允正再度皺了皺眉,反問:「你非要這樣同我說話?」
她一時無語,低下頭,腦中再度閃過那晚的吻——那樣灼人的溫度和力道,在他的氣息中,她竟然連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林諾低頭不語的樣子,在江允正看來更近似於一種無聲的抵抗和疏遠,當然,還帶著一絲慌亂和無奈。
他暗自收緊了置於桌上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才聲音微啞地說:「坐下再說。」
林諾顯然也察覺到異樣,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只見他淡淡垂著目光,一張臉比方才又剎白了幾分。
猶豫一下,她還是在寬大的沙發中坐了下來,眼睛望著他,心裡雖覺得奇怪,但嘴巴閉得緊緊的,並不說話。
只見江允正微閉了閉眼,似乎緩了口氣,才低聲道:「如果你介意,那麼我向你道歉。」
著實有些出乎意料,林諾怔了怔,過了一下才用極細微的聲音應了句:「嗯。」然後又問:「找我來,就為了這件事?」
江允正抬起目光,神色有些複雜地看她,繼而點點頭,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這邊林諾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她連忙說了句,側過身接聽,竟然是徐止安,打來的時間不早不晚,巧得很。
其實自從那天從他宿舍出來之後,他們的聯絡就逐漸少了下來。有時候,她明明是想著他的,卻偏偏有意不給他電話。正如那日所說,大家都需要時間靜下來好好考慮一下。
有些東西無法捨棄,可有些東西又不能坦然接受。如此這般的未來,是何其矛盾。
這幾天,越是想得多,彷彿這些就越清晰,兩人在感情上的前路有多坎坷,也似乎一目瞭然。
其實,這些都是早已露出端倪了的,旁人看得清楚,可那時還處在象牙塔中的他們,卻少了一點看清事實的契機和勇氣。
徐止安在電話裡一如繼往的語言簡潔,只說想要與她吃餐飯。
她想了想,道:「那就今晚吧。我五點下班。」
徐止安說:「我下午有空,去接你。」
他很少這麼主動,林諾不禁笑了笑:「好,到時候見。」
掛了電話,她順便看了看時間,離下班不足兩個小時。再一轉身,只見江允正靠在椅子裡看著她,面無表情,目光平靜卻深邃。
她不由起了一點尷尬,低下頭,清了清嗓子:「如果沒別的事,我……」
「出去吧。」江允正淡淡道,彷彿這才注意到桌上一直在閃爍著的提示燈,伸手接通了內線。
張秘書輕聲說:「江總,葉小姐已經到了。」
「知道了。」他垂下眼睛撐著桌沿站起來,動作有一絲遲緩,微微一滯之後,才拿了車鑰匙,抬眼只見林諾正盯著自己,不禁皺眉:「怎麼了?」眼底倏忽閃過一絲隱忍的痛楚。
「沒事。」林諾連忙扭頭,心思卻仍舊落在他蒼白的臉孔上,愈加確定,今天的江允正與平常不太一樣。
葉希央就坐在門邊的長沙發上看翻雜誌,一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卻在見到前後而出的二人之後,神情一怔。
林諾當然也即刻認出了她——那個親暱呼喚江允正名字的美麗女人。
原來她姓葉,她在心裡想,臉上卻揚起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對方也朝她點頭,隨即便迎向她身後的男人,纖長的手指扶住他的手臂,「允正。」才叫了一聲,便皺起眉,聲音柔和帶著毫不遮掩的關切:「怎麼臉色這麼難看?胃又疼了嗎?」
雖然聲音很低,林諾仍舊聽得一清二楚,心頭跳了一下,不禁停下步子轉過頭去。江允正立在原地,任由葉希央挽住,薄薄的嘴唇緊抿著,倒真像在忍受某種痛楚。
「沒事。」她聽見江允正的聲音,有些低啞。
葉希央顯然不信,神情更加溫柔:「吃了藥沒有?」一雙手攀得更緊,十足親密的關心。
一旁幾位秘書此時此一致端坐於桌前眼觀鼻鼻觀口,連視線都不抬,林諾也愣了愣,覺得自己是不是該立刻走掉才好?可目光仍不免在江允正的臉上來回轉了幾圈,似乎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只聽見他又說:「吃過了,沒關係。你想去哪兒?我開車送你。」他側著臉低頭看向身邊的女人,雖然說話的時候神色依舊平淡,可由於正忍著身體的不適,因而語氣更加顯得寵溺愛護,眼神也溫和,竟似旁若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