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刻,林諾的心呯呯亂跳了兩下。
在這樣的深夜,困在有限的空間內,被一個異性以如此的目光長時間地看著,要說不尷尬那是騙人的,更何況,物件還是江允正——這個年輕,英俊,事業有成,身上散發著淡淡誘人草木香的男人。
因此林諾輕咳一聲,立刻轉過身,伸手去拿扔在後座的手袋,一邊說:「我走了,晚安。」或許再給片刻的時間,便能辯明心頭那抹模糊的預感,可是,她直覺認為立刻離開才是上選。
江允正就這麼一直靜靜地看著她的動作,直到她的一隻手已經搭在了車門上,他才問:「當我女朋友會很丟人麼?」
林諾一愣,天知道,她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可江允正繼續說:「說不定,我就是想讓他們誤會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神色依舊淡淡的,並沒有多麼鄭重,卻也真的看不出一絲戲謔。
車內幽幽的燈光不甚明亮地照下來,說實話,連面孔都有大半是晦暗不清的,可是不知為什麼,林諾只覺得咫尺之外那雙眼睛分外灼人。
她微微張著嘴巴,好半天才得以「啊?」了一聲,江允正卻不再說話,似乎極有耐心,等待她的回應。
再度仔細看了他的表情,好半晌她才終於吶吶地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同時轉開視線,不去看他。
小區裡的燈火星星點點,從車裡看去出,襯著黑夜一片安寧靜切。
盛夏的夜晚,想必外面仍舊燥熱,可是此刻的林諾卻寧願推開車門走出去,暗自握了握雙手,連指尖都有些溼涼。
彷彿等了很久,才聽見江允正輕輕笑了一聲,她仍舊垂著視線,看不見他的表情,卻總覺得近乎於冷笑,或是嘲諷。
他是知道的吧。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已經點到了這一步,除非真是傻子,否則又怎麼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此時此刻,她卻只想做只駝鳥。只因為一切來得突然,連一點準備的時間都沒給她。
「我知道,你是有男朋友的。」江允正也坐正了身子,看著前方灰色的路面,輕描淡寫地說:「可是,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障礙。」
「我對你有好感,或許接下來,我還會追求你。就是這麼簡單。」修長的手指輕輕握在方向盤上,狀態安適而隨意,一如他的語氣和腔調,「徐止安是否存在,根本與此無關。」
林諾忘記自己是如何一路腳步匆忙地上樓去,只覺得背後一直有人看著,那樣的目光清湛,卻又迫人心神。
回到家裡,連和爸媽都沒打招呼,便一頭扎進自己的房裡,重重坐在床上。
心口仍在劇烈跳動,分不清是種怎樣的情緒。
公司裡深沉冷靜的江允正,私底下溫和輕鬆的江允正,她曾經以為這些就是他的全部面貌。可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還有一種樣子的他,是她從未見識過的。
這樣的自信和胸有成竹,甚至有些霸道。似乎正如他所說,所有的都不是障礙,甚至是與她真實交往了幾年的徐止安,在他的眼裡,恐怕都如空氣般透明。
他說要追她,便擺明了車馬,隨便動一動口,彷彿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
林諾不明白,怎麼事情突然就發展成這樣了呢?
一直都只是朋友,一起吃個飯,偶爾搭他的車,大家說說笑笑並沒什麼拘束。正如許思思所言,江允正是真正的鑽石王老五,而她呢,不過是初出茅廬的小丫頭,而且,還是有男朋友的小丫頭。
他怎麼就會看上她?甚至,如今更是說得如此直截了當,令人措手不及。
一時之間,有太多的東西衝進頭腦裡,混亂成一團。至於為何只見過匆匆一面,江允正便會知曉徐止安的名字,林諾此刻也無暇多想。
第二天頂著熊貓眼去上班,有同事見了,開起玩笑:「昨天到哪兒鬼混了?」
林諾只得「嘿嘿」地乾笑,直道:「作賊去了。」
只有丁小君在位置上給小盆栽澆水,轉過頭來看她了一眼,眼神里有一閃而逝的複雜。
林諾恰好瞥見,兩人視線撞了個正著,猶自發愣的時候,丁小君早已施施然地拎著小水壺走開了。
自以為是!
無名火起,林諾將一疊資料夾重重摔在桌上,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朝那個遠去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幸好公司夠大,行政部與總裁室又分屬不同樓層,如果不是特殊原因或者刻意安排,通常情況下是見不到江允正的。為此,林諾不知自己是否也暗自舒了一口氣。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過去在學校裡,追求她的男生也是有的,可她當然不會天真地拿他們與他相提並論。
可是閒暇之餘,公司的女同事照例仍會談及江允正,三言兩語之間,總讓林諾不自禁地想起他的模樣,身形修長挺拔,墨色的眼睛璀璨如暗夜的星子。
那一晚,他說:「我對你有好感……」表情一派淡然隨意。如此鎮定自若的表白,竟然是她從未見識過的。
若說一點點虛榮心都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畢竟他是那樣優秀,在眾人眼中甚至高高在上不可觸及。而他卻曾經在人來人往的女生宿舍樓外等她下來;他特意陪她去吃東西,在不算豪華舒適的餐館裡;她見過他微笑的樣子,還有開車時專注的神情……
如同一場未曾預料的奇遇。
山頂墓園中匆匆一瞥,以及後來幽暗的ktv走廊上忙不擇路慌亂地撞進他的懷裡,早在那時,誰又能想到竟然會有這樣一天?
這件事,林諾沒向任何人提起,就連一向私交甚篤的許思思也不例外。
每晚照常會與徐止安通電話,漸漸的,言談之間也能聽出他的些許不順遂。確實,校園裡頭如何優秀,並不代表著走入社會也能依舊風光。
融江人才濟濟,同事之間真心相待的有之,但可多的卻是防備和自保。初出茅廬的新人,哪能個個如此好命,延續學生時代的一帆風順?
林諾只覺得亂,工作起來卻愈發勤快,並時刻提醒自己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是直到某天替李經理送報告上去,才再次正式與江允正打了照面。
總裁辦旁邊的小型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她甫一進去,目光便首先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當天的江允正穿著淺灰色的襯衫,靠在寬大的皮椅中抽菸,神情嚴肅冷峻。聽見敲門聲,低低應了句,見來人是林諾,表情並沒怎麼變化,只是目光不自覺柔和了些,停了兩秒,掐滅了指間的菸蒂。
林諾先看了看他,而後才注意到會議室中的另外兩人。
都是年輕男子,顯然是之前的談話被打斷,此時一致看向她。她反倒不方便盯住別人瞧,只是匆匆一瞥,點了個頭表示禮貌,隨後走上前,將手上的東西遞過去。
江允正接過去隨手翻了翻,說了聲:「謝謝」聲音有些低沉沙啞。
如此近距離,並且居高臨下,林諾這才注意到他臉色不佳,彷彿有掩不住的疲憊,可眉梢眼角卻又犀利冷峻,大大有別於往常。
事情做完,自然不能久留,她輕聲說:「不客氣,江總,我先出去了。」
門被掩上之後,江允正才重新從煙盒中抽出一支菸來點上,吸了兩口,淡淡地說:「這件事情,你們沒有插手的餘地。」
坐了一上午,江允平早已快要耐心耗盡,此時聽他一說,不禁冷哼:「大家股份等額,恐怕插不插得進手,還由不得你說了算。」
江允正卻不動怒,慢慢彈了彈菸灰,這才望著自己的大哥:「可目前融江的總裁是我。」
「那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他站起身,走到半弧形的落地窗前,目光迎著烏雲密佈的天空:「既然當初把公司交給我,那麼國內的一切事宜都由我作主。就像這些年,我從來不過問你們在海外公司的決策一樣。」
江允平立刻沉了臉,還想開口,卻被人從旁攔住。
江允昊翹著長腿,慢悠悠地說:「二哥,你不是不知道吧,老爺子對你最近的做事手法很不滿意。上回你們在電話裡吵,我可是一直都在旁邊聽著。」
江允正沒回身,只是問:「所以呢?」
「所以,看起來江葉兩家的聯姻已經是勢在必行了。」
有片刻的沉默,江允正只是面向窗外,任由手指間的香菸靜靜燃燒。
「誰當總裁,誰擁有決策權,這些我都不關心。」年輕俊挺的身形立起來,江允昊攤了攤手,看了一眼仍舊處在氣惱之中的大哥,笑道:「我只是奉命當說客來的。」接著抬手看錶,「抱歉,我還約了人吃飯,你們繼續聊。」抬腳便走出會議室。
江允平也隨即起身,在離開之前只是說:「有葉家撐腰也未必就穩如泰山。」語氣之間頗為嘲諷。
江允正卻轉過身,忽然輕聲冷笑。
整整一上午,他都沒有露出過像此刻一般的神情,清峻的眉間盡是輕蔑。
慢條斯禮地吸了最後一口煙,他才說:「我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倚重什麼不相干的人。」一手將菸頭摁熄在水晶菸缸中,邁開步子率先走出門去。
直到當日午飯時間,林諾才得知那兩位陌生男人的身份。
並不是刻意打聽,只是這種休閒時段總是八卦傳播的好契機。只可惜,當時會議室裡她不便仔細去看,否則就會發現,雖是同父異母,這三兄弟的眉目間仍有七八分相似。
傍晚,似乎醞釀了一整天的雷雨終於肆無忌憚地傾洩而出。
在夏季這樣變化莫測的天氣裡,林諾甚至連一把雨傘都來不及提前預備。走到公司樓下的時候,天地之間已是一片迷濛,水珠砸在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晶瑩。
裸露在外的皮膚有些溼粘,林諾搓了搓手臂,正盤算著如何回家,不遠處有車燈閃過,片刻便開到面前。
那輛已是十分熟悉的bmw,堪堪停下,駕駛室的車窗降下來。
江允正說:「上車。」
她卻搖頭笑:「不用了。」
江允正彷彿沒聽見,仍是說:「上車。」眉心卻微微皺起來。
她下班算是晚的了,同事倒是全部走光了,只是此時門口還立著保安,雖然面目平靜,但總讓人覺得是在默默觀賞二人的一齣戲。
她無法,只好說:「你有事先忙去吧,我等計程車就行了。」
話音未落,車門已「咔」地一聲開啟來,她還沒回過神,江允正已經走到面前,一隻手伸出來扣住了她的手肘,聲音微沉:「我讓你上車。」根本不給掙扎的時間,便拉開車後座的門,將她整個人塞了進去。
車裡寬大舒適,空氣清涼,她剛剛來得及坐穩,只見江允正也已然入座,並落了車鎖。
她無奈,彷彿一口氣噎住喉嚨,張了張口想說話,這時才突然注意到,車裡還有第三人。
副駕座上的女人微微轉過頭,笑了笑,說:「你好。」林諾聽見她的聲音,禮貌而又悅耳。
她連忙說:「你好!」有些匆忙的語調。
對方卻已經側過頭去,看向江允正,柔聲問:「允正,我們去吃日本菜,好不好?」
她叫他允正,親暱自然。至少在相識的這段日子裡,林諾從未聽哪個人能夠這樣稱呼他。
坐在後座看過去,那個女人年輕的臉龐弧度美好,一雙眼睛烏黑沉靜,確實是美麗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