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不應。過了一會兒,頭上微微一重,身後的人已經拿了條幹毛巾來摁著她的頭,迅速擦拭。
「我和徐止安吵架了。」她終於低聲說,有氣無力,「回來的路上,還差點被車撞到。」
後面回應她的是一陣抽氣聲:「……沒受傷吧?」
她搖頭,又突然把臉抬起來,抓起手機邊看邊說:「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真是流年不利。」
許思思一愣,繼而呵呵笑起來,反倒有些好奇:「你家那位平時不是挺冷靜的麼,怎麼這樣兩人也吵得起來?」
林諾板下臉,想到醫院裡的一幕一幕,實在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前去探病,這到底有什麼錯?
最終,面對一臉關切的好友,林諾還是將事情原委簡單地說了一遍,許思思靜默半晌,才有些遲疑地開口:「他……該不會是自卑了吧?」
「啊?」林諾卻皺眉,以為自己聽錯了。
「或許,他並不想讓你瞭解他家的情況。」許思思繼續分析,「你們交往這麼久,不是從沒見過對方的家長麼?徐止安這麼驕傲清高的人,在學校裡樣樣優秀處處得第一,說不定還真就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家裡的情況……」
林諾繼續皺眉,打斷她:「可我不是別人吶!」女朋友,能和一般外人比嗎?況且,他父母下了崗,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許思思卻搖頭,「這樣更糟。你自己想想吧,我猜測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你家庭條件好,平時還沒什麼,可是等到有了對比,你家和他家形成明顯的反差,說不定以他的性格,就受不了了。如果換作別人,也許他還能忽略,可是偏偏是親密如此的你……」
林諾怔怔地揚著頭,聽好友分析得頭頭是道,一時間也有些動搖。
當真如許思思所言麼?
究竟,是她太遲鈍,還是他太敏感?
可是,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去想像,平日這樣優秀的徐止安竟會有什麼自卑情結。眼見許思思一臉篤定,越說越有理,她心裡反而更加亂起來,索性站起身翻出乾淨衣服,拎著熱水瓶走進浴室。
關上門之前,許思思最後一句話飄了進來:「……和這樣的人交往,會不會很累啊?」
答案,是肯定的。
怎麼會不累呢?就好比今天,簡直窩火透了!可是儘管如此,林諾現在也無暇為這種事情糾纏得太久。
融江集團的招聘宣講會即將開始——她等了很久的機會。撇開徐止安的因素,這份工作原本就是多數人夢寐以求的。
當然,她也不例外。
前來做宣講的,是公司里人事部的主管。那個微胖的中年男子帶了三個助手,兩男兩女個個很有精神的樣子,打扮也十分得體,無論是介紹公司情況或是應對大學生們的提問,始終面帶微笑。林諾坐在臺下,由衷喜歡他們自信而又專業的模樣,總覺得職場白領,就該當是這個樣子的。
宣講結束,又挨個兒上去投了簡歷,原本擠滿了人的禮堂才漸漸空下來。林諾走出去的時候,回頭匆匆看了一眼,只見長條形的桌子上紙質的簡歷證書高高地堆了好幾摞,那四人正在忙於整理。
不知那其中,又有多少是與自己競爭同一崗位的?
許思思在一旁嘀咕:「兩天後公佈筆試名單呢,也不知有沒有我們的份。」
禮堂外,秋雨初霽,晚風習習。
林諾沒來由的心情大好,一掃中午時分的陰鬱,拍拍她的肩膀,聲音乾脆:「當然有!不用懷疑!」惹得旁人紛紛側目。
不過,還真被林諾說中了,兩天之後,她們一道去參加了筆試。
那些工商管理的專業知識考得並不深,兩個女生輕鬆答了題,自信滿滿。果然,很快收到電話通知,參加第二輪的面試,時間定在一週後。
這顯然是個值得讓人高興的訊息,林諾掛了電話之後,坐在桌邊思忖,是否,應該知會一下某人?
自從那天的不愉快之後,她與徐止安便有一個星期沒有再見面。她是被接二連三的招聘事宜忙得昏了頭,基本沒閒心想這些,可是徐止安呢?他的工作已經定了,大四的課程又足夠輕鬆,然而,他卻也沒有主動打個電話來問候一聲。
這樣久的冷戰,幾乎是前所未有,以至於宿舍其他姐妹都猜到他們在鬧彆扭。此刻見林諾望著電話發呆,李夢忍不住了,笑道:「這是一個好機會啊,正好緩和緩和。」
林諾聞聲瞥向她,只見對方一臉鼓勵,於是吸了口氣,撥過去。
徐止安的聲音淡淡的,聽說她要參加面試之後,也只是回應道:「哦,是麼,那很好。」
林諾一下子便洩了氣,可還是問:「晚上,一起吃飯吧?」
那邊沉默了一下,似乎旁邊還有其他的聲音,而後徐止安才說:「我還有別的安排,改天吧。」
林諾什麼都不再說,只是面無表情地把電話掛上,可任誰都看得出,此刻頭頂正徘徊著超低氣壓,宿舍裡的人雖然好奇,但都聰明地選擇不開口。
一時之間,偌大的空間,沉默異常。
偏偏不多時,有人敲門探進頭來,是隔壁的女生,熱情邀約:「晚上我生日,大家去k歌喝酒怎麼樣?」
李夢只來得及輕咳一聲,就聽見一道清脆歡快的聲音從電話桌邊躍起:「好啊!」
當天晚上,一夥人就在位於市中心繁華地帶的「音樂皇庭」開生日party。
早已不是剛入校門的青澀少年,又恰好正值畢業在即,眾人玩鬧起來自然也就不再束手束腳,反而有些放縱,啤酒紅酒來者不拒,稍有醉意了便搶過麥克風亂吼一通,散開酒氣。
這其中,男生又佔了多數,一直起鬨鬧著讓壽星喝酒,連帶著也不肯放過在座的五六位女生。林諾平時就是很放得開的性格,與人相處玩樂都是大而化之,再加上正趕上心情微微鬱悶,於是一路下來也不多加推辭,只是扣著自己的底線喝,十分盡興地給足了敬酒男生的面子。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有人想出玩遊戲,林諾喝得微醺,站起來要去上廁所,一旁的同學順手扶了她一把,問:「沒事兒吧?」
她搖搖頭,還算清醒:「沒關係。」
其實房間裡有自帶的洗手間,可她還是走了出來,主要是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豪華包廂外就是一條長長的過道,地上鋪就猩紅色的厚實地毯,她一腳踩上去,卻只感覺有些輕飄飄的。
身旁立刻有服務生迎上來,十分客氣有禮的態度,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
她一擺手,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這家全市消費水平最高的娛樂場所竟是壽星女家的產業。明明平時看上去是挺樸素低調的一個女生,也難怪方才李夢她們也不免吃驚咋舌。
洗手間設在隱蔽處,裝修豪華異常。
在大理石盥洗臺邊靠了好一會兒,因為酒精的作用,林諾緩了一緩可還是覺得心口突突跳得厲害,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緋紅,眼睛裡也彷彿帶著閃亮的水氣,看著清亮異常,可實際上腦子已經開始不太靈光起來。
唯一的好處便是,這個時候,徐止安三個字連帶一切的不愉快早已淡至腦後。
不多時,又走進來兩個年輕女人,濃裝豔抹,香水味衝過來,林諾晃了晃頭,不情願地離開這個清靜地。
誰知剛剛走出去沒兩步,便被身後突然而來的衝力撞了一下,她向前一陣踉蹌,等到好不容易穩住步子,正回頭,濃烈的酒氣已經貼了上來。
年輕的客人喝醉了,白色襯衣的胸口印有斑斑點點的紅色酒漬,下頜還滴著水,眼睛裡充血,手臂一伸就要摟過來。
林諾一驚,連忙退開,可是身後便是拐角的牆壁,猝不及防硬生生撞在背上,疼得幾乎叫出來。
那人說話含糊不清,動作卻蠻橫至極,林諾努力伸手去擋,可是哪裡敵得過醉酒男人的力量?
那些平時無處不在的服務生都到哪去了?!她咬著牙發了狠,幾乎是使出吃奶的力氣,好不容易從那個男人的懷裡掙脫,轉過身像兔子一樣飛跑。
可是,還沒跑出兩步,突然「呯」地一下,便狠狠撞入另一具懷抱……
這次,彷彿過了有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
那也是個男人吧,而且,身上還有很清新的古龍水的味道——就像,夏天雨後的青草香。
其實林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唯一清楚的是,忽然之間,她就不害怕了,甚至,一掃之前的慌亂。
等到扶著發暈的額頭抬起臉來,她卻再度微微怔住。
隱在幽暗光線下的,是一雙漆黑的眼睛。
在此之前,林諾從不知道,竟然有人能夠擁有這樣深黑、卻又這樣明亮的眼睛。
「……啊,對不起……」須臾,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她匆匆往後一退。
「沒關係。」江允正的視線在她的臉上掃了個來回,眼裡閃過不動聲色的訝異,而後便轉向她身後東倒西歪的男人。
那人顯然已經頭腦不清,並沒意識取已經多了第三者,仍要湊上來,糾纏不休。
林諾萬分嫌惡地再度移了一步,同時不自覺地,抬頭看了看身旁修長挺立的男人,輕輕咬著唇。
江允正半個身子陷在陰影中,雙手插在褲袋裡,低頭看她,微微挑眉。
五分鐘後,林諾微仰著頭說:「謝謝你。」臉上的笑容映在對面漆黑的眼眸裡,暖如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