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從開始到現在 晴空藍兮 第1頁,共2頁

chapter17夢想

承影回到家洗完澡,突然接到肖冰的電話。

已經是接近午夜時分了,肖冰哭著向她尋求幫助,倒讓她有些手足無措。電話裡很難說清楚,最後她花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在北邊郊外的一個廢棄停車場外頭找到了肖冰。

藉著明晃晃的車燈,承影幾乎吃了一驚,她愣了一瞬之後便立刻脫下自己外套覆住肖冰裸露的肩膀和後背。

「能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嗎?」她一邊問,一邊仔細察看,只見肖冰的臉腫了半邊,嘴角有明顯的瘀青,顯然是被人掌捆過的。但幸好,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創傷。

可是肖冰只是一徑地搖頭,好不容易止住了淚水,才眼神帶怯地望向承影,「……承影姐,你能不能先送我回去?」

「好。」

承影略有些擔憂地看著她,但也不好再多問什麼,很快就載著她回到市裡。

她們的樣子雖然狼狽,但幸好半夜也沒有其他人出入電梯。肖冰自己那鑰匙開了門,承影這才發現,在這間四五十平方米的單身複式公寓裡,裝修風格竟然極為雅緻奢華,顯然是花了大手筆的。

承影從冰箱裡找了些冰塊,用毛巾包住拿給肖冰,然後又去煮雞蛋。

「用雞蛋揉過淤血會消的比較快。」

「謝謝。」肖冰垂著眼,失魂落魄地陷坐在沙發裡,早已失去了平日的靈巧與活力。

承影靠在灶具邊轉過身,隔著半個客廳的距離靜靜的問:「現在你願意和我聊聊嗎,到底出了什麼事?」

肖冰將冰毛巾摁在臉頰上,纖長濃密的眼睫垂下去,蓋住了眼底的情緒。她沉默了許久,終於肯開口:「晚上我被人打了……他跟生氣,特意脫了我的外衣,然後開車把我扔在郊外……」

「對方是什麼人?」

「……客人。」

「客人?」承影頓了頓,語氣依然很平靜,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肖冰:「你說你晚上在做兼職,那到底是份什麼工作?」

肖冰的身體似乎微微震動了下,好半晌才抬起頭來。其實她的臉上還帶著紅腫,手指印清晰可見,由此可以判斷當時挨的那一巴掌該有多重。

嘴角裂開了,她說話不是很方便,又或許是羞於啟齒,所以才會語音含糊:「如果……如果我說了,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其他人?」

承影不置可否:「說吧。」

肖冰深吸了口氣,聲音很低:「我每週都有幾天在西山會所上班。那裡是整個雲海市最有錢的人才回去的地方……」

話說到這裡,其實已經很明白了。

承影靜了半晌,才點點頭:「我知道。」她回身關掉爐火,將煮熟的雞蛋撈出來,仔細的剝掉外殼,拿過去遞給肖冰,「自己放在臉上揉揉。」

肖冰抬起浮腫的眼皮看了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直到一顆雞蛋被揉的徹底涼掉了,她才又低聲說:「謝謝。」

承影在一旁坐下來:「除了這樣的事,為什麼你不第一時間聯絡會所的人?」

「不行的。」肖冰搖頭,臉上的神情有些悽惶,「會所裡的每一位客人都是輕易得罪不起的。況且……這次是我自己有錯在先。」她停了停,雪白的牙齒細細咬在嘴唇上,「……他只是讓我陪吃宵夜,是我在半途中變卦了不肯去,所以才會苦惱他的。」

這樣一折騰,早已經是凌晨了。

肖冰的狀態看上去很不好,大約是以前從沒經歷過這樣的事,又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向會所那邊交代,因些身心俱疲。

偏巧承影第二天不用上班,心想著即使現在回去了,也睡不了幾個小時就要天亮,便乾脆留了下來。

只有一張床,兩人擠在一起。

彷彿是沒有睡意,肖冰關了燈後仍舊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說:「承影姐,我總覺得你跟我親姐姐很像。」

「你家裡還有個姐姐?」承影也沒睡著。

「嗯,比我大三歲,在我們鎮上的中心小學當音樂老師。」

承影想了想,終於還是說:「為什麼要做這種工作?像你這樣的學生,有很多種方法去賺零花錢,可以去當家教,或者找家公司做做兼職,為什麼你要到會所裡去做事?」

「因為賺得多。」肖冰彷彿輕笑了聲,語調低幽地回憶,「你也知道的,我們家就是最普通的工人家庭,爸媽工資都不高,平時省吃儉用地供我姐和我念書,家裡根本就沒什麼存款。後來我姐工作了,但是鎮上的小學又能賺幾個錢呢,況且她還要養孩子,小孩子每個月的開銷比大人還要多。前兩年我母親的心臟出了很大的問題,差一點就救不回來了,當時醫生說要儘快做手術,可是光一個支架就要好幾萬塊錢,家裡怎麼負擔得起?如果你不做這行,很可能我現在就沒有媽媽了。」

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或許貧困家庭也同樣如此吧。

雖然自己從來沒有為錢煩惱過,但承影還是能夠理解隱藏在這番話後頭的那份無助和悲哀。

肖冰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年輕又漂亮,擁有這樣得天獨厚的好條件,或許在當時的她來看,唯有這樣一條路才是自己援助家庭的最佳選擇。

兩人聊到後來,彷彿也說開了,肖冰大致形容著自己的工作內容:「其實也沒有你想象中那麼不堪。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陪著喝酒、聊天,或者打牌。如果客人喜歡,會叫著一起出去吃宵夜。至於其他的事,只要離開了會所,會所就不人再過多地干涉我們的行為,要做什麼都自便。」

「所以這一次,你只是因為一願意陪吃宵夜,於是就被人打了?」

「嗯……不過這種事情平時極少發生的。那個客人晚上喝了不少酒,大概脾氣也有點暴躁。況且……確實是我不對。」

承影仍舊覺得荒謬:「出了這樣的事,你以後還要繼續回去上班?」

「是的。」肖冰用一種稀鬆平常的語氣說著一個事實,「我的家裡還需要繼續用錢,而我自己……在過慣了現在這種生活之後,恐怕也沒辦法重新回頭去過那種為錢發愁的日子。我現在供著這套房子,出門不用擠地鐵公交,買衣服不需要到小店裡去討價還價,也可以和那些廉價的化妝品保養品說拜拜。在進會所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有錢是這麼好的一件事情,而現在,我無法想象自己擁有過又失去這一切後的樣子。」

承影在黑暗裡沉默著。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虛榮?」肖冰自嘲地問。

「你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承影說,「只不過,既然你認定了這一行,我希望你能學會如何保護你自己,至少像今天這樣的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我平時是不會這樣任性的,也從來沒有苦惱過任何一個客人。只是因為,今天晚上我心情不好。」

「今天是你的生日。」承影強調。

如果肖冰卻嘆了口氣:「就因為是這樣。」

「什麼意思?」

「我想……我可能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彷彿是斟酌再三,肖冰還是決定坦白。

承影心中隱約有預感:「難道也是你們會所裡的客人?」

「嗯。可是我心裡清楚,他不是我的。」

「他有女朋友?」

「不,他已經有家庭了。」肖冰笑了聲,彷彿無限悲哀,「我在那裡做了兩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他是唯一一個令我動心的男人。我不奢望自己能夠擁有這樣的男人,只希望自己可以屬於他,可是就連這樣都做不到。」

她說得這麼嚴重,承影不禁不些吃驚:「他拒絕你了嗎?」

「沒有,我甚至都沒和他說過呢。但我知道,我和他是永遠不可能的了。」

***

其實他並沒有拒絕她,甚至曾經有一段時間,他讓她享受到了彷彿眾星捧月般的待遇。

那是一種她此生從未有過的體驗,幸福得近乎不太真實,就因為被人寵愛著,於是彷彿被託到了高高的雲端之上,這世間萬千繁華都唾手可得。

被那樣一個男人寵著的感覺,讓她幾乎忘掉了自覺。

她不介意他是否人是逢場作戲,也不敢介意他是否還有其他的女人,甚至就連她的真心她都不敢奢望去佔用。

他的心、他的感情,她只要一點點。

她只要能分到一點點就心滿意足了。

會所時裡的姐妹們閒暇時便會聚在一塊兒聊天,有人感嘆說:「幹我們這行的,也是要和客人講緣分。比如和那誰誰誰相處,我就特別順心。可如果碰到某人的公子,那簡直是忍著嘔吐的慾望在賺錢……」

而她總是想,能遇上那個男人,恐怕就是此生的緣分吧。

當時她才剛來沒多久,就連陪笑都還不夠專業,有時候幾杯酒灌下去整張臉立刻燒起來,臉頰是僵硬的,嘴唇舌頭也是麻的,哪裡還能笑得出來?為了這個沒少被經理責罵。

可量偏偏就被他看中了。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因為學校臨時加了課,她上到一半便匆匆忙忙地逃了,趕到會所的時候甚至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被催著去vip包廂。

於是她一手拎著長到腳踝的裙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巨大的音樂嘈雜聲撲面而來,有人懷裡摟著美女,正舉著話筒將一首流行歌曲唱得荒腔走板。她穿了雙新買的夾腳拖鞋,腳趾被新鞋子磨得生疼生疼的,包廂裡光線又幽暗,她似乎是有點走神了,踩在綿軟厚實的地毯上微微一絆,幾乎摔倒。

幸好站在旁邊的經理眼疾手快,不著痕跡地扶了她一把。

她輕咬住嘴唇,以為又免不了一頓責罵,結果經理卻一反常態,只是催促說:「愣著幹嗎,快過去呀!」

她抬起頭,順著經理的示意看過去。

偌大的豪華包廂,那一整排寬大的沙發上卻只坐著一個人,燈光猶如碎裂的星光,幽幽落在他身前的位置。他彷彿是喝醉了,姿態慵懶地深陷在沙發裡,那張臉隱在晦暗的陰影之中,但眼睛卻極深極亮,正看似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她。

她雖然是新來的,但也知道他才是這間包廂的主賓,其他人都只是陪襯罷了。況且,其他人……每人手邊幾乎都摟著一至兩個女伴,玩得熱鬧非凡。

就只有他身邊是空的。

她還有些發愣,結果就聽見他說:「你過來。」低沉的聲音裡帶著輕微的醉意。

她只好乖乖地走到跟前。

光影交錯間,她終於看清楚他的長相,年輕的眉眼英俊得近乎犀利,明明看擬已經醉了,但目光灼人,有一種清俊凜冽的氣息。

他維持著那副慵懶的姿勢,微微眯起眼睛看了她片刻,眼底深處彷彿有細微的光芒極輕地閃過,突然就伸出手將她拽到身前。

他的力道不小,她幾乎是跌坐過去。隔得這樣近,能隱約聞到冰涼沁人的味道,她拿手輕抵在他胸前,心頭撲撲跳得厲害,就連聲音都不禁有些顫抖:「您……請問怎麼稱呼?」這是頭一次,她感覺到自己氣息不穩,卻並不是因為害怕。

「沈池。」他微微笑了笑,目光上帶著些微醉意,仍舊停留在她的眉眼之間。

她輕輕咬著嘴唇,倒了杯酒想要敬他,結果他卻只是淡淡地把酒杯從她手中拿開,微微揚眉問:「你的酒量很好?」

她搖搖頭。

他笑了聲:「那就別喝了。」

那個晚上,他喝了許多的酒,卻從頭到尾都中委員會她用礦泉水作陪。到最後,任誰都能看出她得到的特殊優待,好幾個姐妹分明流露出豔羨的神情。午夜離場的時候,他明明已經醉得厲害了,卻還伸手在她的下巴上捏了捏,問:「餓不餓?」

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她,以前沒有,包括後來的日子裡,也沒有人會這樣問。

那些想要帶她們出場的客人,通常都只說一句:「跟我出去宵夜。」

他卻問她,餓不餓?

他醉後的聲音裡彷彿帶著醇酒般的清冽,在幽暗迷離的燈光下微眯起眼睛看她,她明知道他已經醉了,卻又覺得那是她此生見過的最溫柔寵溺的眼神。

而那樣的眼神,在她成為他的專寵之後,再也沒有見到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吸引到他了,只知道這一切真跟做夢一樣,而且是一場美夢。

而那段時間他去會所的次數很頻繁,有時候是喝酒,有時候是和人打牌,幾乎場場都叫她來作陪。

每晚活動結束後,她就順理成章地跟著他下山去宵夜。

她漸漸知道他的身份,無論走到哪裡都前呼後擁,她跟著他過眾星捧月的生活,也皆因為他對自己的寵愛。

可也只是如此而已。

他帶她吃最後的東西,送她昂貴的禮物,甚至有他在的時候,她可以滴酒不沾,可也只是如此而已。

哪怕人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專寵,然而事實上,她從來沿江有得到過她真正想要的,哪怕是一個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