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陪著他緩步穿梭在貨架之間的通道上,似乎是隨口問:「你只告訴過我,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可是,除此之外,我們還有沒有其他的關係?」
「比如說?」林連城停下腳步,正眼看了看她。
「不知道。」她笑笑,自己也認為不太可能,但還是調侃般地講出來:「你對我既細心又有愛心,如果我有男朋友,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林連城靜看了她一會兒,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沒有回答。
結果她想了一下卻又問:「我出事之前,有男友嗎?」
她講這句話的時候,正微微彎腰去挑擺在最下層的巧克力。
超市裡暖氣充足,因為大衣和圍巾都脫了下來,她只穿了件v領的黑色針織衫,那樣薄薄一件,恰好勾勒出玲瓏曼妙的曲線,也將她的皮膚襯得愈加白晳。她今天束了馬尾,從林連城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她的後頸。那一小塊裸露在外的肌膚細膩光滑,彷彿頂級工匠打磨過的玉石,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他就站在旁邊,看著她認真挑選比對的模樣,靜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沒有。」
當初她被救回來的時候,身上傷痕累累。據說是連人帶車撞到大橋的護欄上,繼而翻落入江內。
那一日,她明明沒有登上去尼泊爾的航班,可是名字卻詭異地出現在乘客名單裡。是誰做的?
而在緊接著的一個多月裡,她又消失去了哪兒?
他做事從來都不喜歡倚靠家裡的關係,可是後來為了她,卻不得不動用一切手段和力量暗中調査。
最後雖然沒有確切的說法,但他從各種線索中也能大致猜測出前因後果。
因此,面對著這個好不容易才失而復得的女人,他暫時並不打算讓她回到過去的那種危機四伏的生活裡去。
更何況,他還有另一份私心。
現在的生活這樣美好,美好得就像一個夢一樣。
是他一直在追尋的夢,是他曾以為永生不能再實現的夢。
他捨不得這個夢醒得太快。
從超市裡出來,不過下午四五點光景,可天色已經擦黑了。
這兩天積雪未化,又一直缺少陽光,空氣過分清冷,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承影坐在車裡,一隻手伸到暖氣口吹風,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去調電臺。
恰好在這個時候,林連城的手機響了。她連忙關小廣播聲音,又順手從中間的置物盒裡拿了藍牙耳機遞過去。
林連城掛上耳機,低聲說了句:「喂。」
接下去,便是長久的沉默。這個電話打了很長時問,而他最多隻是在中途虛應一聲,每次都只是最簡單的一個「嗯」字,聽到最後連她都忍不住奇怪,轉頭看了看他。
這才發覺他臉色不大好,沉得像車窗外的天空,沒有一絲暖意。而他彷彿也察覺到了,拿眼角餘光瞟向她,很快地打斷對方,說:「我在開車,見面再講。」
她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問:「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他把耳機往手邊一扔,若無其事地笑道:「是林連江,他來上海了。」
她知道那個人,是林家的長房長子,據說這次她能這麼順利地被林連城找到,也都是靠著他的幫忙。
既然是兄弟之間的事,她自然不好再參與,於是「哦」了聲,便不再追問。
林連城將她送回家之後就獨自出去了。晚上沒什麼事可做,承影跟管家打了個招呼,收拾衣物去游泳。
這棟高階公寓的頂層便有個室內泳池,按國際標準大小建造,四季恆溫。
她最近無聊時都會來這裡消磨時間,偶爾碰上幾位鄰居,大家也都十分和氣。不過今晚,居然整個館內就只有她一個人。
她水性好,體力也不錯,難得今天又清靜,於是沿著泳道不緊不慢地遊了十幾個來回。等到手指觸及池壁冒出水面,她才發現不知何時林連城已經回來了,此刻正站在岸邊,似笑非笑地低頭看她。
偌大的一個游泳館,之前除開她之外再沒第二個人,除了水聲還是水聲,這時候突然多出一個人來,倒把她嚇得不輕,差一點就嗆了水。
「……你來了怎麼也不出聲?」抹乾淨臉上的水漬,她一把摘掉泳鏡,有點氣喘地瞪他。
「你遊得正起勁,我叫你你也聽不到。」林連城說得理所當然,在岸邊半蹲下來,與她拉近了距離,「遊了多久?」
她算了算:「差不多一個小時。」
「餓了嗎?我上來之前,讓家裡準備了宵夜,要不要現在回去?」
她輕籲一口氣,笑嘻嘻地望著他:「林連城,我以前有沒有說過,你要是結婚了,估計會有無數女孩子心碎吧?」
他似乎沒聽明白,輕輕挑眉。
「如果你對每個女孩子都這麼好,恐怕想嫁你的人會擠破大門的。」
「那麼你呢?」他突然問。
「嗯?」
他的聲音有些低,而她正扶著岸邊用雙腳拍水,水聲迴盪在空曠的館內彷彿被無限放大了,因此她沒聽清。
他專注地垂下目光看她,重複了一遍:「我對你這麼好,你會不會想嫁給我?」
水聲漸漸小下去,最終完全消失。
她的雙手仍攀扶在他腳邊,身體隨著動作的靜止而重新全部浸沒在水中。水波仍自微微盪漾,一下一下溫和緩慢地衝擊著她,卻仿怫正重重地拍在心口上。
他的樣子並不像是開玩笑。
頂層的天花板似穹廬般高高拱起,鑲嵌著透明的半圓弧狀玻璃幕頂,在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從水裡看見漫天星光。
今天的天氣並不好,可是她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卻彷彿也從那裡面看見了無盡細碎的光芒。
或許是頭頂的燈光,又或許是倒映著的水光。
其實更像是水波流動的光,因為是那樣專注,那樣溫柔,他看她的樣子,就好像偌大的天地間就只有她一個人。
只有她一個人,能落進他的眼裡。所以,在那裡面,在那雙狹長深秀的眼睛裡,她看見了自己清晰的影子。
她開始驚慌失措,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感湧上來,一直壓迫到胸口。
幸好這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劃破了無人般的尷尬和寂靜。
她清了清喉嚨,提醒他:「有電話。」
他半蹲著又靜靜地看了她兩眼,這才起身走到一旁去接。
之前的壓力隨著他的遠離而倏然消失了。承影轉了個身,將背抵在池壁邊,重新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輕巧地再次潛入水裡,遠遠地遊開。
她以均勻的速度遊了幾個來回,直到體力有些吃不消,才終於上岸。而在此期間,林連城就一直遠遠站著,一邊欣賞著她的泳姿,一邊安靜地抽菸。
這裡原本是禁菸的,或許是由於時間太晚,居然也沒有工作人員出來制止。
她上岸後裹了條浴巾,又把之前摘下的木珠手鍊戴到手腕上。這是她當初在江邊獲救時身上帶著的東西,也不知有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只是單看這串手鍊的材質,也知道是難得的好東西。
她溼淋淋地走到他跟前,微微皺眉說:「少抽點,煙味太難聞了。」
她語氣神態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就彷彿剛才那句話,他從來都沒講過一樣。林連城垂眸看她,不以為意地笑笑,很配合地掐滅了剩下的大半支香菸。
下了樓,管家果然已經準備好宵夜,是又q又糯的酒釀丸子,上面還浮著細小的桂花,香氣怡人。承影倒真有些餓了,坐下之後才發現林連城仍在客廳裡,便問:「你不吃一點?」
他的眼睛沒離開雜誌內頁,隨口應道:「不了,我剛吃完回來的,不餓。」
其實林連江下午到上海開會,晚上叫他出去見了一面,席間兄弟二人差一點鬧到不歡而散,也沒工夫正經吃上幾口飯。
林連江這次來,似乎是耐心到了極限,劈頭蓋臉就將他一頓痛罵,最後厲聲問:「你準備荒唐到什麼時候?就這樣私藏著承影一輩子不讓她知道真相?又或者,需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沈池那個男人不是好惹的!」
他不作聲,兀自點了根菸,幾口就抽完了,然後才慢悠悠地說:「過去那樣的生活,不適合她。」
林連江似乎被他氣笑了,冷哂一聲:「適合或不適合,你又有什麼資格去判定?」
他再度不作聲。
林連江下了最後通牒:「你最好儘快把真相告訴她。她有老公,不管她老公是做什麼的,也不管她以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她都應該回去。你立刻、馬上把這件事給我解決掉,不要等到沈池收到訊息找上門來,到時候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誰也不能保證。」
「怎麼?沈家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嗎?」他滿不在乎地問。
林連江已經把火氣壓制下去了,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平靜地看他一眼,才說:「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反正沈池從一開始就應該知道她沒上飛機,之後也一直在找,只不過後來湊巧被我們先找到她。能藏住三個月,已經算是天大的奇蹟了。我沒和沈池打過交道,不請楚他是什麼脾氣,但不管怎麼樣,老婆弄丟了,他是絕對不會讓這件亊情善了的。所以林連城,我警告你別再胡鬧下去,趕緊回去把事情解決掉。」
後來林連江似乎仍不放心,當他在游泳館的時候,又打了一次電話。
林連江做事極少會這樣,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全都瞭解他的脾性,通常同一句話不會重複說第二遍。
看來今晚是真的破例了。
承影吃完宵夜,回到客廳就發現沙發上的男人似乎正在想事情。他的指間夾著香菸,菸灰積了很長一段,他卻彷彿並沒有發覺,只是沉默地翻著雜誌。
她好心提醒他,他這才恍然,撣掉菸灰說:「很晚了,早點休息。」
「那你呢?」
「再坐一會兒。」他隨口編了個理由,「待會兒要給海外分公司的同事打個電話,你先上樓吧。」
承影點頭:「好,那晚安。」
他笑笑:「晚安。「
其實林連江預估的一點都沒錯,就在僅僅數個小時之後,也就是第二天的凌晨,陳南在寒風中關上車門,大步走進沈家。
沈凌正在放寒假,家裡出了這樣的事,自然也沒有心情出去旅遊或寫生,每天便只乖乖待在家裡。陳南出現的淑話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同寢室閨密聊天。
夜深人靜時分,門廊外突然捲進一陣冷風,倒把她嚇了一跳,「……出什麼事了?」
陳南連大衣都沒顧上脫掉,只說:「我先去找大哥,回頭再告訴你。」
沈凌十分聰明,只反應了一下便立刻坐直身體驚呼:「是有我大嫂的訊息了?」
「是。」陳南嘴裡應著,早已三兩步上了樓梯。
主臥套間裡燈火通明。
陳南把手機拿出來,調出照片說:「這是下午拍到的。」
沈池似乎剛洗完澡,身上只隨意披了件浴袍,就連頭髮都還是溼的。他微微眯起眼睛,幽深的目光凝在手機螢幕上,發稍的水不時滴落下來,他卻恍若未覺,只有深黑的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
真的是她。
雖然只有小半個側面,但是,真的是她。完好無缺。
照片裡,她半蹲在超市長長的貨架前,嘴角似乎微微揚起,也不知道正在和旁人說些什麼。而她身邊站著的那個人,是林連城。
他們買了許多東西堆在推車裡,有吃的也有用的,林林總總,看上去既悠閒又居家。
片刻之後,沈池將手機緊握在手裡,抬起眼睛,濃郁的眼底看不出情緒,只有聲音是冷的:「這是在嗶兒?」
「上海。」
「去查,査林連城的住處。」他簡短地下了命令,將手機丟還給陳南,自己走到床頭拿起香菸和打火機。
伴隨著清脆的機械開合聲,火光躍入眼底,淺白的煙霧很快遮住了他的神情。
「明白。」陳南看著他猶豫半天,最終還是勸道:「你睡眠不好,晚上還是少抽點菸。」
高大修長的男人透過煙霧瞟過來,微微眯著眼睛:「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廢話了?」他的腔調介於冷淡和嘲諷之間,不辨喜怒。可他越是這樣,越令人覺得心思難測。
除南不以為意地笑笑,在這種時候,恐怕也只有自己才敢往槍口上撞了吧。
不過他很識相地噤了聲,直到臨走之前,才又問:「那個女殺手,要怎麼處置?」
「她已經沒用了。」沈池很快就把一支香菸抽完了,微微傾身捻熄菸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宣佈。
「我知道了。」
陳南轉身就下了樓,沈凌果然還沒睡,正眼巴巴地望著他。他只好簡短地說:「嫂子人沒事,放心。」
沈凌睜大眼晴,低呼一聲:「那她現在在哪兒?」
「上海。不過,你暫時別去問他。」他抬起下巴朝樓上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凌不解:「為什麼?」
陳南若無其事地笑:「不為什麼,小孩子別操心那麼多。」
「我不小了!」沈凌皺起眉頭尤自憤憤不平,結果陳南已經衝著她揮揮揮手快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