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從開始到現在 晴空藍兮 第2頁,共2頁

「我沒有。」她面無表情地否認,可是語調卻還是冷下來,「我只是不喜歡這種感覺。」

林連城,這個人,這三個字,曾經一度導致她和他的關係冰點。

儘管事過境遷,一切似乎都回到最初的模樣,可她始終還是下意識地避諱著。她從沒覺得理虧過,也從沒有做過任何不對的事情,但始終覺得這是她與他之間的一根刺。

刺被拔掉了,傷疤卻還在。

她明明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但如今被沈池知道自己和林連城昨天一直都在一起,竟然會有種被人現場抓包的錯覺。

可他偏偏隻字不提。

這樣的情形,與其說她在生氣,倒更像是惱羞成怒。

最後她連去尼泊爾的目的都沒講,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而他居然也沒有再打過來。

她有些莫名的鬱悶。

直到這一刻才不得不承認,之前那些失而復得的甜蜜與美好,就彷彿懸在空中的漂亮氣泡,越是讓人珍惜,也越顯得脆弱。

她深恐稍微用力戳一下,它們就會輕而易舉地爆裂掉。

或許是那幾年冷戰的時間太長,而方式太殘忍,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讓她失去了相當程度的安全感。

在家裡收拾好行李,臨出門之前,她撥通了陳南的電話:「把你的人都撤走。」

她語氣不善,陳南在那邊推託得也很乾脆:「嫂子,這事我可做不了主。」

承影狠狠吸了一口氣正要發作,結果電話已經被人接了過去,沈池的聲音很快傳過來,只是問:「幾點的飛機?」

她對他之前的態度耿耿於懷,故意和他作對,「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要出國,難道連護照都不需要了?」他慢悠悠地反問。

真是被氣糊塗了。

其實早上打電話給他,主要就是為了這件事,最後迫不得已,只好說:「下午三點半到雲海,下一趟航班是五點半起飛,我不回家了,你讓人把我的護照送到機場去。」

「好。」他沒把電話還給陳南,而是直接結束通話了。

一把接住從書桌邊扔過來的手機,陳南剛把它塞進口袋裡,就聽見沈池吩咐:「下午我要去機場。」

陳南大約猜到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忍不住挑了挑眉,卻是質疑:「現在正是敏感時機,你這個想法可不明智。」

自從嘉興那晚之後,短短幾天之內已經有訊息從各處傳回來,全都顯示這次的敵人計劃周密,已經遠涉重洋調派了大批人手,絕非一次偷襲狙擊這麼簡單。而在嘉興那晚被消滅掉的那些人,其實更像是一支先遣部隊,僅僅只是為了一探虛實的。他們失敗與否根本不要緊,因為很快就會有另一撥人馬補上,並且出手的力度只會越來越大。

這就像是科幻電影中源源不絕的殭屍,掃滅了一批,緊接著又有更洶湧的另一批衝上來。

事實上,就在昨天,他們也受到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襲擊。而對方不惜耗費這樣大量的人力物力,做到這個地步,似乎是想借此機會,將沈池乃至整個沈家勢力一舉端平。

或許這其中,已經不再是韓睿一個家族的事情了。或許已經有了官方勢力的暗中介入,只不過暫時還不清楚這股勢力究竟是來自中東,還是美國,抑或是其他國家。

所以,在這樣的非常時機,僅僅是為了送一本護照,沈池就要親自現身機場?陳南對此非常不贊同,甚至暗自認為,這個一手掌控著無數人生死命運的男人此刻卻正在失去他正常的判斷能力。

彷彿是看穿了陳南的想法,沈池只是用冷淡鋒銳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語調稀鬆平常:「大概從我曾祖父那代開始,幾乎每一天的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覬覦沈家的地位和沈家掌權人的性命。現如今,既然他們不遠萬里地來了,我總是要陪著他們玩一玩的。更何況,如果我一直不肯現身,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又怎麼有機會出來動手?陳南,這裡是雲海,如果連在這裡都沒辦法保障安全,那麼死了也是活該。」說到最後他竟然輕笑一聲,深墨色的眼睛裡卻是寒意迫人,「不管是誰,既然有膽量向我挑戰,就要做好承受任何後果的準備。」

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就從沒想過會被我知道嗎?自己做過的事情,自己就要承擔後果。

她當時好像是這麼和他說的吧?

承影坐在從蘇州回雲海的飛機上,回想起某些往事,忍不住側眼看了看身旁的人,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兩天的如影隨形,他簡直比沈池的保鏢們還要盡責。

那時候,她跟林連城分手,是因為林連城和同系的一個女生上了床。

曾經她以為,那是人生中最不可被原諒的錯誤,於是便用了一個自認為最嚴重的後果來懲罰他。

她主動提出了分手。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她才發現,那時的輕易分離,或許只是因為不夠相愛。

當得知自己被林連城背叛的那一刻,羞辱、憤怒、悲傷,各種各樣的情緒混雜著鋪天蓋地般將她淹沒,可是那樣多的情感,卻都遠遠及不上許多年後沈池衣服上的香水味。

就那樣告別了初戀,她沒有覺得心痛,更加沒有心碎。林連城在別人的床上睡了一夜,倒讓她想起更久之前的一件小事。

「………你還記得我們剛上小學一年級的那會兒嗎?有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好多年都忘不掉。」等空乘人員送完飲料,承影忽然開口低聲說。

「嗯?」林連城擰開自己的礦泉水瓶蓋,順手遞給她,饒有興致地問:「哪件?」

「開學沒多久,有一次班裡組織大掃除。是我們班。」她補充了一句,因為當時兩人並不在同一個班上,「那天我爸爸不在家,我本來約了你下午一起去學校,你答應得好好的,並且主動表示會準時到我家樓下叫我,讓我先放心在家裡睡午覺。你還記得叫?」

林連城似乎仔細想了想,笑著搖頭,「這麼久的事。」

她也不以為意,繼續說:「後來我就真的很放心地去睡覺了啊。結果呢,我卻遲到了。」說完也笑起來,偏過臉去看他,目光微微閃動:「你一定不記得自己那天為什麼爽約了。就因為我班上的文藝委員,那天下午上學的路上恰好遇到你,她找你幫忙拎大掃除的工具。結果……你居然為了幫她,直接就把和我的約定給忘到腦後去了……」

「等等,」林連城好笑地打斷她,一臉不可置信,「為什麼我對這件事情完全沒有印象?再說了,我怎麼可能為了其他人而忘記你?」

「別不承認,這就是事實。」

「好吧,就算這是事實,但也不至於讓你記這麼久吧!莫菲……你為了這事一直懷恨在心?」

「是有一點。因為你害我遲到,被班主任在全班同學面前訓斥了一頓。」她大方承認。

「那個文藝委員漂亮嗎?」他笑得有點促狹。

「很漂亮。」

「但一定比不上你。」他半真半假地感嘆,「我居然會因為別的女生而拋棄你,這也太不合常理了。」

淺金色的陽光在雲層上方斜射進來,機艙裡暖意融融,前排的乘客早已拉下遮陽板打著盹。她被他誇張的語氣和堅決賴賬的態度逗得哭笑不得,不禁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小聲些,自己緩了緩才忽然正色道:「那一次我非常氣憤,從此看見那個文藝委員就生氣。就因為她,我感覺自己被鼉好的朋友背叛了。」

他不說話,安靜地看著她,等待著下文。她直視他的眼睛,片刻後才低下聲音繼續回憶:「……就好像我們後來分手一樣。當我知道那件事的時候,同樣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同樣也是來自好朋友的背叛。」

她適時地停了下來,她相信他聽懂了,因為在那雙狹長明秀的眼睛裡,終於漸漸淡去了笑意。

分手,是因為不夠愛。

二十年幾來,她對他的愛,更像是摯友、親人,同樣深入骨血,同樣不可分割,然而卻不是相濡以沫的愛情。

「所以兩年前,我問你能不能重新開始,你是真的不願意,對嗎?」他似乎極專注地看著她,沉聲問。

「嗯。」

「告訴我,你的婚姻幸福嗎?」這是他從來都沒有問過的問題,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只是一直都在刻意迴避著。

承影想了想,才露出一個淺笑:「還不錯。」

至少她是愛沈池的,也只有和沈池的分離,才會令她產生近似於撕裂般的痛楚。

空乘人員步履輕巧地沿著過道一路走來,耐心地做著飛機下降前的準備工作,不時彎腰提醒靠窗乘客拉開遮陽板。

這一系列的舉動打斷了這場交談。

直到龐大的機體穩穩落在地面上,林連城都沒有再作聲。

兩個人都沒有托執行李,走出廊橋的時候,承影說:「你回到醫院後代我向爺爺問好。」

林連城點點頭,卻問:「他來了?」

她明白這個「他」指的是誰,笑了笑:「應該有來吧。「

「那好,路上小心。」

「你也是。」

林連城卻沒再回頭,只是抬手舉過頭頂衝她擺了擺,很快就混入了行色匆匆的人流中。

他的背影瘦削修長,無論走到哪裡都彷彿鶴立雞群,十分耀眼。承影透過鼻樑上的墨鏡目送他漸漸走遠,自己才要舉步,冷不防就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

這一下撞擊並不重,但她因為沒有防備,不禁向前微微踉蹌了幾步。

待到回過身來,才看清楚對方也是個年輕女人,正一臉歉意地望著她,連聲說:「真是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沒注意前邊有人,真對不起啊!」

那女人顯然也是做短途旅行的,除了手袋之外,就只拖著一個很小巧的黑色皮箱,款式倒和承影的十分相似。只是她手上還拿著一罐便攜咖啡,罐口敞開著,顯然已經有一半都倒在了承影的米色風衣上。

最後兩人一同去洗手間清理。

女人站在水池邊給承影遞紙巾,臉上仍舊滿是歉疚,輕聲說:「萬一洗不乾淨,我就賠給您錢。」

承影失笑,低著頭處理汙漬,並不怎樣在意,反過來安慰她,「沒關係,應該可以洗掉的。」

話雖這樣說,但站在人來人往的洗手間裡,衣服又穿在身上,做這種事終究不太方便。那女人似乎也看出來了,便指著隔間提議:「要不然這樣吧,你去裡面換件乾淨的,這衣服讓我帶回去幫你洗,你看行嗎?」

這樣客氣,反倒讓承影越發不好意思起來。心知她不可能就這樣離開,為了節省時間,承影想了想,似乎只有換件衣眼才是最快的解決辦法。

「那我進去換。」她開啟箱子,取了件乾淨的針織衫出來,又將洗手檯上的墨鏡交給那女人暫為看管,「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你別在意。」

「好,」那女人笑笑,顯得十分感激:「謝謝。」

兩人站在寬大明淨的鏡子前,身材個頭都差不多。承影拿著乾淨衣服走進隔間之前,無意中朝鏡子裡看了一眼,腳步微微頓住,似乎有些諒訝,「突然發現……我們倆長得有點像啊。」

其實何止是有點,除去眉目有較大差異之外,兩人15是最標準的瓜子臉,而嘴唇的形狀和下巴精緻漂亮的弧度,卻幾乎是一模一樣。

這著實稀奇,承影還在驚歎,那女人已經微笑著催促:「這裡好擠,換完衣服我們去外面再說吧。」

「好。」承影點頭。

十分鐘後,陳南站在機場到達廳出口處,遠遠看著那個高挑纖瘦的女人走過來。

他的個子高大,抬起手輕而易舉地越過眾人頭頂,衝著她示意了下,然後就走到空曠處等她。

女人拖著黑色行李箱,看見他後似乎愣了愣,腳下稍停了一瞬,很快便徑直走過去。

到了近前,她將箱子交給陳南,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墨鏡,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

陳南似乎知道她的意思,解釋說:「大哥他沒來,護照讓我帶過來了。」

他說著就把護照拿出來,結果她卻沒接,臉上的神情隱在墨鏡下看不大潸楚,但大約是有些意外。

陳南看了她一眼,才又繼續解釋道:「原本他是打算自己過來的,可是臨時有點緊急的事情要處理,又擔心誤了你這邊的飛機,所以就讓我給你送過來。」

她收在口袋中的手指悄無聲息地握緊。

看來之前的訊息是準確無誤的。據稱,沈池將會親自到機場與晏承影見面,所以她才會想出這個法子,化妝假扮成承影的樣子,試圖尋找最佳的出手時機。

這也是唯一一個能夠近距離接觸沈池的機會。

只是沒想到,到了關鍵時刻卻突然出現變故。

沈池居然沒有現身。

她自信地認為自己在經過易容式的高階化裝,並且遮住了眉眼之後,露出的這半張臉與承影已有八九分的相似了,因此如果能夠接近沈池,那麼她將有許多種法子可以順利完成任務,可是如今……

作為被重金聘請來的職業殺手,她幾乎是在瞬間便暗自轉了無教個念頭和設想。

她很清楚,像今天這樣的機會極可能只有這麼一次。錯過了,就不會再有。

那麼,是走,還是留?

雖然真正的晏承影此刻已經被人綁走,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沒辦法冒充太久,因為她面對的不是什麼無名小卒,而是沈池。

是一個掌控著龐大的地下交易王國,甚至在整個中東地區都赫赭有名的男人。

對她來講,機會只有一次,又或許,只集中在那兩三分鐘之內。

可是,沈池並沒有出現。

就像計劃中的某個環節突然斷掉了,脫了節,令她不得不重新做打算。

其實這些想法都只發生在電光石火的轉瞬間,她很自然地把手從風衣口袋裡伸出來,接過護照,又重新塞回口袋裡。

這時候,只聽見陳南問:「嫂子,你是幾點的飛機?我送你。」

「不用了。」她清了清喉嚨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很沙啞。

「嫂子,你感冒了?」陳南盯著她的臉色問。

「有點著涼。」她啞著嗓子,似乎是真的不太舒服,所以每句話都儘量減少字數,心裡卻已經打定主意,不動聲色地問:「沈池在哪兒?我臨時改了行程,今天不走。」

陳南似乎也有點驚訝,但很快就笑著拿出手機:「正好,他讓我見到你之後跟他說一聲。我們先上車吧,一會兒我就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你要回家。」

金秋午後,碧藍如洗的天空下,三輛黑色賓士沿著車道緩緩駛出機場區域。

就在同一天的深夜,一架滿載旅客由雲海飛往加德滿都的國際航班,在距離尼泊爾首都機場240公里的高空中因突發機械故障,失控撞山墜毀,機上人員無一人生還。

登機的旅客名單中,晏承影的名字,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