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分離
開車從z市到蘇州,只用了一個多小時。
承影先去陵園祭拜,然後回了趟舊家。
那套房子在市中心,是十幾年前建的,老是老了點,但勝在交通十分便利,旁邊就是她曾經就讀過的小學。當初父親去世,而她定居在雲海,也從沒想過要把房子賣掉。
其實除開傢俱和電器之外,家裡也沒剩多少東西了,不過是一些不需要的舊衣物,這麼多年放在這裡沒人打理,除了厚厚的灰塵就是明顯的黴漬。
客廳的牆角有些滲水,地板邊緣也翹起了好幾塊,承彩在這套簡單的兩室兩廳裡轉了一圈,便開始動手收拾,去陽臺的水池裡浸溼拖把,又找出一件舊的純棉t恤做抹布。
「你要幹嗎?」沈池站在客廳裡,看她忙進忙出,不禁微微皺起眉,只覺得她這副樣子十分反常。
果然,她一邊擦桌子一邊說:「我想在這裡住兩天。」這和原定的計劃不太一樣。沈池沉默片刻,俊眉微微一動:「一個人?」
「嗯。」她沒有抬頭,更沒有看他,只是按住桌沿,擦得十分賣力,厚厚的浮灰瞬間染黑了抹布。
其實她昨晚沒睡好,眼圈下是一層淡淡的淺青,連帶皮膚狀態也不是很好,蒼白得幾乎沒什麼血色。早晨起床的時候才發現上不了妝,最後索性只抹了一層隔離霜,素面朝天地出了門。
她的樣子很憔俾,而心裡更累。明明知道這一切並不是他的錯,可她仍舊只想一個人待著,彷彿只有那樣,才能暫時還給自己一個簡單正常的生活狀態。
只不過,這一路上她都沒說,一直拖到現在才知會他。
原本她以為自己的行為會惹惱他,可是沈池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一時間辨不清喜怒:「如果你堅持要住在這裡,那麼我留下來陪你。」
「不要。」她執拗地搖頭,「我想一個人。」「承影,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任性?」
「為什麼這算是任性?」她不理解地望向他。
「我不同意你一個人待在這裡。」
「為什麼?」
「沒有理由。」
沈池終於被她逼得有些不耐煩了,唇角微微沉下來,從口袋裡捶摸出香菸,低頭點了一支。火光猩紅,在修長的指間忽閃忽滅,他的神情被煙霧遮擋了大半。
其實他很少當著她的面這樣做。她對煙味有些敏惑,總是不喜歡他抽菸,所以這些年他一直很注意,哪怕是在關係最僅的時侯。
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承影把抹布放下來,垂下眼睛盯住桌面,半晌後才再一次重申:「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昨晚不是也答應了嗎?」
可是沈池卻不再理她,而是徑直走到陽臺上,三兩口把煙抽完了,才轉回來說:「隨便你吧。」
結果他連午飯都沒吃,就直接離開了。她想,他一定是生氣了。
沈池走之後,她又用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才終於把房子收拾妥當。老式的社群,配套設施還很齊全,下樓走出幾十米就有一家便利超市,也是開了好多年的。
只是名字換了,老闆也換了,見到承影這張新鮮面孔,又見她買了那樣多的日用品,便和氣地打著招呼:「新搬來的?」
承影笑笑:「是啊。」
「這裡房子太老太舊,可是政府又一直沒有計劃要拆。你是買的還是租的?要是買的可不划算。」
趁著老闆算錢的工夫,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猶豫片刻終於還是給沈池發了條簡訊:我過幾天就回去了。
「五百三十六塊五,謝謝!」老闆拿了兩隻大塑膠袋,替她把東西套起來,又指著那套真空壓縮的被芯和枕芯問:「要不要找個小工幫你送回去?」
她付了錢,說:「不用了,謝謝你。」
回到家剛換了全新的床上用品,窗外便飄進來一陣飯萊香。
這才是熟悉的感覺。
老房子格局緊湊,廚房挨著廚房,她小時候放了學,站在自家廚房裡,就能聽見隔壁鄰居切萊的聲音。
傍晚時分,煙火人間。
這是最世俗平凡的景象。在這個城市裡,甚至在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人都在過著這樣的生活。
他們因為有錢而興奮,因為沒錢而煩惱;因為健康而快樂,因為疾病而痛苦。
他們每天需要考慮的只是柴米油鹽生老病死,哪怕有喜怒哀樂,也是十分簡單的喜怒哀樂。
夕陽在遠處緩緩下沉。
承影趴在自家的後陽臺上,細細辨認著樓下那戶人家今晚的萊色,紅燒肉的香味混在空氣裡飄過來,忽然就令她覺得滿足。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也只是個普通的人,只不過,卻嫁給了一個不普通的男人。
手機一直沒響過,她將它握在手心裡,想想又編了一條發出去:真想過一過平凡夫妻的生活。住在普通的居民樓裡,只有你和我,我們下班後一起去超市買萊,然後回來做晚飯。此刻對面樓裡就有這樣一對夫妻,我遠遠看著他們,競然覺得十分羨慕。
這樣文藝的感慨,原本就沒指望沈池會回覆。所以,她很快就進屋拿上鑰匙和零錢,下樓吃飯去。
手機的簡訊鈴聲作響的時候,沈池正靠在車裡閉目養神,明明聽見了聲音,卻好一會兒都沒動彈。
直到陳南那邊電話講完了,他才閉著眼睛淡聲問:「怎麼樣?」
陳南心知他一直都沒睡著,便從副駕駛座轉過身來,說:「留下的人到處都看過了,很安全。嫂子剛才去了一趟超市,這會兒估計是出去吃東西去了。」
沈池「嗯」了聲,「走吧。」
「咱們這就直接回雲海了?」
見沈池點頭,陳南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問:「其實為什麼不實話告訴她?昨晚才出了事,她現在一個人在這邊未必安全,留人下來光明正大保護她不是更好嗎?」
「目前還不清楚昨晚那撥人到底是衝誰來的,說給她聽,也只會讓她再次受到驚嚇。況且……」沈池換了個姿勢,受傷的肩膀避開靠背,側過頭去看窗外的沉沉暮色,「無論如何,我被當作目標的可能性更大些,分開走或許對她有好處。」
她說想要靜一靜,其實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
更何況,只需要兩三天的時間。
他開啟手機,前面那條簡訊還沒被刪除,而最新的那條……
沈池看完之後,忽然笑了笑。多麼簡單的願望,他卻從來沒有給過她。
車子一路沒停,連夜駛回雲海,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是凌晨。
留在蘇州的人彙報說承影也剛剛到家,他衝完澡便撥了個電話過去。果然,她的聲音還很清醒,似乎是在空曠的地方講話,周圍異常安靜。
「我到了。」他說。
她「哦」了聲,隨口道:「我在陽臺上晾衣服。」
「晚上吃了什麼?」
「找了間附近的餐廳,隨便吃了點,然後又去商場逛了逛。」
……
在與雲海遠隔一千多公里的蘇州,清冷的月光照在這棟老式樓房的陽臺上,承影正仔細地把溼衣服抻平。她一手拿著手機,動作不太方便,所以做起來有點慢,但還是沒有結束通話電話,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對方閒聊。
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話題,就像前一晚的驚心動魄未曾發生過一樣。
他不提,她也盡力遺忘。
住在兒時的家中,總有一種熟悉而又安全的感覺,她好像真的已經忘掉了那些曾經令自己血液冰冷凝固的畫面。
第二天,承影閒著沒事,便去母校看望老師。
正好課間活動時間,操場上是一群到處瘋跑的小孩子。因為連日的雨水,氣溫已經降下來了,水泥地也沒完全乾透,可那些學生玩得忘乎所以,滿頭大汗。
她覺得好笑,彷彿看到昔日自己的影子。她在這裡唸完了整個小學,升初中後才轉到寄宿學校去。
「和你小時候真像。」冷不防的,身後傳來聲音。
承影吃了一驚,連忙轉過頭,只見花壇邊站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暖金色的陽光落在他過於俊美的臉上,那雙眼睛裡分明閃爍著笑意。
「你怎麼在這裡?」她訝然。
林連城雙手插在休閒長褲的口袋裡,慢悠悠走向她:「你的這副表情,倒好像我在跟蹤你似的。」迎著光線,他微微眯起眼睛,笑得如沐春風,「什麼時候回來的?也沒提前告訴我一聲。」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承影有些無語,「你不是應該在雲海的醫院裡照顧爺爺嗎?」
「嗯,我這次是受家裡委託,回來辦點事情,辦完了就走。你呢,回來做什麼?」
「休年假,隨便轉轉。」
他挑了挑眉,繼續笑:「那不如一起吧。」
結果就這樣,她反倒被他領著去見了以前的老師,然後是校長。到了下午,更是受邀留下來參加一個讀書基金的成立暨捐贈儀式。
她坐在大禮堂的第一排,目不斜視地看著臺上發言的老校長,卻壓低嗓音說:「這樣的善心善舉,是你對母校的回饋?」
旁邊的男人難得打扮得西裝革履,也用同樣低清的聲音回答她:「我很想這麼做,但被我父親搶先了。正好我大哥不方便出席這種場合,就派我來做代表。」
說話間,校長的發言已經結束,臺下響起一片雪鳴般的掌聲。承影跟著鼓掌,邊笑邊說:「輪到你上臺了。」
她的話音落下,林連城整理好袖口站起身,對她微一傾身,露出一個紳士般的笑容,然後才步履從容地走上講臺。
從沒見過他如此一本正經的模樣,她差一點就笑出聲來。
晚上他們婉拒了校方的宴請,自行在市區找了一家餐廳。
「李校長今天可是很有誠意地請你吃飯,你不參加會不會不太好?」承影一邊翻看餐牌一邊閒閒地說。
林連城卻半真半假地回:「你不肯去,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
她忍不住從餐牌後瞟他一眼,「又不是小朋友,這種事還需要結伴嗎?」
「難道你沒發現,小的時候我就喜歡和你一塊兒吃飯?」
她笑了聲,揚手招來服務生,指著讓人垂涎欲滴的圖片說:「我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林連城看著她,似乎也覺得好笑。這麼多年,她避重就輕的本事倒是長進不少。大概是兩年前那一次,他真的把她給嚇到了。
吃完飯,他才問:「明天有什麼安排?」
「暫時沒有。」她反問:「你不是說辦完事就回雲海嗎?」
他似笑非笑地睨她:「看樣子你巴不得我趕緊滾蛋。」
她語氣無辜:「不敢。這裡可是你的地盤,我哪有資格叫你滾蛋。」
林連城挑起唇角笑了聲:「你這話千萬別當著我家老爺子的面講。從小我在他眼裡就是個土霸王,好像我專會狐假虎威欺負鄰里鄉親似的。平時明明沒人跟他告狀吧,他卻偏要認為大家都是礙著他的面子,不敢來告我的狀。經常編些莫須有的罪名,然後把我修理一頓,可真冤死我了。」
承影聽得好笑,忍不住眉眼微彎,「這些事我怎麼都不知道?」
「瞞著你唄。我在家裡捱了皮帶關了禁閉,回頭還得玉樹臨風地出現在你面前。這是男人的形象問題,不懂?」
他這副油腔滑調的樣子真是像極了小時候,承影不禁失笑。
他是第二天下午的飛機,可她還不想這麼早走,家裡辛辛苦苦收拾得乾淨衛生,總不能只住兩個晚上就離開,那未免太不划算。
結果沒想到,第二天清晨就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要求她立刻銷假上班。
「……是緊急任務。」主任親自跟她交代,「事情比較突然。醫院原計劃對尼泊爾進行援助的醫療小組出了點問題,部分人員被臨時調派到別的組,去不成了……正好你有經驗,前兩年也曾在那邊短期待過,相關手續辦起來也簡便,所以這次醫院決定派你頂上……我們這邊是上午九點的專機,還要運送一批緊急醫療物資過去,沒辦法等你回來了。你現在人在蘇州是吧?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最遲二十四小時之內,要抵達加德滿都與我們的人會合……」
天才剛剛亮起來,窗戶外頭還籠著一層清薄的霧氣。
可是聽完這一連串的指令,承影卻已經完全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了。
幾年前,她確實是因為工作需要,曾在加德滿都待了近半個月。當時辦的簽證是多年有效的,但現在護照卻不在身邊。
起床之後,她便上網訂好機票,先是由蘇州返回雲海,再緊接著飛加德滿都,中途在昆明中轉。甚至因為是淡季,還拿到了力度不小的折扣。
隨後又給沈池打電話,他竟然難得還沒起來,聲音聽上去低沉沙啞,「昨晚喝多了。」
她愣了愣,倒把正事給忘了,只說:「我一向以為你的酒量好到不會喝醉。」
他似乎低笑了聲,才漫不經心地說:「朋友擺壽酒,一直喝到很晚。」
「嗯。」她一邊看著電腦,一邊告訴他:「我今天回去,但不能停留,要立刻去一趟尼泊爾……」
因為在核對網上訂單,她不自覺地略微停了停,結果電話那頭也安靜下來,片刻後才聽見沈池問:「一個人?」
她覺得這問題有點奇怪,不禁愣了一下:「當然。」
「去做什麼?」
「沈池,」彷彿腦海中炅光一閃,她突然丟開滑鼠,皺著眉不答反問:「我在這裡的一舉一動,你其實都知道,對不對?」
結果他並沒有否認,只是聲音聽起來有些平淡:「有人在那邊保護你,自然會向我彙報。」
所以,言下之意是,他已經知道昨天她與林連城在一起了。
她簡直覺得不可思議:「……到底這算是保護還是監視?為什麼你從沒告訴過我!」
「你是在生氣嗎?」電話那頭的語音彷彿有些遙遠,大概是他已經起床了,很快就有打火機點火的聲音傳過來,伴隨著他微微模糊的吞吐煙霧的聲音,愈發顯得漫不經心,「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在監視你,而且沒有那個必要。為什麼突然發這麼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