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距離
7月末,罕見的強颱風「漢諾」在東南沿海一帶正面登陸,一夜之間,多個城市遭受到狂風暴雨的猛烈侵襲,雲海市也沒能例外。
這是承影自臺北參加完學術研討會回來後,第一次在雨天開車。
她將車載廣播調大聲了些,電臺裡兩位主持人正在連線前方報道,第一時間傳遞有關這場暴風雨的最新訊息。
雨刮器感應著雨量,正用一種極緊促的頻率來回擺動著,但擋風玻璃上仍舊視線不清。承影儘量放慢了車速,從醫院回來的這一路上事故不斷,加上城市排水系統有崩潰的趨勢,路面狀況已經十分不好,寬敞的馬路上車流緩慢,明明沒開幾公里,卻花了平時近一倍多的時間。
她倒是不怎麼急的,常年的職業習慣已經將她修煉得極有耐性。
有一次難得放假出遊,她自己開著車去山上打算清靜清靜,結果車子壞在半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不是那種著名的旅遊風景區,真的就是一座荒山,就連手機訊號都時有時無。
可她只給4s店打了一通電話,便安然地坐在車裡看專業書,直到4s店的工作人員趕過來敲她的車窗,這才恍然發覺天色都已經擦黑了。
而就在那天晚上,當她坐著店裡的車剛剛回到山腳下,陳南他們就趕到了。被齊刷刷的六束車燈一晃,她頓時就覺得頭暈起來,換車的時候跟陳南說:「我餓了,先找個地方吃飯。」
後來陳南將她送到平時慣去的一家會所,坐在一旁看她慢悠悠地享用完晚餐之後,才不得不開口央求:「影姐,下回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你的行蹤,免得再發生今天這種事。」
她知道他怕什麼,卻也只是不以為意地哂笑一聲:「我害你捱罵了?」
「那倒沒有。只是一直聯絡不上你,我領著弟兄們差點把整個雲海市翻過來,太費勁。」
這話倒沒誇張,陳南他們真心要找一個人,是能在雲海市裡一寸一寸翻個底朝天的。
雖然心裡壓根沒把這次的事故當回事,但後來承影到底還是稍微改了改作風,只要心情不算太壞,平時她都會和陳南保持聯絡。主要還是不想讓一幫子無辜的人難做,畢竟沈池的脾氣不是那麼好撩撥的,真動起怒來陳南他們未必承受得了。
不過,一想到那姓沈的,承影的頭就開始痛起來。她伸手調高了車內空調的溫度,順便關掉電臺。
車裡安靜下來,車窗外嘩啦啦的雨聲頓時變得格外清晰,連同著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吵吵嚷嚷。
市區裡禁鳴已經許多年,可是很多人還是改不了這個習慣,稍不順暢就長摁著喇叭不放。承影被後面那輛車製造的噪音吵得實在沒有辦法,額角隱隱作痛之勢越來越明顯。
前面的車子也是三步一挪,前面的那兩盞剎車燈漫天雨幕裡變成兩團模糊的紅光,令她不禁有點晃神。或許只是那麼一秒鐘的時間,可是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也只來得及重重踩下剎車,才不至於貼上前車的尾部。
不過幾乎也就在同一時刻,她感覺車身震了一下,儘管外面雨聲漸大,但仍舊清楚地聽到撞擊聲,來自車後方。
車外是傾盆大雨,後視鏡裡幾乎看不清東西,但承影還是知道後面那輛車裡的人很快就下了車。也正因為這樣一停,後面幾乎立刻便堵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催命般響起來。
剛才那一撞雖然並不猛烈,但似乎足以令承影原本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愈加緊繃起來。
她皺了皺眉,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隻手掌就已經用力拍在了她駕駛座的車窗上。
隔著雨幕,依舊能夠感受到對方的怒氣。承影將車窗降下來一些,雨水飄進來,一同飄進來的還有那中年男人的破口大罵:「怎麼開車的你!突然剎什麼車!……有你這麼開車的麼!出來禍害別人……」
其實他撐著一把長柄傘,但雨這樣大,雨傘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只這一小會兒的功夫,身體就被淋溼了半邊,混雜著那張臉上盛大的怒意,整個人顯得有些狼狽。
承影皺著眉聽他罵完,才問:「那你想怎麼解決?」她的態度很平靜,甚至根本不打算下車去檢視撞得有多嚴重。
也興許正是這樣的表現,反倒讓對方以為她完全不懂得如何處理這類交通事故。於是男人的氣勢不由得又盛了幾分,惡形惡狀地強調:「雖然是我追尾,但卻是因為你突然剎車,所以你絕對也是有責任的。」最後提出來:「不如私了算了。」彷彿一副便宜了承影的樣子。
承影不由得重新仔細打量了一下,車外那人四十來歲模樣,穿的是件圓領t恤衫,胸前印著一團花花綠綠的圖案,下身配著一條卡其色大短褲和一雙皮涼鞋。衣著隨意,眉眼和話語之間也不見半點豁達。
她默然地收回目光,後面已然是喇叭喧天,而她終於被這場近乎無禮的談判和噪音催得有點心煩起來。
「還是叫交警和保險吧。」她沒再理他,也懶得再理論追尾事故的定責問題,只是兀自升起車窗隔絕了對方的面孔和聲音,然後才摸出手機來打電話。
她知道,陳南的車一直都遠遠地跟在她後頭。果然,電話打完不出一分鐘,車窗便被人再度敲響。
轉頭看到那兩三個熟悉的身影,承影才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下來。
站在阿峰撐起的傘下,她拎了手袋問:「我先回去,剩下的你們處理行嗎?」
陳南點了點頭,這才轉過去衝著那中年男人一揚下巴,語速不緊不慢:「我們已經叫了交警,是你追尾的,把你的保險公司叫過來吧,動作快點兒。還有,再把車往旁邊移移,擋著後頭的人多不好。沒聽見這喇叭聲已經吵翻天了麼?」
中年男人顯然被當前的狀況弄得呆了呆,目光在這幫突然出現的人中間來回打轉,一時之間再作不出剛才那副不依不饒的模樣來。
承影離開的時候,順便往車尾看了一眼,只見中間部分凹下去一小塊,並不算十分嚴重。只是這臺簇新的車,剛從車行提回來不足兩個月,看著讓人心裡不大痛快。
她今年似乎與車犯衝,前一臺車子剛剛報廢,如今這臺又得進修理廠。
果然,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就連沈凌都說:「大嫂,要不你最近還是別自己開車了,接二連三出事故,好可怕。」
「這個只是小事故。」承影語氣平淡。傭人端上剛燉好的花膠乳鴿湯,她接過來喝了兩口,才又笑說:「你不要小題大做。」
沈凌卻明擺出一副無法認同的樣子:「可我覺得這事兒有點邪呀,以你一貫的技術,怎麼會在半年之內連撞兩次呢?會不會是大嫂你這段時間太累了?」
「也有可能吧。」
「最近醫院很忙嗎?」
「稍微有一點。」
「我看你最近都有黑眼圈了,是不是沒睡好?」
得到小姑子如此一本正經的關心,承影忍不住笑了笑,「你觀察得可真仔細,我自己都沒發覺。」
「那當然。你可是我最最親愛的大嫂。」沈凌一貫的嘴甜。
「哦?最最親愛的?」承影略略抬眉思索了一下,像是終於想起什麼來,衝著面前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半笑道:「我聽說你在學校新交了個男朋友,或許他才應該是你最最親愛的吧。」
最後那幾個字,她模仿的聲調和語氣都和沈凌極像,又甜又膩,嗲得彷彿有蜜糖滲進人的骨子裡。沈凌止不住笑出聲來,放下筷子做了個俏皮的鬼臉,眼睛裡卻流露出驕傲的神氣來:「他呀……還遠不夠格呢,再好好表現個一年半載再說吧!」
「你大哥知道麼?」承影突然問。
「大概不知道。」
承影這時也吃完了,一邊離開餐桌一邊聽沈凌撒嬌央求:「大嫂,你能不能替我保密?暫時別讓大哥知道這件事。」
「你準備拿什麼賄賂我?」她故意逗她。
「你想要什麼,隨便開口。」
「這麼大方!」承影攬住沈凌的肩膀,少女明媚的臉龐近在眼前,微笑的眼角輕快上揚,讓她忽然心生恍惚。
沈家這對兄妹,其實長得並不太像,但唯有一雙眼睛卻彷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瞳黑而深,有一種幽遠神秘的氣質。
只是如今沈凌還小,又是生性活潑的女孩子,十幾年來順風順水無憂無慮,所以她的眼睛如同黑水晶般時時閃耀著迷人清澈的光采,不像沈池,
想到沈池,承影含在嘴角的笑意終於冷卻了一些。
這天睡到半夜,床榻的一側不輕不重地往下沉了沉。
承影有些迷糊,又或許只是不想醒過來,所以她沉默地翻了個身,拿背對著剛剛躺上床的那個人。
在被吵醒之前,她似乎正在做一個夢,夢中的自己還是十七八歲的光景,孤零零地站在一條幽暗的小河邊。
那是她家鄉的河,貫穿了整個小城,因為沒有工業汙染,一年四季清澈碧綠。
夢中正在下雨,雨勢雖不像白天那樣大,但雨滴落在河面上,依舊激進一圈又一圈零碎雜亂的漣漪。
而她什麼雨具都沒帶,早已被淋了個透溼。可她一直在等,十分固執,哪怕冷得瑟瑟發抖。雖然是在夢裡,她卻仍舊那樣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等待,等待著某個人的到來。
只是那個人,終究還是沒有來,她卻已經醒了。
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惱火。
其實類似的夢做過不止一次,早應該習慣才對,但在這樣深沉靜謐的夜裡,彷彿黑暗是最好的掩飾,可以遮住一切不欲人知的心思,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無邊墨色順利地勾引出在每一個青天白日里被刻意埋葬掉的情緒。所以,她終究還是忍不住,睜著已然清醒的眼睛,默默地嘆了口氣。
「醒著?」下一秒,背後傳來的聲音卻將她嚇了一跳。
但她依舊沒動,保持著方才那個睡姿,不作聲。
沈池似乎並沒打算勉強她回應,兩個人就這樣在黑暗裡各自沉默地躺了片刻,承影才聽見他重新起身的動靜。
臥室窗簾遮光效果非常好,外頭又是雨夜,所以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她聽到窗邊矮櫃抽屜的響動,也不知他在找什麼。翻找的聲音雖不算太大,但這時候再裝下去也怪沒意思的,於是承影索性支起身來擰亮了檯燈。
突如其來的光線叫人有點不適應,沈池略微眯了眯眼睛,然後才往床上望去一眼。承影垂著眼睫,顯出有點困的樣子來,下意識地迴避他的目光,又將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一把,直蓋到下巴下頭,彷彿隨口問:「你找什麼?」
沈池這時已從抽屜裡拿出一瓶藥來,走回床頭就著水吞了兩顆,才淡聲說:「頭有點疼,睡不著。」
他失眠嚴重,一向需要靠藥物才能入睡。今晚又喝了不少酒,此時兩側太陽穴正隱隱作痛。
儘管已經洗過澡,但靠得近了,承影仍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其實她不喜歡這種味道,但即使再不喜歡,她也不會說出來,只是往自己那側的床沿移了移。
等沈池重新上了床,她才順手把燈關掉,突然就聽見他問:「剛才做了什麼夢?」
他的語氣似乎漫不經心,彷彿並非十分關心,而只是為了打發入眠之前的這段無聊時間而已。明知如此,可她還是下意識地偏過頭去……很可惜,極盡目力,卻也只能看見那道模糊的輪廓。
「沒什麼。」沒讓他發現自己的動作,她只是靜靜地說。
「醒來之後你在嘆氣。」
「嗯。」
他的感覺向來敏銳,想瞞也瞞不住。只是承影躺在黑暗裡,心口彷彿極輕微的一顫,她其實想問問他,這些與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她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而身旁的男人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這個話題因為她的短暫沉默,就此結束了。
黑夜重新歸於沉靜,她閉上雙眼的時候忽然有種感覺,彼此的呼吸明明近在耳畔,卻又彷彿隔了千山萬水那樣遙遠。
半夜裡有了這麼一齣,反倒是承影睡不好了,斷斷續續地做了好幾個噩夢,再醒來時天才剛剛有些微亮。
其實今天輪休,但她還是第一時間起了床,拿上衣服去浴室洗澡。
她這個習慣也是和沈池在一起之後才養成的。
那時候她常常被他折騰得不行,而這個男人則彷彿有著有永遠旺盛的精力,總是在她還沉浸在夢鄉里的時候,就興致勃勃地翻身壓過來,從額頭到眉毛,再到嘴唇和胸口,一點一點地吻她、逗弄她。
她在半睡半醒間本就沒什麼力氣,所以總是被他得逞。
等到激情結束後,再一起去洗澡。甚至碰上興致特別好的時候,站在花灑下他仍舊不肯放過她,於是再來一遍。
這麼多年過去了,有些習慣想改也改不了。只是現在與當初不同的是,溫熱的水柱之下,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承影在浴室裡待了很久,沐浴完又刷牙洗臉,還順手將原本就乾淨的水池刷了一遍,搞出的動靜不可說不大。所以等她穿好衣服走出來時,床上果然已經沒人了。
也不知沈池是不是被給她吵醒的,此刻正站在陽臺上抽菸。
他背對著臥室,只披了件晨褸,連腰帶都沒系,黑色的絲質衣料將他的身型襯得更加挺拔,又略微顯得有些清瘦。
或許他最近確實是瘦了,但承影也僅僅只朝那個背影望了一眼,並沒有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