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良辰詎可待 晴空藍兮 第2頁,共2頁

「亦風……」她執著地看他。

凌亦風突然有些哭笑不得,這完全是他自找的,誰讓剛才自己如此慷慨大方?

他微微無奈,突然低下頭輕輕吻了吻那張印出淡淡齒痕的嘴唇,眼角現出淺細的笑紋:「等我出院,直接去拉斯維加斯,怎麼樣?」

二十四小時全天開放的結婚登記處,良辰卻不滿意,揪住他的襯衣,咬牙:「跟我結婚是場賭博嗎?還有,只有美國承認的婚姻,難道回了中國你就想甩掉我?」

凌亦風挑起半邊眉毛,似笑非笑,語氣無辜:「我以為你急不可待,所以選擇就近原則。」又皺眉:「怎麼這麼難伺候?」

良辰哼了一聲,難得的孩子氣:「現在才知道?晚了。」

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低低的顫動,不用看,也知道他正笑得開心。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他又輕輕地喚了聲:「良辰……」

她抬頭,對上他幽深清亮的雙眼。

他久久凝視她,卻只是叫了這一聲,沒有後話,沒有更多的言語,圈著她的手臂收得那樣牢,彷彿只怕這一鬆開,便再也觸不到。

清晨,朝陽還未升起,飛機平穩地降落地面,救護車早已等在機場外。

這終將來臨的一天,終於拉開了序幕。

到了醫院,james說:「良辰,別緊張。」

良辰輕輕一笑,回過頭去,凌亦風正給父母打長途電話。

她看著病床上的人,似乎有些出神,卻又突然問:「上一次,他也是這樣給我打電話嗎?」

「……你知道?」james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手術前三小時,都開始做準備工作了,他往家裡打完電話之後,又給你打,然後,聊了沒兩句,突然說要出院。」

事到如今,james的臉上仍是強烈的不贊同和無可奈何,那一天的凌亦風,就像換了一個人,在最關鍵的時刻,居然是那樣的沉不住氣。

良辰不語,注意到通話已經結束,於是走過去,朝對方微笑。

如果說愛情也有重量,那麼,她現在只感覺滿身滿心的沉甸。雖然不需要等價交換,雖然凌亦風也必然不要求什麼同等的報答,可是,她總是想著,想著要為他做點什麼才好。

james在護士的陪同下去做提前準備,推床也已經進來,良辰看著凌亦風躺上去,神色安寧靜切,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她,看不懂的光華在其中淡淡流轉。

有一剎那,時光彷彿倒流,良辰莫名地想起九年前,在教室裡初見他的情景。他站在講臺上,陽光斜射進來,可是再耀眼的光芒也抵不過他眼底的清亮。

她伸出手,握住那隻微微冰涼的手掌,隨著護士一同往手術室去。

一路上,都不說話,可是良辰偶爾低頭,總能撞上凌亦風的視線。

她從來沒有陪人去做手術的經驗,直到護士客氣地阻止了她的腳步,這才驚覺眼前便是那道關卡,隔著兩扇門,裡外就如兩個世界。

她停下來,一顆心卻驟然飛速地跳動,手指不由得一緊。

凌亦風閉了閉眼,淡淡地說:「等我。」稀鬆平常得就好像早晨出門上班,晚上便能回家一樣。

良辰低頭,面無表情,心臟卻開始緊縮。她不知是不是該佩服他,在這一刻仍能表現得雲淡風輕若無其事。

其實,只有她知道,他也是擔心的。從國內出發的前一夜,她幾乎整夜無眠,也因此知道他在半夜突然驚醒,而後擁住她的手臂漸漸收緊,充滿驚慌無措的意味……

可是到了白天,便又是信心十足的樣子。

明明自己也害怕,一直以來,他只不過在安慰她罷了。

現在,她笑不出,沒辦法表現得多麼坦然鎮定。怕耽誤時間,於是她突然半蹲下來,與凌亦風平視,平靜地說:「還記得在寶琳的婚禮上,我說過最喜歡詩經裡的那四句話吧?如果執手攜老終究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童話,那麼,我寧願選擇它的前兩句。」她深深吸氣,語氣鄭重:「亦風,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他一直要求她要輸得起,那麼,她唯一的要求便是——他不許輸。

不管有什麼樣的後遺症都好,只要,能夠活著。

她相信,此時此刻,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在場幾位金髮碧眼的護士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面色平靜,這種場景想必是見得多了,只等二人最後談完便推著病人進手術室。

然而,良辰卻忽然有種莫名的快感,因為同一刻,凌亦風臉上冷靜淡然的面具終於裂開,成為碎片。

他蹙起眉心,語氣嚴厲:「良辰,別胡說。」

「我沒有。」好像倏忽變得冷硬起來,良辰慢慢掙脫他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我會在這裡,等到你出來為止。」

凌亦風似乎還想拉她,可是護士已經在良辰的示意下,將床推往手術室。

直到那扇大門開了之後又合上,良辰才默默地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凌亦風驚訝無奈的眼神,便成了最後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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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你很緊張?

我不但不會放手,而且,最好要牽一輩子。

蘇良辰,你永遠都不可能和別人結婚,連想都不要想!

原來,你對我的信任,就只有那麼一點。

……

我們,重新在一起吧。

……良辰,我只是,捨不得你。

座位輕微地一顫,良辰就這麼突然從夢中驚醒。那彷彿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反反覆覆,糾結纏繞,可是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張面孔,它時而清楚,時而模糊,有過笑容明亮的時候,也曾經冰冷淡漠目光犀利……那些,全部都是凌亦風,夢裡的人,只有他。

飛機有些顛簸,頭頂上方安全帶的指示燈忽明忽滅,良辰稍稍平復了微亂的心跳,才轉過頭去。身旁坐著的是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士,在氣流顫動中仍舊熟睡,嘴巴張開,伴有輕微的鼾聲。就這麼看著,有一剎那,良辰突然覺得寒冷,縱使收緊手臂也無濟於事,只因為少了那個氣息溫暖的懷抱。

她有些木然地轉頭,盯著舷窗外迅速移動的白色氣流,心神恍惚,似乎仍未從方才那個漫長無邊的夢中清醒過來。

在夢境裡,有他異常清俊的眉眼,以及平靜鎮定的聲音:我答應你,我不會有事。

空姐在機艙內走動,細心地提醒乘客繫好安全帶,來到良辰這一排時,不禁微微一愣,繼而小心翼翼地問:「小姐,需要什麼幫助嗎?」

良辰應聲回頭,有些疑惑,可還是搖了搖頭。

只是,下一秒,便在空姐的目光中,不經意觸到臉頰邊冰涼的濡溼。

她微微窘迫,從包裡翻出紙巾,溫和地笑了笑:「沒事了,謝謝。」聲音平和如常。

身旁的男士,動了動,仍未醒。

不久之後,飛機落在堅實的地面,飛越東西半球,結束了長達十多個小時的飛行。

良辰在出關口見到朱寶琳,下一刻,便收到大大的擁抱。

「良辰,累嗎?」

她搖頭,將行李拎上那輛紅色的福特。

一路上,朱寶琳什麼都不問,或許是看她累了,又或許是該問該說的,早已在過去一個月的電話中說完了。

車子最終停在灰色的寫字樓下,良辰推開車門,朱寶琳這才叫住她:「晚上,我去你家住?」

良辰想了想,說:「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明晚吧,我們一起吃飯。」

朱寶琳看她良久,欲言又止,終於還是笑著點頭:「好,明天我請客。」

是真的有很多事要做呵,良辰辦交接的時候,也不禁頭大如鬥。

此行前去美國,一晃就是一個月,不僅簽證到期,也早已耗光了所有的休假。半個月之前,良辰正式提交了辭職信,老闆雖然不願放行,可是見她去意堅決,連半點轉寰餘地都不留,甚至寧肯支付高額違約金也要離開公司,不免大大詫異,幾乎以為是被別家挖角。對此,良辰並沒做太多解釋。交出辭呈的三天後,大概老闆心裡明白,這人算是留不住了,才讓她回來辦理交接手續。

良辰將所有事情安排好,東西也收拾妥當,和一眾同事告了別,才在唐蜜的陪伴下,走出公司大門。

在臺階之上,唐蜜依依不捨:「以後沒人陪我吃水煮魚了。」

良辰一笑,騰出手來捏她的臉:「我還在啊,又沒到別的城市去,打個電話,隨叫隨到。」

作為唯一的知情者,唐蜜想了想,又說:「lc最近招人嗎?乾脆我也跳槽好了。」

良辰一愣,仍是笑:「如果有空缺,我第一個通知你。」這是實話。同事這麼多年,如今突然分開,她也當真有點不習慣。

c城不知不覺間早已進入四月,陽光溫暖異常,道路兩旁高大的梧桐樹間,透出斑駁的光影。

黑色轎車在二人面前穩穩停下,駕駛室裡的人走下來,微一點頭:「蘇小姐,你好。」

良辰將東西交給他,然後再和唐蜜輕輕擁抱,之後,擺擺手,轉身上了車。

過去,她也不是沒有設想過,終有一天離開這家公司將會是為了什麼理由,可是,她萬萬沒想到,會是今天這種局面。

直到車子拐了個彎,倒車鏡裡已經不見唐蜜的身影,良辰才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裡。

凌亦風的秘書兼助理開著車,親自來接,見她一臉疲倦,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蘇小姐,公司出了點事。」

良辰立刻側過頭問:「什麼事?」

秘書皺眉:「也不知道是誰,將凌總的事洩露了出去,如今外面議論紛紛,各種猜測說法都有。我們的股東,大客戶,甚至連記者都有打來電話問情況。」

良辰一悚,沒想到事情來得這樣快,她幾乎一點準備都沒有。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過了一會兒,她問。

「就在下午,兩三個小時前。」秘書放緩了車速,漸漸停下,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當時你還在飛機上,劉副總、王副總,還有張總監只好召開臨時高層會議,商討對策。」

良辰想了想,突然問:「今天是星期六?」

「對。」

「那麼,星期一早上股市開盤,對我們會不會有影響?」

秘書斟酌了一下,點頭:「通常來說,會的,特別是目前人心不穩的情況下。這也正是下午會議的主要內容之一。」

「那結果呢?他們討論得出什麼對策?」

秘書搖了搖頭:「我出來的時候,還沒有散會。」

良辰聽了,靜靜地,將頭靠向車窗。風景刷刷地向後退去,lc的大樓咫尺在望。只聽見秘書又說:「蘇小姐,凌總他……之前……沒有任何交待嗎?」按理說,以凌亦風的性格,這些事必然早就在他的考慮之中。

良辰緊抿著唇,默默搖頭,心裡卻忽然想,倘若,凌亦風在,他會怎麼辦?

可是……她又不禁失笑,有些苦澀。如果他能在,那麼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

想不到,回國一趟,便成了臨危受命。當初凌亦風的安排,或許原本就是錯的。現在的她,彷彿處在一團亂麻之中,絲毫理不出頭緒。

仔細想想,或許如今唯一能令良辰感到欣慰的,就是與凌家二老的關係有了良好的進展。

當二十多天前,凌父凌母匆匆趕到紐約時,凌亦風仍舊留在icu中,昏迷不醒。良辰看著那兩雙充滿焦慮與擔憂的眼睛,才明白原來一夕老去並不誇張。她沉默地面對凌母的哭泣,漸漸地,竟感覺自己的一顆心並不像手術剛結束時那樣疼痛不已。那鋪天蓋地的暈眩和黑暗,彷彿被另一個女人的淚水沖刷掉了少許。

原來,悲傷同喜樂一樣,也是需要有人分擔的。

如今的他們,不管過去如何,至少此時此刻,都在為同一個人擔心著。如此這般,便像突然有了種同舟共濟的意味,每個人的心裡,都在等待同一道曙光。

凌父凌母在醫院滯留了近一天的時間,最終由良辰領著去吃晚飯。過馬路的時候,良辰低著頭,心神微微恍惚,一腳剛剛踏出,便被人從身側拉了一把。

她一驚,車子幾乎貼身而過,速度雖已慢下來,但仍捲起一陣氣流,呼呼地吹散發絲。

她轉過頭,手掌正被人牢牢握住,柔軟而溫暖。

身旁嬌小的婦人,眼眶微微紅腫,皺著眉,「……這孩子,走在街上怎麼都不看路?!」明明是在責怪,聽在良辰耳裡卻似乎隱隱有著愛護的意味。

她一怔,繼而輕輕一笑,也不知突然從哪兒生出的念頭,反手握住了凌母的手。凌母低下頭,也愣了愣,卻沒有掙開。

兩人相攜而行了很長一段路。

果然,至親至愛的生死仍是最重要的,縱使之前有再多的隔閡爭執和不快,到了這一刻,也都不再值得大家去為此而執著。更何況,手握著手,還能互相慰藉與取暖。

可是現在,坐在lc高層會議室裡,面對大股東的追問,良辰卻不得不自行尋找力量,給自己一個支撐。

對方兩家公司合起來,佔了lc將近20%的股份,因此對於外界傳聞頗為擔憂。

其中一個代表開門見山:「我們只想知道,總裁凌亦風先生,目前究竟怎麼樣?」他看了良辰一眼,又說:「凌總將名下三分之一的股權轉讓給這位蘇小姐,又突然任命她為助理總裁,我們不得不懷疑,真如外面傳聞所說,凌總的身體健康狀況出了很大的問題,所以,希望你們能給予真實而合理的解釋。」

良辰看著他,問:「我剛回國,並不知道外面有怎樣的流言。」

對方低眉,似乎在斟酌,末了才有些猶豫地說:「據說凌總患了不治之症,手術失敗……」

良辰抿緊嘴角,「然後呢?」

「……然後,因為手術失敗而成了植物人。」

良辰的心口頓時猶如被人重重一擊,臉色變得有些蒼白,目光卻更加清湛灼亮,「請注意你的言辭。」聲音一反常態的嚴厲起來:「即使只是不負責的傳言,我也不希望再聽到這樣的說法。」頓了頓,不去理會周圍詫異的側目,她穩了穩氣息,面色冷然,繼續道:「你們是公司的股東,有權瞭解真相,況且,我們一開始就不打算有所欺瞞,但是,請你們在向lc取證之前,不要隨意聽信謠言。」

對方代表似乎也有些訝異,沒想到良辰會如此激動,不禁輕咳一聲,氣勢有所收斂:「那麼,真實情況又是怎麼樣的呢?」

在座的高層紛紛看向良辰,這件事恐怕也只有她來說,才會最恰當。

良辰十指交叉置於桌前,沉默半晌,才開口:「之前凌總的確是去了國外就醫,也動過了手術,但並非如傳聞所說手術失敗。目前無法露面,只是因為他需要長時間的後期治療和休養。不單是醫生有交待,就連我自己,也不希望他在這種關鍵時刻太過操勞。既然高風險的手術都能成功,那麼,我和他就更加不希望因為某些小事而最終功虧一簣。」

儘管語調平靜穩定,沒有絲毫刻意的彰顯,但仍是讓人敏感地嗅出了曖昧的氣息。加之此前股權轉讓以及臨時任命,即使事前不知情的人,也隱約猜到良辰與凌亦風的關係。

對於這一認知,有人難免面面相覷,良辰卻恍若未察,反而很輕地笑了笑:「事實上,我與凌亦風已經在國外註冊結婚,所以,於公於私,我都不想聽見別人散播惡意的謠言,以至於影響到lc或者他本人。」說完,她坦蕩地與之前咄咄逼人的股東代表對視,左手無名指間的鑽石,在燈光下光芒璀璨。

這一下,恐怕除了她之外,包括公司各位副總及其他高層,沒有人不吃驚。

她緩了緩,神色平靜地說:「這就是所謂的真相,也可以代表lc集團的官方說法和證明,至於你們是選擇相信我們,還是繼續聽信小道訊息,請自行考慮。但是,我想說的是,既然大家同為股東,那麼也就應當相互信任,共渡難關,況且,lc一貫以來的表現,是有目共睹的。今後在凌總以及各位的努力下,相信前景會越來越好。」說著,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希望日後,我們能夠繼續配合下去。」

她的睫毛很長,燈光照射下,覆成眼底淡淡的陰影,神情自信而堅定。

……

直到會議室的人一一離開,良辰這才俯下身,將臉埋進臂彎間,長長的櫻桃木會議桌,手臂貼在上面,隔著衣服似乎都有絲絲涼意。

秘書走進來,聲音輕輕的,仍是用習慣了的稱呼,喚道:「蘇小姐?」7

良辰抬起臉,清秀的眉間透著明顯的疲憊。

「蘇小姐,我買了晚餐上來,放在凌總辦公室。」

良辰勉強地笑:「謝謝。」可是,她現在只覺得累。

想不到,說謊竟是這樣難,心裡明明在打顫,表面卻要不動聲色,挽回局面。

散會的時候,她甚至在想,如果凌亦風再不能回來,她還能支援到幾時?

重新取得赴美簽證的時候,良辰才得知凌父凌母也正好返回國內。雖然幾乎每日都與james通話,但她還是打了電話去凌家,問了近日的情況,彷彿這樣才能更加安心。

紐約春天的陽光,比起她離開的時候,稍微強烈了一些。寬闊平整的馬路上,來往大多是裝扮時尚的人群,色彩明媚鮮豔,彷彿整個城市都在歡快地跳動。

良辰抵達醫院,護士小姐親切地和她打招呼,她拎著行李走進病房,卻猛地一愣,腳步隨著笑容凝滯,對著空蕩蕩的雪白病床發呆。

「沒事的。」彷彿看出她的緊張,護士微笑道:「今天天氣好,蓋勒醫生陪他去曬太陽了。」

「哦,這樣啊。」良辰緩過神來,只有自己知道,心裡提著的一口氣慢慢鬆了下來。

她微揚唇角:「我去找他們。」

james見到她,老遠就在招手,露出雪白的牙齒,笑容幾乎能和陽光媲美。

躺椅的靠背已經被調得很低,凌亦風半躺在上面,雖然穿著暖厚的外套,大半個身體仍被毛毯完全覆蓋住。

良辰走過去,半蹲下來,從毯下抽出他的手,輕輕握了握。那隻手,一如以往的修長優美,骨節均勻,只是,皮膚卻透著蒼白,失去了生氣

「我回來了。」她輕輕咬著唇,眼睛裡笑意盈盈。

毫無意外的,凌亦風並沒有回答她。曾經清亮深邃的眼睛輕輕闔著,側臉的弧度在金色的光線下近乎完美。

這樣英俊的一張臉,此刻看來,卻彷彿糅合著一種脆弱的美感,唇色微微蒼白,明明是好端端的一個人,卻好像隨時都有消失的可能。

良辰有些失望。即使過了這麼久,仍舊不免失落和心疼。

她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下來,問道:「這段日子,一點進展都沒有嗎?」

james搖頭。

良辰撫上凌亦風微涼的手腕,皺著眉幾不可聞地嘆氣。

僅僅過了一個多星期,他的消瘦卻是顯而易見的,連厚重的外套和毛毯都無法遮掩。

「這是正常的。」james似乎看穿她的心思:「長時間的昏迷,即使有營養液支撐,也免不了逐漸消瘦下去。現在,就算他能立刻醒來,也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復健和適應,才能恢復正常生活。」

良辰輕輕「嗯」了聲,將頭枕在凌亦風的腿上,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到了晚上,良辰才得知,原來在她回國後的第三天,凌亦風曾一度被急救,甚至送入icu中觀察了兩日。

「為什麼都沒人告訴我?」她有些生氣,如果不是偶爾聽護士提及,恐怕永遠都被矇在鼓裡。

「是伯父伯母主張不說的。」james也無奈:「你才剛剛回國,就算知道了,也沒辦法趕過來。」頓了頓,他又勸道:「其實他們也是為你著想,這一個多月,你也夠辛苦了。你看,現在,不也沒事麼?」

良辰垂眸,不說話。一門之隔,凌亦風正躺在裡面,心電圖緩緩跳動,一下一下,聲音單調,絲毫不見轉寰的希望和生機。

james說:「我知道你著急,可是,我反倒覺得這並不是壞事。」

良辰抬眼看他,「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語氣謹慎:「當初手術過程中,腦血管意外破裂,引起大量出血,才會使他陷入深度昏迷當中。而在最初一段時間的重症監護過後,他的病情雖然不至於再度惡化,可也一直沒有起色。我們原來說過,讓你陪著他,和他聊天,希望能達到物理治療之外的效果。但是,在過去的一個月裡,我幾乎開始懷疑,這種方法,或許對他來說並不適用。」

「可是現在呢?」良辰覺出他話裡有話,忍不住眼前一亮,打斷他。

「現在……」他摸著下巴,「我覺得有希望!」

「……真的?」良辰咬著唇。

他點頭,微笑:「對。良辰,或許你真的是他的依賴。之前一直都在他身邊,所以可能效果不明顯,可是你一離開,他的病情便出現反覆,我不認為這只是簡單的巧合。」

良辰深深呼吸,手指緊緊握在一起,就像長久浮在冰涼的海水中,如今終於抓到浮木,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即使,這只是james的猜測,即使這毫無科學根據,她也寧可去全心全意相信他的話。

她推開房門,就著不甚明亮的月光,輕步走到病床前。

凌亦風安靜地平躺著,薄唇微抿,昏暗之中顯得有失血色。她眨眨眼睛,俯下身去,溫暖的唇與他相貼,彷彿就能感受他特有的氣息。

「你要醒來。」她趴在他身前說,「你以為,趁我不注意偷偷放只戒指在我包裡,就算是求婚了嗎?」她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鑽戒。在他手術結束之後,她才在手袋裡無意中發現了它,竟然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你可真能啊。」她不禁苦笑:「手術之前,我故意說那種重話,是想要激你,讓你一定一定要活著出來。結果呢……難道,這就是你找到的最妥當的辦法嗎?」她又低下頭吻了吻他安靜的臉頰,「其實,我沒有勇氣去尋死,活了二十七年,我覺得生活還是很美好的。所以,我也不准你離開我。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一定會爭取白頭到老的。」

時光彷彿一瞬間倒退回去,良辰再次想起最初的相遇,以及後來的重逢,好像那些都是前輩子的事,卻又似乎近在眼前。

細算時間,他們在分別五年後再相見的那一天,離現在居然也已經過了六個月。

在這半年時間裡,悲歡離合,彷彿都盡嚐了一遍。

月光如水,鋪在柔軟的地毯上,映照著她平靜美好的側臉,「我們認識這麼久,我從來都沒和你說過吧,其實原本的我,並不相信愛情。可是後來遇見你,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愛上了,並且,我用了那麼長的時間,一直都在愛你。

然而,五年之後又幾乎用盡心力,以為自己已經把你忘掉,好不容易能夠試著去接受另一個男人的愛情,而你,卻恰恰在這個時候回來了,重新站在我面前,霸道地翻出過去的回憶。你的出現,居然那麼輕易地就推翻了我之前自以為堅定的決定。」

她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語氣鄭重地說:「可是現在,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雖然我會覺得累,會覺得傷心,但也絕對會奉陪到底。往後幾十年的時間,雖然漫長,但我不介意和你耗在這裡,因為事到如今,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信心,再去愛上另一個人。」

……

她的聲音逐漸低緩,握著他修長微涼的手,枕在床沿,一天的勞累終於將她拖入混沌的黑暗。

瑩綠色的心電圖,緩緩跳動,片刻之後,終於震盪出不規則的圖形,劃開了長久的沉默和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