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良辰詎可待 晴空藍兮 第2頁,共2頁

良辰只頓了一下,便笑了:「那麼請問,你會讓我受委屈嗎?」

下一刻,溫熱的氣息拂過耳際,手上被人重重一握,「不會。」

當然不會,她怎麼會不知道呢?滿意地擴大微笑,閉上眼睛睡去的時候,她格外地安心。

良辰親自挑選準備了一些禮物打算帶去見老人,可是,最終還是未能成行。

臨出發前,她與凌亦風坐在餐廳裡吃午飯,中途有電話打來,凌亦風接起之後,叫了聲:「媽。」

良辰迅速抬頭,與他的視線對上。只聽凌亦風簡單說了兩句,便對凌母道:「等等……」然後把手機遞過來,點點頭。

良辰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要說不尷尬是不可能的,可是一想本來就是打算去拜訪的,現在事先通個話,也未嘗不好。

於是,穩穩地接過手機,略微垂眸,輕聲道:「伯母,新年好。我是蘇良辰。」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根本沒想到會是她。

手機緊貼在耳邊,裡面傳來長時間的靜默讓良辰不由得苦笑一下。換作以前,她可以不在乎,甚至可以完全無視某個人對自己的疏冷淡漠。即使是幾年前,當自己還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時,面對凌母的咄咄逼人,她也能夠不卑不亢地頂回去,只因為那時是真的年輕,並不知道往後的路將通向何方,也不清楚終將與自己攜手走過後半生的那個人會是誰。那時的一切,都是未知數,充滿了不確定和各種選擇,所以,她滿不在乎,甚至一覺睡到天明之後,長輩施予的壓力早就被拋到九宵雲外。在良辰看來,愛情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他與她好,那便是真的好;倘若有一天真要分開,也絕對不應該是旁人插手干預的結果。

現在,她也仍舊這麼認為。可是,隨著這些年的過去,年歲增長的同時思想也不免逐漸成熟,自己不可能再天真地以為男女主角可以完全排除任何第三人而將兩人單獨圍在那座美好的感情花園裡。這世間,沒有不食煙火的神仙眷侶。想要將其他人際關係擯棄在愛情之外,永遠是那麼的不現實。

如今,即使不為別人,單隻為了凌亦風,有些時候她也不得不委曲求全。

燈光打在深紫色的桌面上,光暈一圈一圈的,淡黃柔和的明亮,煞是好看。過了一會兒,才聽凌母淡淡地說:「嗯,新年好。……你們,在一起?」

有時,冷淡比怒氣更能刺痛人心,良辰卻不在乎地笑了笑:「是的。」後半句按下沒說,或許她還沒很好地學會如何放低姿態,所以,熱臉貼冷屁股的事一時還是做不到。

事實上,凌母也沒給她機會,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便說:「讓他聽電話。」

遞迴手機時,良辰看見凌亦風的神情,淡漠中帶了一絲冷峻。她搖搖頭,不免露出個無奈的笑容,凌亦風傾身握了握她置於桌上的手,拿著手機走出去。

其後電話交談的內容並不重要,良辰只需要看看他再回到位置時陰鬱的臉色,便已經可以猜出八九分。

她瞭然一笑:「是不是連下午的拜年都可以省了?」

凌亦風不說話,望著窗外兀自沉默。

這段時間,一直是他在用無比的耐心和溫柔安慰支援她,如今角色倒轉,良辰過去晃晃那隻指節修長的手,「你的表情真可怕。」

語調中帶著些許嬌柔,凌亦風終於轉頭看她,卻是若有所思。

良辰索性起身,挨在他旁邊坐下,嘻嘻笑:「我都不在意了,你也不用太煩惱吧。船到橋頭自然直,況且我的eq不算太低,相信總有一天能處理好的。」她說得信心百倍,也只有心底知道其實是底氣不足的,可是,心裡更加清楚的是,凌亦風夾在中間,處境比她更艱難數倍。

凌亦風何嘗看不透她心中所想,臉色逐漸緩和,執起她的手,良久,語出突然:「……不該讓你這樣辛苦。」

良辰不及細想便順著心意說:「不會,我反而覺得快樂。」

是真的快樂。

攜手走出餐廳的時候,良辰想,雖然時過境遷心智漸漸成熟甚至世故,也不再一如既往的無所顧忌並無所畏懼,可是,至少還有一點是沒有變的。

她,選擇自己愛著的人。與這個人在一起,便可看輕了那些個千難萬難,縱使披荊斬棘也不怕,只因為可以看見終點的美景。

33

二零零七年的春節,就在這短暫而又漫長的矛盾狀態中結束了。對於絕大多數的旁人來說,這十來天無疑是喜悅而熱鬧的,可是良辰這邊,既有悲痛和失去,也有重得的幸福,生活在此時顯出格外強烈的戲劇效果,只在短短幾天間之內,悲歡離合盡數上演。

上班之後,相對於同事的珠圓玉潤紅光滿面,良辰著實清減了不少。有人好奇隨口問起來,她也只是笑笑,並不多做解釋,在這裡,喜悅尚能分享,難過又有何必要訴說?

大概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充分調整,部門經理顯得比去年更加幹勁十足,連帶要求手下員工個個向他看齊,於是,緊張而有節奏的工作不容一點緩衝便重新壓上來,比之以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引來唐蜜私底下無數次怨聲載道。

這幾天,凌亦風的工作也漸漸忙起來,雖然仍舊和良辰日日保持聯絡,可見面的時間與休假時相比明顯少了下去。知道他有正事要做,良辰平時無事也不去打擾他,有時他晚上不過來睡,他們便在睡前通電話,話題雖然瑣碎,卻一點也不會覺得無聊。良辰躺在床上,聽筒裡傳來的說話聲或者輕笑聲,一切都彷彿昨日重現。曾幾何時,她也像這樣,躺在宿舍的單人木板床上,即使不說話,只聽對方的呼吸,都滿溢著甜蜜。

現在的她,當然不再像少女時代,會為戀愛中的某些小細節輕易地感動或心跳,可是,聽著那微微清冽的聲音溫和地道著晚安,一顆心便是真的安定下來。只知道,這樣的日子很好,並且是真心希望能夠一直這麼維持下去。

某日下了班,良辰逛超市時看見家居用品正在做促銷,推著車子從旁邊走過的她突然停下來,往回退了幾步。貨價上整齊排列著各個品牌的枕心,因為廠家讓利,價格也因此比平時便宜了許多。

良辰想起前幾次凌亦風早晨起床時偶爾會抱怨枕頭太低,睡久了脖子疼,可是抱怨歸抱怨,此後的晚上仍舊繼續在上面睡得好好的,於是兩人即使逛街,也總是忘記去換個新枕頭。

導購小姐迎上來,笑容熱情,不乏專業態度地為良辰做介紹。挑了個大致能符合要求高度的「範本」,良辰一邊讓服務員拿只新的真空壓縮包裝的來,一邊翻出手機打電話。

等了有一會兒,線路才接通,訊號似乎不是很好,凌亦風的聲音聽起來沙沙的,他說:「……良辰,到家了嗎?」

「在幫你買東西呢。」良辰笑道,又問:「你在哪兒呢?要不要過來一起吃飯?」

凌亦風想了想,才說:「買了什麼?我有點事,忙完再給你電話。」

「太累的話就不用跑來跑去了。」良辰推著小車邊走邊說:「給你買了個新枕頭,省得說我天天虐待你。」

那邊一愣,然後輕笑起來,聲音低低緩緩的,他說:「我雖然心裡一直這麼想,可嘴上從來沒敢說。真不愧是蛔蟲小姐!」

良辰來超市主要就是採購晚上的食物,如今被他這麼一說,飯還沒吃已經不禁覺得有點噁心。咬咬牙嗔斥了幾句,然後收了線,一轉頭,恰好瞧見玻璃幕牆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上猶帶著不自覺的笑容。

在收銀臺付錢的時候,遇上了一位不算熟的熟人。

當時良辰拎著東西要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咦?」,明明超市裡人聲嘈雜,她還是聽見了,並且回過頭。大概是剛才擦肩而過的某個人,初時良辰沒在意,可是在看清他的臉之後,她立時記了起來。

坐在超市附近的餐廳裡,良辰看著眼前明顯混有西方血統的臉,突然有點納悶為何他要請自己吃晚飯。

當時在超市裡,當她認出對方是上次在凌家僅有一面之緣的混血男人時,這個似乎被凌亦風喚作james的人,在幾句可有可無的寒暄過後,突兀地問:「你現在和eric有約嗎?」

良辰反應了半天,才想起那是凌亦風的英文名,於是搖搖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下一刻,對方便擺出不容拒絕的笑容,紳士而殷勤地邀請:「那麼,今晚我請蘇小姐吃飯。方便嗎?」完了又迅速補充:「我和eric是死黨!」認真而堅定的眼神,就怕良辰不相信。

他能第一眼認出她,他知道她姓什麼,也清楚她目前與凌亦風的關係,甚至他似乎只在乎有沒有打擾到她和凌亦風的約會,至於其餘的人和事,他一概不管——說他是凌亦風的死黨,相信沒人會懷疑。

良辰想了想,不置可否地聳肩,「去哪吃?」

於是,她被帶來這裡,看著james純熟地點菜,連菜牌都用不上。

「你是哪幾國的混血?」良辰突然問。

james想都不想就答,看來已經被很多人問過相同的問題:「美、英、中,還有葡萄牙。我像祖母多一點,她是中國美人。」

良辰忍不住笑起來。他在自誇,卻彷彿不自知,態度自然得可愛。

james突然盯著她,微微眯起眼睛,狀似研究。良辰不解,「幹嘛?」

「沒事。」掩飾的痕跡十分明顯,他收回目光,開始拿起桌上的紙巾仔細擦拭鋥亮的銀色刀叉。

良辰早就注意到之前洗手時他也是這樣,消毒得十分徹底,不禁又問:「你做什麼職業?」

james停下來,比了個手勢,答案早在良辰預料之中。

她笑:「超市人那麼多,你怎麼一眼就認出我?我總以為在外科醫生的眼裡,外貌都是模糊的,只有人的身體值得關注。」

james摸摸下巴,也笑道:「你是問題寶寶,和eric之前跟我的描述一點也不一樣?」

良辰好奇:「他都說我什麼?」

這時候,服務生過來上菜。一道一道,雖比不上中國菜色香味俱全,但也烹飪得精緻非常,尤其是隨桌附贈的義大利麵,醬料色澤濃郁香氣噴鼻,比以往吃過任何一家都要好。而這個james,不知是習慣還是怎麼的,一旦開始用餐,便不再說話,神情專心一致,除了偶爾還是會看良辰兩眼之外,其餘時間都在埋頭苦幹,令良辰不禁猜想,連吃飯都認真成這樣了,那做手術時的他該是什麼模樣?

飯畢,各自回家。臨行前良辰說:「雖然不知道你在研究些什麼,但還是要謝謝你請我吃這麼好的東西。」

james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似乎頗為尷尬,又似乎忿忿然,抓了抓捲曲的頭髮,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下臉來,不失嚴肅地說:「你回去問eric吧。」說完,留下微微不解的良辰,獨自離去。

凌亦風很晚才過來,良辰開門的時候一臉驚詫:「這麼遲?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已經睡了?」

她俯身取拖鞋,「沒有。」

兩人進了臥室,凌亦風脫下外套坐進沙發裡,不自覺地伸手抵在額角,神情疲倦。

「去喝酒了?」良辰湊上前聞了聞。可是,沒有酒味,甚至氣息清爽。

凌亦風放下手,微微一笑:「很長時間沒喝了。今天公事多,剛做完。」伸手拍拍她的腰,「你先睡,別管我,我得去衝個澡。」

良辰卻往他旁邊一坐,說:「這麼拼命!怎麼不多找些人來幫忙?」

凌亦風轉頭看她,半真半假地說:「我只想讓你幫我,你肯嗎?」

「空降兵?」良辰挑眉,「我可當不來。」

凌亦風站起身,說:「你們老闆不是也要和我合作專案?到時候你可以多學一點。」

良辰想了半天,在他拿了衣服走進浴室之前,才合掌笑道:「真神了。你怎麼知道我也有份參與?」

門被輕輕拉上,模糊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出:「就算你們老闆沒想到,我也是會提議的。」

「……咦?為什麼?」

可惜,回答她的是嘩嘩的水聲。

良辰平時睡覺一向警醒,到了後半夜,隱約聽見身旁有細微的動靜,可是今天白天忙了一天再加上晚上出去採購,實在有些累,模糊的意識也無法去分辨那是什麼聲音,隨後眼皮便又沉了下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始終有些下意識的不安穩,當她翻了個身卻並沒如往常般觸到身旁的人時,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窗簾有一絲沒有闔攏,透進微白的月光,照在床鋪和地板上,模糊而清冷。

客廳裡有輕微的響動,她下了床,開啟虛掩的門,只見凌亦風正彎著腰背對著她。

「你在做什麼?」她掩住嘴巴打了個哈欠。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瘦削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一怔,過了一會兒直起身來,隱約可見手中還端著水杯。

良辰隨手捋了一把滑到臉邊的髮絲,走過去,問:「溫的嗎?正好我也渴了。」正伸手去接杯子,卻無意中碰到凌亦風微涼的手指。

「……你冷嗎?」她狐疑地看他一眼,就著些微光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凌亦風身上倒確實只穿著單薄的睡衣,也不知在客廳裡站了多久。

他將還剩下半杯水的杯子遞給她,輕描淡寫地道:「明天把飲水機搬進臥室吧,或者,以後客廳的空調也不要關。」

大半夜的,聽他討論這種問題,良辰算是徹底清醒過來。

「有這麼嚴重麼?我怎麼不覺得有多冷?」她喝著水,想,難道他竟比她還畏冷些?

回去睡覺的時候,良辰無意中一瞥,發現凌亦風那件原本被脫在臥室裡的外套,此時正隨意地搭在客廳沙發的扶手上。

剛才,他彎著腰,在裡面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