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良辰詎可待 晴空藍兮 第1頁,共2頁

13

蘇良辰,你到底在幹什麼?

盯著電視螢幕,良辰心亂如麻,一刻不停地問著自己,思維一片混沌。明明知道有太多太多的不應該,但如此刻這般,十指交疊、肩臂相依,卻又是那麼的令人懷念……她發覺,她竟可恥地懷念著這種姿態。

螢幕反光,隱約可見她與他,兩個影像親密貼近。良辰閉了閉眼,一顆心漸漸沉下去。可不可以就這一次?只允許自己放縱這一次……此刻的凌亦風之於她,簡直就像鴉片,明知碰不得也不該再碰,可感情已經游離於理智之外,無法控制。

他的呼吸,他的溫度,還有他從背後環抱她的姿態,一切一切,都好像做夢一般——舊夢重溫。

美妙得令人失去思考的能力。

也不知過了多久,遊戲結束,終於,結束了。

有一瞬間的黑屏,兩個人的影子更加清晰地對映回來,清晰得幾乎能夠看見那雙幽深的黑瞳、挺直的鼻樑、削薄的唇……這些,都和從前一樣。可是,卻早已不是從前。

良辰像是突然被驚醒一般,從那個荒唐的、自欺欺人的夢中驚醒。她微微動了動肩,側過頭去,她想說:「就這樣吧,不玩了,我該回家了……」

她想了很說種說法,來結束這個不應該發生的局面。可是,在這些都還來不及說出口之前,她的唇,輕輕地刷過了凌亦風的唇角。

幾乎措手不及,良辰短暫地愣了一下。

怎麼會這樣?良辰沒想明白。只下一刻,溫熱的氣息便覆蓋下來,快得連思考時間都沒留下,凌亦風已吻住了她。

不可以……

良辰震驚地睜著眼睛,輕而易取地將凌亦風眼中的熾熱狂烈納入眼底。

她本能地想逃,卻無處可退。凌亦風的手,牢牢地扣著她的肩膀,力氣大得連骨頭都隱隱生疼。唇齒之間,他的氣息毫無拒絕餘地的撲來……她還在發愣,卻聽見他低低地說了句:「……閉上眼睛……」聲音盅惑而不容拒絕。

剎那間,那些久遠的記憶紛湧而來。

她和他的初吻。

飄滿梔子花香氣的校園裡,高大挺拔的男生落下輕輕的一吻,命令中帶著寵溺:「良辰,閉上眼睛……」

……

一切都太過熟悉。他用他的氣息、方式和語氣,喚回了深埋在她心底最純潔美好的一幕。

良辰坐在灑滿陽光的地板上,幾乎就要沉淪。

她真的緩緩閉上眼睛,甚至微微顫抖著張開唇。可是就在這時,另外一張面孔突然跳入眼前,簡直猝不及防,卻也狠狠地震醒了她。

「……不要!」她突然猛地搖頭,也不知哪來這麼大力氣,伸手一把推開了凌亦風。

她慌亂地站起來,往後一連退了好幾步,腳跟撞上游戲架,那些遊戲牒嘩啦啦全部倒了下來,鋪散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凌亂而巨大的聲響。

凌亦風一手撐著地面,也不免怔了怔。

良辰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以手捂唇,臉上的表情……簡直避他如避毒蛇猛獸!

這個該死的女人!她究竟要幹什麼?

凌亦風心頭一冷。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先毫無異議地接受他,而後又毫無預兆地將他推開!一如當年沒有一絲商量餘地地將他推拒在這段關係之外。

「不能這樣。」良辰微微喘氣,閉了閉眼睛,卻怎麼也揮不去腦中那張生動精緻的臉。她的聲音終於漸漸低了下去:「你生病發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怎麼可能吻她?在他已經有了那個女人以後。

一瞬間,屋裡的空氣再度冷凝。

凌亦風慢慢站起來,斜射進來的陽光拉長了他的影子,映在地板上陰暗冰冷。他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說出那句莫明其妙的話,一絲難堪和惱怒從眼底閃過。

沒錯,他恐怕是真的病得厲害燒昏了頭了。他昏頭了才會一時誤以為坐在面前的還是以前那個蘇良辰!他看著她的唇,竟然會想要去吻她!一向自以為足夠驕傲的他,居然會做出如此荒唐透頂的事,居然放任自己去吻一個見異思遷的女人!而最可恨的是,他發現時到如今,竟然還有一旦抱著她就不想再鬆開的衝動。

長久的一段靜默之後,就在良辰覺得自己快被那道冷厲的視線射穿的時候,站在她面前的人突然冷笑起來。

凌亦風淡淡勾起唇角,語帶譏諷:「是啊,我差點忘了你已經不是我的女人了。只不過我很好奇,你現在的男朋友,是否還是當初那位‘新歡’?」稍稍停了停,「又或者,你喜新厭舊慣了,已經數不清他算是你的第幾任男朋友?」

身體為之一震。良辰第一次發覺,原來簡簡單單一句話竟也是可以這麼殘忍傷人的。

喜新厭舊……她幾乎已經忘了,可又完全不能反駁。

當初,告訴他蘇良辰已令結新歡的人,偏偏就是她自己。呵呵,多麼可笑,如今這竟被他拿來作為嘲諷和發洩怒氣的說辭,而她,除了沉默還是隻能沉默。

明明心底知道,真正喜新厭舊的,是這個此刻滿目冰霜的男人。可是,她不想說。既然當年沒有說,那麼現在又有何必要舊事重提?

不過徒增傷痛罷了。

垂下眼睫,良辰看著地板上的陰影。她與凌亦風的人影,有一小部分靜靜地重疊在一起。

可是他們的心呢?怕是永遠不復當初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良辰終於抬起頭,迎著凌亦風冰冷的目光,她又變回為那個冷靜自持的女人,收拾起慌亂和隱約的心痛,眉宇間一片如水淡然。

「我該走了。」她停了停,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把一句「再見」收了回去。

不要再見。

如果註定只能互相傷害,那麼,最好此後都不再相見。

晚上下班回家,葉子星早已在樓下等候。

良辰見到他,稍微愣了愣,看著那個溫和明朗的笑容,心底的罪惡感陡然升了起來。今天下午,當她拒絕那個吻的時候,首先跳入眼前的,並不是葉子星的臉。甚至,從頭到尾,她都極少想到他,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愧疚和混亂。

兩人一起上樓,煮飯做菜,良辰一直心不在焉。飯後收拾桌子的時候,葉子星突然伸手一把拉住她,將她帶到面前,低聲問:「有什麼事不順心嗎?」

「……沒有。」良辰努力回以笑容,卻笑得萬分勉強。

「你根本就是個不懂假裝的人。」葉子星的手指滑到她耳後,笑了笑,盯住她的眼睛,慢慢低下頭去。

良辰看著他一寸寸靠近,在最後時刻,突然一偏……那個淡淡的吻落在了腮邊。

良辰側著臉,閉上眼睛重重地喘息了一下。她究竟是怎麼了?明明已經對他感到欠疚,可為什麼還是本能地拒絕了他?

「碗還沒洗呢。」不敢去看葉子星,她近乎慌忙地從他的懷抱逃開。

轉進廚房的時候,良辰覺得背後的視線灼熱逼人,卻又安靜得可怕。

過了一會,身後傳來聲響。

葉子星伸手過來關上水龍頭,捲起袖子,「你去休息,我來洗。」

洗碗池不算太大,良辰被他高大的身形擠到一邊,抬頭去看他的表情,堅毅的下巴仍可見緊繃的線條。

良辰退到一邊,擦乾了手。水龍頭重新嘩嘩地流著水,濺在白磁碗盤上,彈跳出無數細小的水花。良辰在一旁站了好一會兒,葉子星卻只是專心洗碗,旁若無人。

從來不曾這樣過,想必他是真的察覺到了什麼。剛才那樣的氣氛,換作任何人都會感到不對勁,更何況一向心思細膩的葉子星?

良辰在心底嘆氣,之於葉子星,恐怕自己真的成了不忠的女人。至少今天,她在情感上背叛了他。

退出廚房之前,她取下之前系在自己身前的圍裙,想了想,還是轉身擁抱了他。

從後面抱住葉子星的腰,良辰將臉貼在柔軟寬鬆的毛衣上,無聲地說:對不起。

葉子星終於停了手裡的動作,微微扭過頭來,卻只能看見那頭烏黑的長髮和半個白皙小巧的下頜。他靜靜地站了一會,才笑道:「忙了一天,去休息一下吧。」

良辰點頭。這一天,確實很累。

週末,在市中心新裝修的咖啡廳裡,朱寶琳帶了男朋友來給良辰審閱。

這麼多年來,朱寶琳交過的男友不勝列舉,可從來沒有哪個是像今天這般以隆重其事的姿態被介紹給良辰認識的。因此,趁著上洗手間的機會,良辰問:「這次是認真的了?」

「嗯。」朱寶琳回答得也很爽利,「覺得是時候結婚了,恰好碰上他,也算是一種緣份。」

「呵,你居然也開始講起緣份來?」良辰忍不住笑出聲。

朱寶琳不理她,自顧自地說:「以前那些個,也不能說全都不認真。只是,這一個不同,這種感覺真的很特別。就算再拿一百個更加優秀的來,我都不願換。」

「得了吧,」良辰開口打斷她,「少酸了。朱寶琳,你不適合文藝腔,真的!現在只是談個戀愛,還沒結婚呢,萬一以後真嫁人了,可別變得我不敢認你才好!」

「放心吧。就算生了孩子,我都肯定是超級辣媽級的。」

「我們等著瞧吧!」

「等著就等著!」

……

幾杯咖啡之後,良辰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兩人,男才女貌,確實堪稱一對璧人,而期間親暱默契更不必說。看來,朱寶琳的終生大事,算是塵埃落定。

回過頭來想自己,未來彷彿雲裡霧裡,窮極目力,也看不到一個確實真切的影像。

14

入冬之後,c城的溫度降得很厲害,必定得裹著厚厚的羽絨衣才能出門。

良辰家的空調壞了,原本是兩用,可不怎麼的突然變得只出冷風不見熱風。找售後服務的來修,才知道里面某個零件老化,反正售後人員和她解釋她也聽不懂,只知道換一個也得花不少錢,而且零件還得從廠裡調原裝的來,費時費力。目前各商家大打價格戰,重新買一臺也不過那麼回事,於是良辰乾脆地淘汰掉那臺老機子,趁著週末直接殺去商場。

由於平時逛街極少逛到電器家居這一層,這回良辰看著不同品牌的各式空調只覺得眼花繚亂,加之如今的促銷小姐口才太好,一時之間竟拿不定主意。

葉子星也陪著來了,在一旁看她挑挑揀揀的樣子,只覺得好笑。平時買衣服也是這樣,他最搞不懂的就是,明明女人的服飾有那麼多花樣,如果換作是他,隨便拿一件都覺得足夠好了,可她們往往逛到腿快斷了也總是摸不清到底最喜歡哪一件。都說陪女人逛街是最艱鉅的體力活,可饒是如此,葉子星卻還是甘之如怡。

此刻,某著名國產品牌的促銷員正對著他們努力宣傳本產品的優點和優勢,良辰回過頭來,徵詢意見:「你說買哪臺好?」

葉子星伸手挑起她窩在衣領裡的一縷髮絲,笑道:「等要佈置我們共同新家的時候,你再讓我拿主意吧。」

這本來是句玩笑話,可良辰聽了卻微微有些不自在,因此沒再接話,只是扭過頭去對促銷小姐說:「就這種吧,請開張票。」

共同的新家……聽起來多麼像句暗示!良辰突然害怕起來。

刷了卡,自然有售後服務員負責送到家裡。良辰被葉子星攬著肩,乘電梯下樓。

走了兩步,良辰突然停了下來,直直地盯著前方。

「怎麼了?」葉子星不明就裡。

在他們面前不到五米的距離,一對男女從拐角處轉出來。

良辰緩過神來,搖了搖頭。這個擁有幾百萬常住人口的c城,為何顯得一次比一次小?甚至,連這個世界都小得可怕——那個女人……曾經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的。

而且,似乎這麼多年,她依然佔據著凌亦風身邊的位置。

這是通往電梯口的唯一的路,良辰稍稍垂下眼睫,復又抬起,重新舉步向前。對方顯然也立刻看見了她,那雙深黑的眼眸在她與葉子星之間轉了個來回後,微微黯沉。

寬闊的通道,米色地磚光滑平整,兩對人一步步接近,有一瞬間良辰覺得周圍異常安靜,唯一剩下的聲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她有些神經質地默默地數著,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扣緊了葉子星的腰。

最終,交錯而過,形同陌路。

與那個面容冷峻的男人錯身的時候,良辰的眼角餘光瞥見他身旁女子裙襬上那簇精緻的刺繡,大團的不知名的花,鮮亮得刺眼,卻不可否認品味一流。

離開溫暖的商場,冷風迎面吹過來。葉子星去停車場取車,良辰站在出口處,突然覺得眼睛難受,閉上眼,熱辣辣的感覺直接衝上來。等到車子開過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葉子星看了看她,問:「怎麼眼睛紅紅的?」

「風吹的。」她扭過頭去,天空昏暗,微微透著蕭索。

週一一上班,唐蜜就興奮地撲過來。

「看了昨天的報紙沒有?」

「沒。」良辰揉著隱隱作痛的頭,星期一綜合症爆發。

「喏。」報紙被擺在眼前,「教育版。」

良辰勉強打起精神瞟了一眼,有關z大的訊息首先跳入眼簾。

「良辰,我開始崇拜你了。」唐蜜乾脆搬張椅子坐下來,「葉子星已經是標準好男人了,現在這位來頭頗大的前任男朋友也對你念念不忘,居然連帶你的名字都上了報。」

良辰沒說話,繼續讀新聞。原來,前天已經有一批品學兼優的學生領取了社會成功企業在z大設立的各項獎勵、助學基金,而在數個以企業名稱命名的基金中,最最特殊的,恐怕就是——「良辰基金」了。

差點忘了,那次在學校,系主任曾對她說過:「……這項基金還是你命名的呢。」

當時她還沒弄明白,現在終於知道了。

良辰基金……

可是為什麼,凌亦風要用這樣一個名字?就在昨天,他不是還和程今一起逛商場嗎?如今登在報上,難道不怕女朋友見了不高興?畢竟,早在大學的時候,她與程今便是見過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