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舒昀沒什麼心思跟她開玩笑。

過了一會兒,莫莫又擺正神色,正經地問:「那麼以後呢,你和他還有可能嗎?」

舒昀還是不說話。

其實自從知道裴成雲有病之後,彷彿一夜之間,她對他的怨恨就少了許多。她甚至開始奇怪,為什麼當年自己完全沒有發現他的秘密,而那個時候,她分明和他那麼近,她還自以為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他。

她終於明白那一年的機場裡,他的道歉隱含了怎樣的艱澀和無奈。只可惜,硬生生晚了這麼多年。晚了這麼多年才真相大白。

而這些年裡,她的生活已經完全變了。

況且,還有一個周子衡。

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居然經常能夠與裴成雲碰上。

年關將近,同學聚會增多,有時候又是結伴一起回母校探訪老師,所以總有各種各樣的機會見面。

舒昀的態度稍微改變了一些,不再像過去那樣冷冰冰。從母校出來之後,有同學提議去聚餐,裴成雲正好走在她旁邊,她便主動問了句:「你去嗎?」

他看看時間,說:「晚上還要加班,就不去了。你呢?」

「我也還有別的事。」

於是兩人與大家分道揚鑣。

回去正好有一段是順路,裴成雲今天沒有開車來,天氣冷得出奇,每一口呼吸都在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他看她冷得縮起脖子,緊抿嘴唇的樣子十分可愛,不由笑道:「在國外那幾年,我常懷念中國的冬天。相比起來,這裡暖和多了。」

她想了想,問:「那邊的生活還好麼?」

「可以習慣,但終究不是我喜歡的。」

「所以就回歸祖國的懷抱了?」

「嗯,這裡畢竟有熟悉的朋友。」他看了她一眼,才繼續說:「其實從坐上飛機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有點後悔了。」

她笑了笑:「但是你也說了,那邊的醫療更先進。當年不也正是衝著這個去的麼?」見他一時沒作聲,她又問:「你的身體,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雖然他親口說過很嚴重,但是在她看來,表面上似乎並沒有太大問題。

然而裴成雲卻好像不願意過多的討論這個,他沉默了一下,只是模稜兩可地回答她:「不用擔心。」

其實她確實有點擔心,哪怕是出於朋友的立場。更何況,珊珊的生活她看了幾年,也參與了幾年,難免對這種疾病心生畏懼。

馬路對面便是目的地,舒昀有點走神,穿過斑馬線的時候幾乎沒注意到交通燈的變換。她一腳踏出去,腦子裡還在想著那晚裴成雲的話,結果冷不防聽見近處傳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她嚇了一跳,抬頭的同時已經被人從旁邊拉住。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車子帶著快速湧動的氣流從她身前擦過……

她不禁驚出一身冷汗,然後才發現自己被人牢牢攏在懷裡。隔著厚厚的衣料,那人的體溫和氣息傳遞到她的身上,她呆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還沒從方才的驚險中抽離,只是拿一雙手揪住他腰側的衣角,手指緊了松……鬆了又緊。

她沒察覺到自己在做什麼,對方似乎也停頓了許久,這才放開她,隨即便皺著眉訓斥:

「這種時候居然走神,你不要命了?」

其實她的身上彷彿有種香甜溫暖的味道,像是某種亞熱帶水果,在這樣的天寒地凍裡顯得那麼誘人,令他幾乎捨不得放手。他暗自平復了一下自己胸中紊亂的氣息,低頭只見她臉色蒼白,顯然也是驚魂未定,於是便又低聲安慰:「沒事了。」

這一回,他的聲音好像徹底驚醒了她。舒昀的身體僵了僵,隨即偏過頭,有些尷尬地退開來。

她說:「謝謝。」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做些什麼,在某個瞬間,好像靈魂出了竅,唯一觸動她的只有那抹陌生而又熟悉的氣息。

其實兩人從來不曾貼得這樣近,哪怕是在青春年少最曖昧的時候。而她方才被他抱著,剎那間湧上來的竟然是一種近乎奇妙的親密感和幸福感。

那是她曾經無比接近卻又最終擦肩而過的感覺,是她曾經最渴望收穫的感覺,所以她剋制不住,如同貪戀一般,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忘了抽離。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

他的身體,他的懷抱,還有他胸膛的氣息,原來是這樣的。

舒昀的尷尬和無措統統落入裴成雲的眼裡,其實她現在的樣子竟與當年的青澀很有幾分相似。裴成雲心中微動,語氣不禁柔軟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與欣喜:「跟我客氣什麼,下次過馬路注意力要集中。」

她牽動嘴角,露出似是而非的笑意,卻仍舊別開目光,只是一徑盯住數字跳動的紅綠燈。

最後他們一同過了馬路。臨分手時,裴成雲問:「今年在哪裡過年?」

「b市吧。」舒昀想了一下,又解釋:「那邊有親戚,我和他們一起過。」

「你哥哥呢?我記得他也在本市工作。」

這是他們第一次談及這個話題,舒昀不由得怔了一下,眼神默默地黯淡下來:「……他去世好幾年了。」

裴成雲吃了一驚,很快低聲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她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回給他一個若無其事的微笑,「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那個時候你還在國外,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雖然她的表情輕鬆,但他還是看出她的難受。這實在不是一個好話題,所以儘管裴成雲心裡有著太多的驚訝和疑問,卻還是選擇閉口不言,只是交待她:「你出發之前告訴我一聲。」

「好。」她答應下來,衝他擺手,目送他離開。

可是壞心情卻從此一直跟著舒昀,就連晚飯都沒好好吃,結果偏偏半夜周子衡打電話來。她好不容易才睡著,此時被鈴聲吵醒著實惱火,只聽見電話那頭聲色喧囂,周子衡的聲音夾雜在隱隱的說笑聲中,問她:「睡了?」

她沒好氣,隨便應了一聲。

他又語氣曖昧地半開玩笑:「最近一個人睡覺,有沒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