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彈可破的皮膚,因為蒼白更顯得無比脆弱,像是陽光下的雪,彷彿稍稍一碰就會化掉。舒昀不自覺地笑了笑,因為想到珊珊剛出生的時候,她將她抱在懷裡,當真像是對待一件寶貝。那麼小那麼軟,她抱著他,連呼吸都變得謹慎起來。
那時候大哥舒天笑她:「自己都還是個小丫頭呢,居然還有母愛。」
她被說得不好意思,但又捨不得放下手裡的小寶貝,只覺得生命真是神奇,這樣一個小東西多年後不知會長成什麼樣兒。
可是很快醫生就告知他們一個壞訊息,也許珊珊長不到那麼大了。先天的心肺缺陷將會伴隨她的一生,並且時刻折磨著她與她周圍所有的親人。
這麼痛苦,舒昀看著病床上的人想,這麼痛苦的人生並不是珊珊選擇的,卻要由她自己來承受,沒有人可以替她分擔。這是否太荒謬太不公平了一點?
手機無聲地震動起來。擔心吵到孩子,舒昀避到走廊上去接。
周子衡那邊聲音十分嘈雜,問她:「你現在在哪裡?」
她報了位置。隔了一會兒,電話的雜音漸漸小下來,想必是走到了清靜的地方,周子衡彷彿有點吃驚:「你病了?」
「不是我。」她懨懨地靠在牆邊,不想多說。
可是她忘記了他向來敏銳得可怕,即使隔得這樣遠,他依舊立刻察覺出異樣:「出了什麼事?」
電話裡那麼安靜,她才聽出他的聲音裡彷彿帶著些許酒意,估計剛剛應酬完,所以才會有空找她。
可她現在完全沒有心思,只擔心珊珊會隨時醒過來。
「真的沒事。」她想掛掉電話。
他卻淡淡地說:「舒昀,就當是普通朋友關心你,你也不該這樣敷衍吧。」
她有過幾次類似的經驗,知道周子衡喝過酒之後十分難纏,有時候就像男孩與男人的結合體,既固執又霸道,不達目的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況且他的指責讓她有一點點良心上的愧疚,最後只好屈服:「有個小朋友心臟病住院,我在這邊陪著。其餘的你就別問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
「沒問題。」周子衡答應得很輕鬆,接著又說:「我在那個醫院恰好有熟人,是心臟病方面的專家……」
「真的嗎?」舒昀心中一動,直接打斷他。
興許是這樣的反應平時實在少見,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才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低笑:「真的。你需要我的幫忙?」
舒昀想了想,「是的。」
其實b市中心醫院在心臟病學領域的醫療水平一直是國內最為頂尖的,一些大名鼎鼎的專家們也都集中在這裡。雖然珊珊會做定期檢查,但是聽見周子衡提起,舒昀突然想,如果能為珊珊做一次專家會診,應該會對目前病情的掌握更有幫助。
她把想法說給周子衡聽,希望他能幫忙。
「改天安排個時間讓你們先見面,到時候再具體商量。」他說。
「好。」她停了停,「謝謝。」
「你要怎麼感謝我?」他半真半假的問。
這時恰好有護士從走廊那頭過來,舒昀說:「病房區不準用電話,改天再講啊。」
在結束通話之前她聽見他問:「今晚不回來?」
「嗯。」
她收起手機,回到沉睡的珊珊身邊。
孩子是在兩小時後醒的,其實只清醒了一小會兒,但見到舒昀十分開心,一時不肯再睡覺。
劉阿姨在一旁故意唬起臉:「再不聽話,回家外婆不給你燒好吃的。」
珊珊向來害怕外婆,可憐兮兮地轉向舒昀求助。
舒昀摸摸光潔的小腦門,笑道:「姑姑晚上不走,明天還來陪你。怎麼樣?睡好覺,明天才有精神玩哦!」
她沒有哄小孩子的經驗,但說來奇怪,珊珊從小便格外聽她的話。最後或許是太過疲倦,嘴上說不想睡覺,但很快就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劉阿姨跟舒昀說:「你回家裡睡吧,這邊有你劉叔陪著。」
「還是我留下來。」舒昀堅持,至少要為小侄女盡點義務。
她將劉家夫婦送到醫院樓下,等到他們離開之後,不遠處突然射來明亮刺眼的車燈,徑直朝著她的方向忽閃了幾下。
舒昀詫異地停下腳步,然後便看見從車裡跨出的身影。
周子衡站在車邊,狹長深秀的眼眸似笑非笑,彷彿十分欣賞她此刻目瞪口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