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之後,在這棟農家小樓頂樓的露臺上,方晨沒想到竟然會見到羅森博格家族史上怎樣也不會被人遺忘的那個女人。
韓睿的母親坐在寬大的藤椅裡,羊毛披肩將她的身形包裹得十分嬌小,臉和頸脖都保養得足夠好,就連一雙手都白嫩得與實際年齡不相襯。
她執著茶壺,朝方晨笑了笑,「坐吧。」
她的五官十分美,即便上了年紀,也仍可以看出韓睿的相貌多半是遺傳自她的。
方晨有些喟嘆,從沒想過竟會在這種場合與韓睿的母親相見。
「你和阿睿的關係我聽說了,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方晨輕輕搖頭,「他能活著就是好事。」
「是啊,這次算他命大。」雖是這樣說,但韓母似乎並沒有多少感嘆的意思,略停了停,她看向方晨溫和地說,「接下來的日子恐怕還是要麻煩你了。」
說得這樣突然,方晨不免有些吃驚:「您的意思是,您要走?可是他的記憶……」
韓母淡笑著點了點頭,「醫生說,讓他早些回到熟悉以前的生活也有好處。」
微風乍起,驅散了陽光裡好不容易聚攏的一絲暖意。
方晨不由得仔細地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婦人。
奇怪的是,對於韓睿的失憶,親生母親的表情竟然看似並不怎麼擔憂。
不得不說,在方晨的眼裡,這對母子有著許多相似之處,不但是外貌,就連內斂神秘的脾氣性格,恐怕韓睿都與他的母親如出一轍。
「韓睿他為什麼會失憶記憶?」
「因為在海水裡泡的太久,大腦缺氧的時間過長。」韓母攏了攏披肩,用一種聽不出悲喜的淡定語調解釋道,「幸好這次我回來得及時,雖然沒能阻止jonathan,但好歹救回了韓睿。」
提起這個,方晨心有愧疚。
倘若不是因為她,韓睿本可以逃過那一劫的。
不等她看口認錯,韓母卻彷彿看穿她的心思,先行擺手打斷了她,風韻猶存的臉上有種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氣息。
「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只希望我回去之後,你能替我繼續照顧阿睿。」她看著她,確認道,「做得到嗎?」
臨海的風捲動方晨肩頭柔軟的髮絲。
對於這個要求,她無法拒絕,也不可能拒絕。點頭答應之後,才在韓母的注視下起身離開。
兩天後安排回程。
不論失憶與否,韓睿仍舊是一貫的少言寡語,坐在車裡閉目養神,全程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就連他們的目的地都沒問,上車之後倒顯得安之若素。
有好幾次,方晨都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去觀察,最後一次竟被抓個正著。她沒想到他會突然睜開眼睛,不免有些尷尬,幸好他也只是看她一眼,微微抿住的嘴唇沒有開啟的意思,她便趁機輕咳一聲轉開了視線。
那晚的麻醉劑,和緊接而來的大爆炸都對韓睿的運動神經造成了一些暫時性的影響。
他目前還正處於恢復期,行走起來並不怎麼靈便,但還是堅持自己不行走上二樓的臥房。
回到這個對他來講已經變得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似乎沒有過多的不適應。僅僅在房裡看了一圈之後,他便提出一個疑問:「以你我之間的關係,為什麼這裡連一件女性生活用品都沒有?」
「嗯……我住在隔壁那間。」方晨正在浴室放洗澡水,她沒想到,他首先注意到的竟會是這種微小的細節。
「為什麼?」他又問。
「吵架。」她回過身簡練地概括。
他輕倚在浴室門口,隔著逐漸氤氳起來的滿室蒸汽看她一眼,「看來你的脾氣不算好?」
她怔了怔,「為什麼你不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這個男人略懂了動眉毛,沒再說話,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說:她的意見完全不值得考慮。
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絕不會討到任何便宜。
方晨早就看出來了,對於韓睿來講,失憶與改變性格完全是兩回事。就算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他卻仍舊是他,絕大多數時候都和過去一模一樣。
她直起身走出去,「你先洗澡吧,我找人進來幫你。」
其實只是好心。他行動不方便,爆炸後留下的一些後遺症還沒完全消除,她理所應當地想到或許他需要旁人的協助。
沒想語音剛落,韓睿的臉色變陡然一沉,斷然拒絕,「不需要。」
「那萬一……」
「我說了不需要。」
他沉著臉,徑直越過她,等她出去之後,乾脆利落地將門關了起來。
聽見咔嚓一聲落鎖聲,方晨只覺得哭笑不得。
他的這副脾氣,似乎竟比以前還要差勁,根本就是反覆無常。
雖然心中腹誹,但她還是在門外靜候了許久,一直專心傾聽著裡面的動靜,惟恐他一個人會出什麼意外狀況。
所幸一切還算順利,將近半個小時之後韓睿出來了。
或許是水蒸氣的原因,令他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地說:「我以為你走了。」
他剛洗完澡,此刻僅套著一件浴袍,溼漉漉的頭髮垂下來,顯得難得溫順的氣質來。
即使明知道這只是假象,方晨還是忍不住心底一軟,半開玩笑道:「沒你的允許,我可不敢輕易走開。」
他完好無缺地回來了,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呢?
她一邊說一邊找了條幹毛巾遞過去,韓睿接過來在頭髮上隨意擦了兩下,便把毛巾丟在一旁,眉頭卻微微皺起來,「從你口中聽來,我似乎一直很專制。」
何止是專制?簡直就是霸道!
她忍住沒說,只是一笑了之。
這天稍晚一點的時候,在韓睿的要求下,方晨不得不放下帶回來加班的工作,在他的房間裡幫助他回憶過去的事情。
「可惜你平時不愛照相,跟沒有vcr之類的東西,否則效果應該會比現在好得多。」她喝掉大半杯水,一直不停地講話,只覺得口乾舌燥。
「可是你說的這些,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韓睿語氣平淡地表示,順便否決了她一整晚的努力成果。
「也許過段時間會逐漸好轉的。」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聽見他問:「你一點也不著急?」
她想了一下,只是反問道:「更應該著急的人不是你自己嗎?」
「我覺得現在這樣也不錯。」那張英俊的臉上表情平淡。
壓抑住心裡陡然升起的失落感,方晨扯動嘴角笑笑,道了句晚安便起身離開。
自從爆炸發生直到現在,她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
曾經以為他死了,卻失而復得,是怎樣的一種狂喜?
還沒時間去細細體會,又得知他失去了關於她的所有記憶……
他活著,卻忘記了她。
從前的種種都被抹殺得一乾二淨,這般的諷刺,她甚至不知道這算是恩惠還是眸中懲罰。
然而現在,他竟然當著她的面說,自己並不急於恢復記憶……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種局面,或許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韓睿用了兩天的時間來熟悉過去的人和事物,到了這個時候方晨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記憶力簡直好得驚人。
他有那麼多的手下弟兄,還有那些生意產業,而他往往只需要聽一兩遍就能記下來,並且保證思維不會出現偏差或混淆。
可是,記得住並不代表能夠立刻想起來。就像她與他已經相處了兩天,但在韓睿的眼裡,恐怕她還只是個陌生人吧。
「為什麼嘆氣?」一整天都沉默少言的男人突然發出聲音,打斷了方晨的感嘆。
「有嗎?」她回過身便否認,「只是覺得屋子裡空氣不好。」
曾經在冰冷的海水裡待了太久,自從被救起之後他便時常頭疼,為了避免吹風,所以房間裡通常都是門窗緊閉的。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出去走走。」他一邊說一邊回身拿了件外套穿上,然後再方晨點頭同意之前便自行慢悠悠地向門口踱去。
這個時節,這座南方城市裡的秋意才漸漸顯露出來。
太陽下山後在遠處天邊留下淺淡的數道紅痕,貫嵌在雲絮之間,彷彿是偌大天幕背景下最冶豔的色彩。
一樓花園剛被打理過,翻新的泥土帶著特有的氣味和溼意。
方晨盯著天空入了神,竟沒注意腳下,一隻腳恰好踩偏踢到翻起的土,她輕微踉蹌的同時手臂被人握住。
「謝謝。」她轉過頭下意識地說。
「不客氣。」韓睿卻沒有看她,微微俯身去觀察近前的一叢白色月季。
他似乎看得十分專注,所以忘了放開她的手。
「你以前不喜歡花。」
「是嗎?」他沒動,連頭也沒回,只是問,「那我喜歡什麼?」
她想了想,最後只能實話實說:「不知道。」
在他失蹤的那段時間裡,她發現了這樣一個奇怪的事實……她似乎十分了解他,又彷彿從沒真正看清過他。
有時候他嘴角帶著笑,可她就是有本事能夠一眼看出他其實是在生氣,偏偏這樣瞭解,她卻對他的興趣愛好全都一無所知。
他們明明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在某些方面又好像一拍即合,連彼此適應遷就的過程都不需要。
多麼奇怪。
果然,她的這個回答也令當事人產生了疑惑。
他轉過頭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眼睛,「看來不僅僅是我對你感到陌生,你對我似乎也不算太熟悉。」
她無從反駁,因為在這方面他講的完全是事實。
「方晨,我現在突然對我們過去的關係感到好奇。」他慢悠悠地說,「這兩天我聽了不少以前事,惟獨關於你我的內容不多。」
不知何時,他的手已經一路向下落到了她的掌心。他低下頭,她的五根手指纖細而漂亮,如同瑩白的筍尖,很能勾起旁人去握一握的慾望。眸光微斂,他不動聲色地牽上去,直至十指不輕不重地交叉扣牢。
「告訴我,我們過去有多親密?」他低聲問道,語氣彷彿漫不經心。
他的指腹貼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點溫熱的觸感,明明是這樣細微的感知,此時卻如同被放大了無數倍。
方晨不由自主地垂下視線,看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不受控制般地抽動了一下,同時也看到了他虎口上的一道淺色疤痕,應該是爆炸時候留下的。
她有多久沒有觸碰到他了?
這一個多月一來,當連晚上夢見他都成了一種奢侈,她幾乎不能想象自己還有機會可以再接觸到完整真實的他。
可是此刻,他卻牽著她的手,動作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輕柔。
他還同她一起散步,在花園裡待的時間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方晨心中不禁有些喟嘆,她抬起頭,腦子有片刻的混亂,下意識地去研究眼前這個男人。
他消失了,又回來了,卻變得更加令人琢磨不動喜怒無常。
她一直不吭聲,直到頸脖上傳遞過來另一個人的體溫,這才似乎陡然怔了一下,問:「幹什麼?」
韓睿的手已然貼在她的頸邊,拇指順勢向上劃過那張被暮光籠罩著的臉頰。
她極少這樣出神,可是剛才那一瞬,或許是倒映著天際餘光的緣故,那對黑亮的眼眸竟似最純淨的水晶,就那樣直直地望著他,裡面彷彿只容下他一個人的影子。
她姣好的面孔被虛光籠著,距離這樣近,甚至可以看見上頭極其細小的絨毛。黑髮披散在盲目,乳白色的衣領將她的臉襯得似是某種可口至極的水果,鮮妍明媚,透出誘人的光澤。
他幾乎想也沒想,扣住她的頸脖就這樣吻了下去。
第一下是落在唇邊,因為她本能地避了一下。
他停了停,一雙幽深的黑眸將她看了半秒,繼而再度俯身低頭。
這一回她卻沒有再閃躲,任由他將自己微溫的唇貼上來,先是輕柔廝磨,然後理所當然地唇齒交纏……
是的,理所當然。
她被他半擄獲在懷中,嘴唇微啟,慢慢閉起眼睛,恍惚中只覺得彷彿等了很久,曾經一度以為再也等不到了。
她的舌穿過她地齒關,她開始抬起手回抱他。
她曾經對自己說過,只要他還活著,那麼過去的一切寧願就讓它們成為歷史。
她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要去想。
她本來就不是好人,從小就不是,所以放縱和享樂才更適合她,至於那些糾纏不清的往事,就讓它化成一縷風飄走好了。
擁吻的程度逐漸加深,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彷彿被緊緊環繞住一般。她不由得低低地喘了一聲,結果下一秒卻身前一空。
他抽離了她。
她睜開眼睛,卻見他揚了揚眉,「現在我能確定,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們還是有默契的。」
似乎是在評斷,又像是在惡意的調侃。
如今方晨已經越來越迷惑了。回來的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可以一整天都沉默不語,神色冷峻得和過去毫無二致。
每每這個時候,她便會產生錯覺,以為時光倒流,什麼意外都不曾發生過。
有時候他又會與她調笑,語氣態度都極為溫和,甚至會做出一些看來是在捉弄她的舉動,故意讓她難堪,看著她流露出難得的狼狽就能令他心情愉悅。
不過,很顯然這只是一個人的感覺。
有一次恰好有機會,方晨便向幾個弟兄試探此事,結果一向有話直說的錢軍首先表達了自己的真實看法,「不會吧,我覺得哥的脾氣性子和以前一模一樣啊。」說著往嘴巴里拋了兩粒花生米,順便轉頭詢問親密的好兄弟,「你說呢?」
方晨也滿心期待地看著謝少偉,畢竟他是韓睿身邊思路眼光都最清晰的一個。
謝少偉卻不緊不慢地回答:「完全贊同。外面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大哥失憶的事,最近他們見了他,卻是一點疑心都沒有」
「這怎麼可能?」
「可事實的確如此。」謝少偉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只是笑了笑,顯得有些高深莫測地說,「也許就是天性?」
做黑社會老大也需要天性?
由此方晨更加認定了韓睿擅長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她想,就像是有許多面具,可供他在不同場合向不同的物件分別展示。然而,似乎他的壞脾氣更多的只會在她的面前表露。
從海里被救上來之後,韓睿便落下了頭痛的毛病,遇上天氣不好的時候發作得尤為來得。
他從來都只是忍,醫生開的止痛藥也不怎麼吃,獨自等待在房裡不見人也不講話。
每當這時,他就變得格外難以接近。
錢軍等人在槍口上撞過一兩次之後也漸漸學乖了,懂得故意避開這種危險時刻,大不了躲出去晃悠一天半天的,等到韓睿情緒好轉之後再來找他彙報事情。
偏偏只有方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