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薄暮晨光 晴空藍兮 第2頁,共2頁

「你覺得我會相信?」方晨似笑非笑地湊近一些,狀似認真的研究著阿天的面部表情,「我們好歹也認識一段時間了,韓睿那麼多手下里頭就你最老實。快說實話,為什麼跟蹤我?」

阿天被她迫得身體向後仰了仰,避開她的眼睛,只得擠著笑容道:「真的只是順路經過。」

方晨拿出手機,說:「好吧,那我直接問韓睿好了。」

果然,下一刻便被阿天攔住。

「方姐,別!」阿天急急道:「我錯了還不行嘛。你現在別給大哥打電話了,想知道什麼我都說!」

其實方晨也只是虛張聲勢,對於那個男人,她只希望最好一輩子都不要再見面。

順勢收起手機,只聽見阿天老實承認:「我是來保護你的。」

「保護我?」方晨不由得皺眉:「我每天生活那麼正常,能有什麼危險?而且……」她似乎抑制不住地冷笑,略微有些諷刺地繼續說:「我和韓睿的關係早就已經結束了,就算有人要尋仇,也應該找他的新任女伴才對。」

她的語氣不好,阿天只能陪著笑,明顯踟躇了一下之後才說:「以防萬一嘛。」

方晨不再理他,揮揮手:「時間不早了,你回去跟他說,我不需要什麼保護,只要他別再插手我的生活就行了。」轉過身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和顏悅色地交待阿天:「如果沒有他,我想我基本上不會再遇到什麼麻煩。請你把原話帶給他聽。」

敢這樣公然挑釁韓睿的人,阿天自上道以來前前後後也只見過這麼一個而已,而且還是個女人。

他在私底下十分佩服方晨,倒不是因為她的膽量,而是佩服她竟然有那樣的魅力,不但可以在韓睿面前無論做出怎樣的言行都有恃無恐,而且,即使分開了也仍舊令韓睿對她關照有加。

從沒有哪個女人有過她這樣的待遇,他想,同時又不禁好奇,既然大哥還關心她,那麼又為什麼要放任她離開呢?

對於方晨的突然離開,在大多數弟兄的心裡,估計都還是個未解的謎。任誰都能看得出她與韓睿之間的契合,卻偏偏走得毫無徵兆且悄無聲息。

可是沒人敢打聽內幕。因為最近大哥的情緒隱約有些不大好。大家都是聰明人,在這段非常時期人人都寧可選擇緊緊閉上嘴巴,甚至連半分打探的好奇都不敢流露出來。

阿天回去後自然沒將方晨的原話複述出來。他只是承認自己尾隨保護的行為被方晨發覺了,至於後面的談話內容,他仔細斟酌了半天,挑選了最溫和的部分向韓睿報告。

韓睿一手執著酒杯,似乎漫不經心地聽著,其間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既沒有吃驚也沒有不滿,到最後也只是淡淡地問:「就這樣?」

「對,然後她就讓我回來了。」阿天在心裡抹了把汗,就像方晨說的,他實在不擅於說謊。

深陷在寬大的黑絲絨單人沙發裡的男人看起來清俊而又略顯疲憊,兩條長腿隨意地架起,酒吧裡曖昧昏暗的燈光投射在他的側臉上,在高挺的鼻樑兩邊落下忽濃忽淡的陰影。他兀自半垂下眼睛,表情淡漠,不開口說話的時候整張臉就猶如古希臘時代最完美的雕塑一般。

私人包廂裡音樂環繞,靜靜地等候在一旁的阿天根本看不出韓睿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麼,而事實上,自從方晨離開之後,他的心思就似乎變得更加高深莫測起來。

直到將杯中的紅酒飲掉大半,韓睿才抬起頭淡聲吩咐說:「不要管她,你繼續做你該做的事。」又像是可以預料到方晨的反應,接著補充一句:「如果她有什麼異議,讓她直接來找我。」

「知道了。」收到明確指示,阿天立刻點頭退了出去。

沉重的門板緩慢合上,一直坐在包廂一隅戴著眼鏡的清秀男人突然半笑著說:「我們這樣,方晨未必領情。你看剛才阿天那副為難的樣子,要說他剛被方晨罵過一頓我也相信。」

韓睿低低地「嗯」了聲,「可是現在也由不得她不願意。」

表情冷漠,語調平淡。謝少偉默默地給自己這位老大此刻的表現下了八個字的批註,然後忍不住在心裡無聲地嘆氣。

關心一個人有這樣難嗎?還是說,韓睿平時冷酷慣了一時轉變不過來?所以明明是在為方晨的安全考慮,結果從他口中表達出來的時候,卻更像是在強迫一個女人去接受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謝少偉暗自搖了搖頭,但立馬又想到另一件更嚴肅的事,於是換了話題,正色道:「哥,你說現在警察找上了方晨,這會不會對我們不利?」

「應該不會。」韓睿閉上眼睛假寐,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安或懷疑。

謝少偉覺得奇怪:「為什麼?」

「因為她不是個喜歡給自己找麻煩的人。在這件事上對警察撒個謊撇清干係,遠遠比她承認自己被捲入槍戰裡要省事得多。」

「……」

或許韓睿並沒有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多麼肯定,但謝少偉聽了之後卻難得地愣了愣。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方晨離開的原因,而他恰好就是其中之一。然而他卻不認為這會是什麼永久性的障礙,因為只要是韓睿想要得到的東西,他從來沒有見他失敗過。

更何況只是一個女人?

謝少偉這次沒有再斟酌,而是直接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哥,其實如果你對她還感興趣的話,為什麼不把她弄回來?」

韓睿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是睜開眼睛拿眼角瞟了瞟他,突然問:「jonathan現在的位置搞清楚了沒有?」

「查過了,他帶著他的手下確實已經到了中國,而且很可能已經來到本市。」謝少偉表情嚴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韓睿冷哼一聲:「看來我的行程要變一變,連飛回美國的機票都可以省了。」

「我打電話去那邊問過了,據說他這次帶的人手不多,估計是不想動作太大驚動你。畢竟這裡不是他的地盤,真要動起手來他吃虧的可能性更大。」

「我和他生活在一起十幾年,沒有人會比我更瞭解他的性格。jonathan這個人雖然比不上他其他幾個堂表兄弟聰明,卻勝在心夠狠。幹這一行的,頭腦固然重要,但更多時候時機更重要。他就是我所見過的最懂得把握時機的人,」說到這裡,韓睿微微一停,唇角噙著一抹嘲諷的笑容:「趕盡殺絕,斬草除根,他一個洋鬼子恐怕要比絕大多數中國人都能理解這兩個成語的精髓。」

謝少偉點點頭,表情中略微顯出一絲凝重:「這次他顯然是衝著你來的。」

韓睿冷笑不語。

他和jonathan,名義上的兄弟,實際上卻沒有絲毫血緣關係。幾乎從他被母親領進羅森博格家族大門的那一刻起,兩人此後多年的積怨和爭鬥就算是正式開始了。

最後高大修長的男人撣了撣衣角離開沙發站起來,神情冷峻地吩咐:「jonathan那邊你繼續派人去查,我要知道他的詳細行蹤,包括他帶來的手下的資料、一路上都接觸過什麼人,統統給我查清楚。還有目前和墨西哥人交易的那批貨,你也讓大家盯緊點,我那位親愛的‘兄長’選在這個時候千里迢迢來看我,應該不單只是想要我的命這樣簡單。」

方晨急匆匆衝進咖啡廳裡避雨的時候,身上已經被淋溼了大半。夏季的雷雨來得迅速而又猛烈,令人完全沒有防備。稍稍理了下額前濡溼的劉海,她便由服務生領著入座。

恰好是下午時分,又不是週末,店裡的生意顯得有些清淡。整個復古風格的廳堂只有三兩桌客人,竟然全都是情侶,各自分散在不被旁人打擾的角落,親密地將頭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傳來低低的笑聲。

方晨挑了個窗邊的雙人座位,先往外面看了一眼,並沒有發現阿天的蹤影,這才稍稍有些滿意地坐下來。其實自從上次之後她就格外注意,果然又被她陸續察覺過幾回,到後來她也懶得再同阿天計較,因為明知阿天也只是聽從韓睿的差遣罷了,憑白成了受氣包也怪可憐的。

今天趁著下大雨,她趁機甩開他,坐下之後連餐牌都沒看,只點了杯意式特濃咖啡。

其實她平常很少喝這種飲品,但凡會上癮的東西,她都極少接觸,包括茶。光是這一點,她便算得上是家中的異類了。因為生活習慣傳統的父親陸誠國是他那個圈子裡有名的品茶專家,而母親曾秀雲從事藝術工作過去時常需要熬夜,咖啡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提神劑,家中有著最專業的咖啡機和各式各樣進口的咖啡豆,而曾經作為曾秀雲的經理人,在面試時必然會被詢問到的一項能力就是:磨咖啡的技術如何?

如果這項不過關,其餘的工作經驗再豐富也是白搭。

對於這一點方晨十分不能理解,她總感覺自己與母親的習性完全無法融合,從母親的潔癖,到母親對自己喜愛事物的某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正因為自覺不能融合,所以母女關係曾經一直不算太好。而反觀陸夕,則似乎不存在這種困擾。

在方晨的眼中,自己的這位親姐姐不僅從頭到腳完美得不像話,就連性格都屬於相容幷包型。她甚至說不出有什麼東西是陸夕不喜歡或不能接受的。

陸夕能將紅茶綠茶的種類和烘焙工藝說得頭頭是道,也能僅憑味蕾辨別出各種咖啡的細微不同,儘管這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倘若有了一個反面形象做對比,那就立刻顯出她的可貴來。

對面彷彿有什麼東西輕輕一晃,逐漸飄遠的思緒被立刻拉回到現實中。方晨下意識地抬起頭,此時窗外雨勢已經明顯減緩,遙遠的天邊烏雲慢慢散開,從層層堆疊的縫隙中隱約露出一線放晴的日光。那赤白的光芒穿透落地玻璃窗恰好照在來人身上,一頭暗金色的及肩長髮竟似乎比陽光還要耀眼。

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西方男子有著極為深邃的五官,鼻樑微勾,一雙眼珠的顏色近乎湛藍,彷彿白晝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海水。他朝方晨微一欠身,顯出極良好的教養,操著美國口音,從性感豐潤的嘴唇裡吐出一串英文,紳士般地詢問方晨自己是否可以在她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來。

這樣的搭訕方式很普遍,方晨抱歉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想被打擾。那人也不勉強,轉身在另一張桌邊落了座。

與這個城市裡多數外國人輕鬆隨意的風格有所不同,這個男人的穿著十分考究,衣褲剪裁合合體、質料挺括,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就連發型也彷彿是專門打理的,雖然長到肩膀卻並不顯得凌亂邋遢。

不是所有男人留長髮都會好看,偏偏這樣的髮型很襯他,顯得瀟灑飄逸,頗有幾分藝術氣質。

兩張桌子相鄰,隱約有濃烈的古龍水氣味夾雜在咖啡特殊的香氣裡飄過來,令方晨下意識多看了他兩眼。

結果卻讓她不由得怔住。

幾乎每一次轉過去,她的視線總能與他對上。那個陌生男人一邊優雅地喝著咖啡,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她。

他的眼神里有著明顯的探究之意,在她身上來回打著轉,卻又似乎銳利晦暗,沒來由的令人不舒服。

方晨有些不悅,心想即使是西方作風也不該這樣沒禮貌。她沉了沉嘴角,連表情都不自覺冷下來,可是那人卻若無所覺,只是面露微笑地回望她,眯起漂亮深邃的藍眼睛,如同對待一位老朋友般地舉了舉手中的咖啡杯致意,聲音不輕不重地恰好讓她聽見:「美女,這杯我請客。」

他的語氣有一絲輕挑,但表情卻又彷彿誠懇。方晨沒有回應他,她無意在這種事上佔人便宜,眼看著外面雨勢已歇,便從包裡抽出兩張紙幣壓在杯墊下,起身欲走。

那個男人的視線果然隨著她而移動,照例是那些毫無掩飾的,直直盯在她的臉上。

她沉著氣,抓起皮包從他身旁經過,明明已經走出好幾米遠,這時才聽見那男人再度開口說話。

此時,客人稀少的店裡環境清幽,只有數只古銅色的舊式吊扇在挑高的堂頂緩慢轉動。他的聲音並不大,不緊不慢地傳進方晨的耳朵裡卻猶如平地乍雷。

「我認識你。」陌生的長髮外國男人說。

見方晨停了腳步,他笑得似乎有些神秘:「除此之外,我也認識你的姐姐。」

方晨不禁心下一凜,臉色微變地問:「你是誰?」

可是對方卻不回答她,彷彿是在享受她此刻的驚疑,又彷彿只是在欣賞她的美貌,放任自己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臉上流連,沉聲讚歎:「在來中國之前,lucy是我見過最美麗的東方洋娃娃。不過你比她更美,可能命運也比她好許多。」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似乎有點惋惜,靠在高高的椅背裡聳了聳肩膀。

他看著神情倏然緊繃的方晨,終於簡短地自我介紹:「jonathan。lucy從來沒有向你提起過我嗎?那真是太遺憾了,我和她曾經的關係還相當不錯呢。」

其實自從陸夕出事之後,除了將部分遺物從國外帶回來之外,陸家人也曾經試圖和陸夕的同學朋友們聯絡。畢竟事發得太突然,一時之間誰都承受不了那樣的打擊,也不願意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可是他們幾乎問遍了平素與陸夕關係緊密的人,卻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資訊。陸夕在學校裡的表現相當出色,人緣也極好,大家都為她的逝去感到哀傷或惋惜,同時卻又紛紛表示不太清楚陸夕的私生活狀況。

也確實如此。在那樣的西方社會里,在宣揚獨立隱私的文化的薰陶下,一個外國留學生最真實的生活狀態恐怕很少會有人去關注。

可是如今這個男人——方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這個彷彿平空冒出來的男人,不但自稱認識陸夕,而且很顯然,他甚至知道陸夕已然身故。而她當初與父母在美國處理後事的時候,竟然完全不知道陸夕的生活中還有這麼一號人的存在。

大門後的鈴鐺清脆悅耳地響動兩下,又有客人推門進來。方晨藉著這聲響平復了一下震驚的心情,看著jonathan語氣肯定地說:「你是特意來找我的?」她並沒有那麼天真,會以為今天只是一場巧遇。

jonathan不置可否地揚起他那淡金色的眉毛,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在椅子扶手上,此時的他一反剛才溫和紳士的姿態,只是好整以暇地坐著,一時間似乎並不打算回答任何問題。

方晨這才發現這個男人不笑的時候其實面目冷淡,甚至很有幾分陰厲森冷,那樣一雙湛藍如海的眼睛裡卻彷彿沒有溫度,盯著人久了就連目光裡都猶如泛著森森寒意。

方晨不由皺了下眉,心中越發疑惑。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身份確實可疑,她直覺認為陸夕生前不該和他有什麼交情才對。

看出對方是在故意吊她胃口,方晨不由暗自咬了咬牙。

所謂來者不善,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在沒搞清楚jonathan的動機之前,她也只能強壓下心中疑團。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方晨語調平穩卻又略帶了幾分強硬地開口說:「抱歉,我想我沒時間與你玩遊戲。」說完真的不作停留,轉身離開。

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依舊沒有絲毫動靜。她不禁有些猶豫了,但腳步的頻率並沒有放緩,徑直拉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雲破日出,不但空氣格外清鮮,就連整條街道都被這一場來勢迅急的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沿街兩側的花壇裡反射著碧綠濃翠的微光。

方晨迎著重新露面的陽光深深吸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評判自己此番舉動究竟是對是錯,就已經有服務生追出來喚住了她。

服務生遞上一張卡片。

「剛才與您交談的那位外國客人讓我把這個給您。」

其實就是咖啡廳裡讓客人留言提建議的便箋紙,上面用花體寫了一串英文:

明天下午三點我將給你打電話。

附註:關於lucy的事,相信你一定會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