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突發事件打亂了步調,方晨一整天都心緒不寧。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在半途中卻又突然讓司機改了道,讓車子朝著與公寓相反的方向開去。
於是華燈初上時分,她再一次走進那棟從裡到外處處都透著奢糜氣息的建築裡。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這麼好運,剛進大門便看見兩個年輕男人站在一塊兒說話,其中一個頭發剪成短短的板寸,年輕的臉孔線條剛毅分明。方晨認得出他,第一次見到韓睿的時候他也在場,就一直跟在韓睿的身後。
她立時走上前去,問:「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忙?」
對方停下交談,用毫不掩飾地驚豔目光打量了她一下。
她自報姓名,然後才平靜地說:「我想見韓睿。」
幾分鐘之後,那個男人完成了請示,拿著手機從遠處走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衝她一招手:「我帶你上去。」
沒想到這麼容易。
方晨站在那扇黑色的門外,只見旁邊的男人替她敲了敲門,其實也只是象徵性的,因為裡面一點回應都沒有。
然後他就對她說:「進去吧。」
走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居然是個豪華套房,光是客廳的面積恐怕就能抵上她的那一整套公寓了。挑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巨大的水晶吊頂,燈光亮起來熠熠生輝,彷彿滿天細碎的星光。
韓睿的那個手下並沒有跟進來,方晨環顧著空無一人的四周,稍微猶豫了一下,才舉步走向側面門板敞開著的那個房間。
可是走到近前,卻不由地愣住了。
似乎是完全沒料到會見到這樣一副場景,她彷彿遲疑了一下才想起來說:「不好意思。」又將目光稍稍避開,「……我還是在外面等你好了。」
她想給他換裝的時間,可是裡面的那個男人卻似乎不以為意,只是看她一眼:「不用。」
他大概是剛洗完澡,身上居然只穿著件黑色的浴袍,從落地窗前離開的時候,將擦頭髮的毛巾往書桌上隨意一丟,自己則移步到寬長的沙發前面坐了下來。
從茶几上撈過煙盒與打火機,又將那雙修長的腿交疊著架上去,韓睿這才終於慢不經心地抬起眼睛,淡淡地看著門口突然到訪的女人,「找我有事?」
他的神情和態度冷淡至極,彷彿他們從來沒有打過任何交道。其實這間書房裡的暖氣開得十分充足,可是方晨卻覺得有股莫名的寒意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背部。
她突然不確定起來,不確定他是不是會接受她的要求。
不過既然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
她安靜地看著沙發上的男人,說出自己的請求,「我想請你幫忙,把蘇冬弄出來。」
打火機發出「叮」地一聲脆響,小小的火光在那張性感的薄唇邊跳躍閃動,它的主人吸了兩口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問:「你和蘇冬是什麼關係?」
「好朋友。」
「看起來不像。」
「確實是好朋友。」她實話實說,「我們認識許多年了。就算生活和職業不同,也並不會妨礙到什麼。」
其實能從那段荒唐的歲月裡發展出一位真正值得交心的朋友,恐怕當初就連她們自己都始料未及。
方晨向前一步,又說:「你大概知道她現在還在公安局裡,所以我想……」
「坐。」韓睿突然打斷她。
「什麼?」
食指與中指間還夾著香菸,他伸手朝著斜對面的另一張單人沙發示意了一下,淡淡地說:「我不習慣與人這樣講話。」
只習慣永遠俯視嗎?
方晨抿著嘴唇默不作聲,卻還是沒有絲毫遲疑,順從地走到那邊坐下去。
如今兩人分佔了房間的南北兩側,從現在方晨的角度看過去,沙發上這個男人的姿態沉靜而慵懶,可是渾身上下卻又彷彿有著隱秘的、不可預測的張力,令他整個人都被包圍在一種冷漠堅硬的氣勢裡。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長漂亮得近乎完美,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輪換叩擊著皮質的扶手,動作緩慢而優雅。
然而只是這樣一個小動作,卻無端端地令室內的空氣再度凝固了幾分。
方晨突然有些後悔。
直覺告訴她,此行恐怕是個錯誤。她根本沒有任何立場來讓他辦什麼事,哪怕是真心誠意的請求。
果然,韓睿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的香菸,語調混和在泛白的煙霧裡,愈加顯得漫不經心,「方小姐,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他懶懶地瞥她一眼,唇角邊露出一抹彷彿譏誚的神情:「難道你以為坐過我的車,於是我們就有了交情?我便會對你有求必應?」他搖了搖頭,輕笑一聲,可是笑容裡卻只有淡淡的輕視和嘲諷,「倘若你真是這樣想,那麼我只能說太不幸了。你貿然找上我的這個舉動,在我看來實在是過於異想天開。」
方晨死死地抿住嘴唇,他每說一個字,她便抿得更用力一分。
今晚的決定果然是一個錯誤。它不但是一個錯誤,而且是個屈辱。
一個莫大的屈辱。
她覺得自己還是太幼稚,將一切都想得過於簡單了。其實他說的並不完全離譜,她甚至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是有讀心術,居然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那個在之前恐怕連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察覺的心思。
當天是他邀請她去兜風的,之後又經歷了那麼一場突然的追車事件。從那之後,或許她確實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們是有交情的,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的交情。
所以她來找他,並且沒有通過肖莫的關係。
本來肖莫是座最好的橋樑,可是她並沒有那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