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撥出的氣息有些燙,他摸了下她的額頭,都是虛汗。
「你感冒了。」
園園終於睜開眼,挺直了身體,看著面前的人,在昏暗的光線裡中艱難地辨認,「程白?」
「嗯。」程白應了聲。
園園笑了,她搖了搖頭,腦子裡嗡嗡作響,她說:「我以前是不是特別喜歡跟著你?」
「難為你了……」
「那時候,爸爸走了,奶奶不理我,媽媽要照顧奶奶……你就當我,當我太寂寞了吧。」
她與他,是青梅竹馬,卻不是兩小無猜。
程白站著沒動。園園虛浮無力地走向屋裡,他聽到她喃喃說了一句:「我怎麼會以為他是菩薩呢。」
兩天過後,送葬的人漸漸散去。
一切塵埃落定,這天傍晚,戴淑芬和園園去了崇福寺。崇福寺是一座始建於明代的廟宇,在歷史上幾經損毀,又幾經重修,到了現在依舊香火綿延。戴淑芬事先已經聯絡過,所以直接進到寺裡說明來意,便有小沙彌喊了知客師出來接待。
走出來的和尚身量高大,身著一襲褐色的寬大僧袍,眉目舒朗,雙眸中帶著一抹細不可尋的微笑,向著她們雙手合十。
好年輕!園園心想。但園園又覺得,這位大師很面善,但她想,應該,不可能是她認識的那位吧?
「不認識我了?程園園,我是姜小齊。不過,現在法號淨善。」知客師不緊不慢地說。
園園愣在當場,這位光頭大師真是自己的小學同學啊……
戴淑芬也很意外道:「你是小齊?」戴淑芬記起來這是女兒小時候的同學,到她家玩過幾次。
「是的,阿姨。」
之後由姜小齊領著,在地藏殿,園園最後告別了奶奶。趁著戴淑芬跟著小沙彌去辦理一些事宜,園園對著姜小齊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姜小齊,真的是你呀!」
「阿彌陀佛,如假包換。」
「對不起,我感冒著。」園園捂著嘴退開一步,又道,「我就記得小時候課上講‘我的志願’。有人要做科學家,有人要做作家,有人要做畫家,只有你,上去就說要做和尚,大家都笑趴了。沒想到,我們長大都做了平凡的俗人,只有你,還真出家了。」
「靡不有初啊,嘿嘿。」
「以前沒見你語文學多好,做了大和尚,居然還出口成章了。」園園被他逗樂了,又問,「做和尚感覺怎麼樣?」
「還行,最主要六根清淨,沒人煩我了。可惜不能吃肉很痛苦。」姜小齊調侃道。
要是邊上還有不知情的人,聽了也許會覺得這和尚有點不著調。只有園園知道,他的這句話裡包含了多少辛酸。
姜小齊出生後不久媽媽就過世了,他爸對他很兇,動不動就打罵。他上學穿的衣服多數是破了洞的。三年級的時候,園園和他成了同桌,好心的她偶爾會幫他把破了的衣服拿回去,讓她媽媽補好,也常常拉他到自己家吃飯,因為上課的時候她常聽到他肚子叫。
看著園園的表情由晴轉陰,姜小齊趕緊扯開話題:「怎麼,如果我說感覺好,你也想來?」
園園嘴上笑了一下,心裡還有點悶悶的,於是也就沒有說話。
「我看你滿面桃花的,還是別來了。」姜小齊說著,伸手一指西北的方向,道,「那兒有幾間禪房,是留給大施主偶爾來住兩天的。雖然我現在已經是個檻外人了,看在我倆青梅竹馬的交情上,以後你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可以找我。我免費騰一間給你參禪。怎樣,夠義氣吧?」
園園好笑地說:「我大概有點知道,你為什麼年紀輕輕就能混上知客師了。」
姜小齊趕緊伸出食指放到嘴前,噓了聲,道:「萬事心知就好,別點破嘛,哈哈。」之後他問園園,「你媽媽可能還要忙一陣,我帶你走走?」
「阿彌陀佛,恭敬不如從命。」
園園想起自己小時候,經常被媽媽帶到崇福廟裡拜佛,求平安,求學習好。但長大後她就不太拜佛了,她覺得信佛,是想捨去些什麼,而不是去求得什麼。她把她的這種想法說給了姜小齊聽。
姜小齊讚道:「有點慧根。」
此時,園園的電話響了起來。她拿起一看,是傅北辰,趕緊接了。
「喂。」她的嗓子有些沙啞,但並不嚴重。
「感冒了?」傅北辰卻馬上就聽出了不對。
「嗯……」
電話那頭頓了頓,「是什麼症狀?」
「有點發燒,但又覺得冷,還一直流鼻涕……我鼻子有點鼻炎。」
「多注意休息。」
「嗯。」
兩人又簡單地聊了兩句,等結束通話,園園才想回來,他這通電話,好像沒說什麼特別的事情,似乎只是打來關心她一下?
然後她聽到姜小齊說:「程園園施主,你笑得都快媲美彌勒了。」
園園心裡其實還因為奶奶的離去有些傷感,但傅北辰的幾句話,一時沖淡了她心中的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