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聲提著胡琴起身,對著園園感慨道:「多少年沒人給我‘好’了。」
因為前次的相處,園園也大概瞭解了傅家聲的脾氣。於是並不打算安慰,反而調侃說:「可是,您當著我們大家,這麼深情地與夫人傍妝臺,這是要嫉妒死我們啊。」
「小姑娘,你居然知道這是《傍妝臺》?」傅家聲一聽,兩眼都快放光了。
園園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傅老師,您總算是遇到知音了。」沈渝笑著說。
「可不是,哪像你們,一個個的,都去玩西洋樂,什麼鋼琴、小提琴,把自個兒老祖宗的東西都丟了。」傅家聲故意嘆了口氣,「不過總比我那兒子好,整個兒五音不全。」
「哈哈,傅老師您又編排大師兄。在您的宣傳下,大概連我們古籍所的貓都知道大師兄五音不全了吧?」
剛說完,正巧傅北辰開門進來。結果,屋裡所有的人一看到他,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沈渝捂著肚子,倒在了園園懷裡。園園也抿嘴笑著。另外兩個因為是男生,只好趕緊把笑憋了回去,臉漲得通紅。
傅北辰看了一眼傅家聲,已心知肚明,淡聲說:「你們慢慢笑,我就不打擾了。」走進自己房間前,他特別看了眼程園園。
沈渝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女生,心裡有點難以言喻的情緒。
一扇房門隔斷了客廳的喧鬧,傅北辰獨自在書桌前坐下,從右邊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檔案袋。開啟,裡頭是一疊畫稿。最上頭的幾張是一個古裝女子的背影。
在沈渝和她兩位師兄走後,傅家聲跟園園只聊了半個多小時,便定下了十期專欄的選題,之後又「志同道合」地聊起了京劇。
「會拉琴嗎?」
「不會。」園園笑著搖了搖頭,「他們住的時間太短,我根本來不及學。」園園之前跟傅教授簡單說了自己如何跟京劇結的緣。
園園正想著怎麼跟傅教授道別,因為她想傅教授畢竟剛出院,不能聊太久,傅北辰從房裡出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爸,您不會又想收學生了吧?」
園園扭頭看去,只見傅北辰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看樣子還要出去。
「還有事?」傅家聲問兒子。
「嗯。晚上有個茶話會。」傅北辰說完便往玄關走去。
「晚上?」傅家聲看了看鐘,「那你這麼早走?」
傅北辰拿起鞋櫃上的車鑰匙,看向園園。傅教授看看兒子,又看看身邊已站起來的小姑娘,瞭然一笑,對園園說:「好,那常來坐坐。我總算找到了一個知音。」
園園連聲答應。
傅北辰等園園走到他身邊後,他對傅教授道:「我今晚住自己那兒。您早點休息。」傅北辰怕回來得晚,打擾到父親。
傅教授笑著點了點頭,看著他們的背影被關上的門阻隔不見,他才兀自沉吟了句:「北辰似乎對這個小姑娘有些不同啊。」傅教授已經被數不清的同事親戚問過兒子的婚事,但他卻不忍心催問——每次回想起兒子本科時發生的那件事,那個叫趙珏的女生,傅教授便滿是唏噓和惋嘆。而那件事以後,北辰則變得更內斂了。
程園園跟著傅北辰下樓。因為是老房子,樓道里即便開著燈,也有些暗。
「謝謝你,傅北辰。」園園側頭說。結果一不小心,腳下踩空了一步,幸好邊上的傅北辰接住了她,「小心。」
園園也條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傅北辰只覺得臂上一陣冰涼。而這冰涼絲絲地沁入他的皮膚,隨著血液一路直抵心裡,竟回出了暖意。
等站穩後,園園有些難為情地鬆開手。
傅北辰也收回了手,說:「你那聲謝謝,是因為早料到我會‘救’你嗎?」
園園笑道:「因為你,工作上我得了很多便利,還總搭你的便車,以及剛才沒讓我摔跤。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剛好我也搬了新住處,不然就感謝加喬遷飯一起請了吧?不知道傅北辰先生願不願意賞光呢?」
傅北辰嘴角帶著笑,不介意她的「精打細算」,「搬哪兒了?」
園園乖乖答:「紅楓新村。」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請我?」
園園想了想,說:「要不就明天吧,明天晚上,h大後門那家桂記老鴨煲,怎麼樣?」
「好。」
下樓後,傅北辰從褲袋裡拿出一隻扁平的木盒子,「上次說要給你的。」
園園猶豫了下才接過,木盒不大,甚至有些陳舊,盒子蓋上刻著一朵蠟梅,「我能現在就開啟看嗎?」
「當然。」
此刻,兩人正站在一棵老樟樹下,夕陽西下,照過來一層暖暖的橙光,靜幽幽地鋪在他們身上。
盒子裡放著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瓷片,瓷片上沒有具體的圖案,但是上頭的釉彩彷彿包羅了無數種顏色,玫瑰紫、海棠紅、蔥翠青……流光溢彩。且細看去,上頭還有些冰裂紋的開片,簡直美不勝收。
「這是什麼?好漂亮。」園園忍不住驚歎。
「是宋鈞官窯的碎瓷片。」
「汝官哥定鈞的那個鈞窯嗎?」上回在資料中有看到。
「是。」
「那它應該很貴吧?」
「不會。它只是碎瓷。」
園園用手輕輕地撫上去,只覺得冰涼沁骨。
「你說,它原本該有多美啊!」
「小心手。這是原片,所以邊緣還比較銳利。如果你想做項墜或者小飾物,可以找人打磨。」
園園將瓷片小心收回盒子裡,看向傅北辰,「我會好好對它的。」
傅北辰微微笑了下,「好。」
園園到家洗了澡,把傅北辰送她的鈞瓷片拿出來又看了看,只覺得其中色彩萬千變化。「煙光凌空星滿天,夕陽紫翠忽成嵐。」她不禁念出了這句詩。這句詩是古人讚歎鈞瓷釉色之美的。只是她想,它再美也是碎了,不知道原來的它,會是怎樣一件絕美的藝術品。
隔天,園園下班前就接到了傅北辰的電話,說要過來接她。
「現在是下班高峰期,堵車堵得很厲害,你別再繞路過來接我了。我坐地鐵過去就行了,就兩站路。說不定我還比你先到呢,因為地鐵不堵車。」
傅北辰從電話那頭笑過來:「好,那你注意安全。」
桂記老鴨煲在h大後門那一系列針對學生的飯店中,算是比較高檔的一家。一般h大學生的謝師宴和畢業散夥飯都會選在那裡,平時去的學生比較少,都是周圍的上班族。
最終果然是園園先到,不過傅北辰也很快就來了。園園已經找好了位子,一看到西裝革履的傅北辰就招手。等人一坐下,她就雙手端起選單,往傅北辰手上一送,說:「今天我請客,你隨便點。」
傅北辰笑著接過,反問:「真的點多少都可以?」
園園故意皺起眉頭,哀求道:「傅北辰,你不會是想吃窮我吧?我可是要多窮有多窮……今天請客,那是一咬牙一跺腳,存了寅吃卯糧的心啊!」
看著她演,聽著她說,傅北辰笑意更深了。
而園園被傅北辰看著看著,突然就有點害羞了。
下一刻,兩人都感覺到了有目光投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