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週的週末,園園搬出了程白家。房子是程勝華朋友的,就在市中心一帶。園園不想讓長輩擔心,便沒有拂逆叔叔的再次關照。不過房租她堅持一定要自己付,大學打工四年攢了點錢。程勝華也就隨了她。
房子不大,坐北朝南,一室一廳,帶衛生間、廚房,裝修、配置雖簡單,但整體很整潔乾淨。搬家那天,程勝華人在外地。園園在媽媽的幫助下將小窩收拾妥了。等她媽媽吃完午飯走後,園園又去花鳥市場上買了兩小盆仙人球,擺在小房間的窗臺上。那刻,她抬頭看外面的天空,突然覺得無比滿足,彷彿新的生活正隆隆起航。
就在她打算好好休息一番的時候,程白打了電話給她,一上來就說:「你忘了點東西在我家。」
園園擰眉,她走前有仔細檢查過一遍房間,應該沒有東西落下了,就算有,想來也不是值錢的東西。因為她的筆記型電腦就在旁邊,手機就在手裡——好吧,她是窮鬼,值錢的就這兩樣物件。
「那就麻煩你扔掉吧。」
對面的人沉默了兩秒,「是你的內衣。」
園園當下就囧了,連忙道:「你別動,我馬上回來拿!」
怎麼會把內衣給落下了?真是粗心大意,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園園一邊反覆地自我檢討,一邊出了門。
雖然天色不算晚,還有公交車,但園園比較急,所以直接打車過去了。到了程家,園園在門口按密碼的時候想到,今天勝華叔叔不在,這會兒朱阿姨也已經回家,也就是說只有程白在家。開門進去前,園園不停用腦袋敲了兩下門,「唉,落什麼不好,落下那個……」
一樓沒見到人,園園不得不跑到了樓上,她先在自己房裡找了一圈,沒有,又去陽臺上看了看,確定衣架上也沒有,最後只能厚著臉皮去敲了程白的房門。
房門很快被開啟,程白穿著一套白色的休閒裝,看起來俊逸清爽。
「我的東西呢?」
程白側過身,園園就看到了她的內衣,一件粉色的很保守的、不大的內衣……正靜靜地躺在程白的床邊緣。
園園窘迫地走進去,拿了就準備走,結果剛拿起就發現有點不對勁,「這是……四年前的吧……以前莫名不見了的……」她懷疑地看向程白,「你、你藏起來了?程白,你是變態嗎?」
程白走到她身邊,小聲喃語道:「你再說一遍。」
園園馬上低下了頭。
「你那房間既然以後不用了,我想清理下當書房用。你這內衣在那張小沙發後面。」
園園聽得羞愧不已,她把內衣往包裡一塞就想走,卻被程白一把拉住了手。不過也只抓了一秒他就放開了,園園卻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有些驚慌。程白看她這樣子,心裡突然就有點憋悶。就在這時,外面一道閃電劃下,園園被嚇了一跳,她剛轉身,卻被程白推了一把,使她一下跌坐在了床上。在園園反應過來之前,程白伸手關了燈,房內瞬間陷入了黑暗,隨即園園就感覺到自己被他用力抱住了。當下一道響雷打下來,房裡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的身影投影在了牆上。
「程白,你開燈。」園園的聲音已經抖了。她不是怕打雷,她怕在這種環境裡跟程白在一起,還是以這種詭異的姿勢。鼻息間似有若無聞到的淡淡冷香,是她久遠記憶裡所熟悉的,卻是如今避之不及的。她暗自掙扎,卻一點用都沒有,她能感覺到他呼在她脖子上的熱氣。園園的手都出汗了,她想掰開腰上的手,卻無力得像是小孩子在跟大人掰手腕。
「你不是說我是變態嗎?」
好在他說完後,便撤去了力道。當燈光亮起時,園園不敢去看他,起身跑出了房間。
等她跑到小區外面打到車後,天下起了滂沱大雨,把本來很悶熱的天氣一下潑涼了不少。園園開了點車窗吹著風,還是覺得呼吸不太暢通。
而程白在窗前站了許久,回想著剛才她憤然離去的身影,以及她脖子後面那道疤痕,如一根手指長——那是當年她為他受的傷。
昨天電閃雷鳴,下了好大一場雨。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陽出來了,又是晴空萬里。悶熱的夏日午後,園園跟飲食口味差不多的王玥進了單位附近的一家餐廳,因為園園沒吃早飯,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所以她屁股一坐下,就招手叫來服務生:「麻煩先給我上一碗白米飯吧,謝謝。」
王玥看著她好笑道:「哪有一上來就要米飯的?」
「不行了,太餓了,菜太慢,先吃碗飯墊墊肚子。」園園說著看到不遠處一道眼熟的身影。她當即就拿起桌上的圓盤子擋住了臉。王玥正翻著選單,眼角看到園園莫名的行徑,抬頭問道:「怎麼了,園園?」
「沒,我沒事,王姐姐,你別看我……但麻煩你幫我看看,你右手邊五米外,靠窗那桌的人裡面,其中穿黑色t恤的那男的,他行為舉止有沒有異常?」忘了h大附屬醫院就在他們期刊中心附近,會遇見並不意外,只能自認倒霉。
王玥聞言望去,那一桌坐著三男一女,看樣子已經吃完飯,正聊著天。而穿黑色衣服的男子,側對著她們這邊,背靠著椅子,兩隻手拿著手機,正懶洋洋地像在發簡訊。
「沒有異常。」王玥看回園園,「是你朋友嗎?」
「不是。」園園否決得很果決。不過也並沒錯,她跟程白不算朋友。正想徵詢王玥能不能換地方吃飯,她口袋裡的手機卻響了起來。園園摸出來看,是一條簡訊,發件人號碼再熟悉不過。
「看到我嚇成這樣?」
園園放下盤子,堅定道:「王姐姐,這裡的糖醋肉很好吃,我們點吧!」
她一再告訴自己,她已經不再寄住在他家裡了,無須面對,也就不必再害怕他了。天高皇帝遠,他能奈她何?好吧,其實也沒多遠。唉,到底何時才能跟他「遠不可及」呢?
程白看著程園園跟著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子走出餐廳,看她一路上視線都是望著天,他心裡不由嗤笑了一聲,這麼走路,沒摔死她,算她運氣好。
「程醫生,看什麼呢?」有人笑問。
程白轉回頭,在場的都是跟他同期進h大附屬醫院實習的醫生,也都是他的校友。「汪洋,你們眼科湯主任是周幾門診?」
汪洋道:「週一上午,週五下午,你要幹嗎?」
「沒,有人有需要,幫忙問問。」
「誰啊?」
但程白卻無意再說。
在場唯一的那位女生看著程白,眼裡隱隱有著欣賞,程白為人可靠,學習工作更是認真。她一直記得以前有男生抱怨學醫苦,他們又是本碩連讀,一學就七年,程白當時說了句「我們將來的水平直接關乎的是人命,所以辛苦是職責,也是道德」。再者,程白這人長得好,家世也好,不少女生私底下都叫他公子小白。但不知道程白是情商太低還是太高,一直以來他從未談過戀愛。雖然對他有好感的女生著實不少,但就是不見他動凡心。上次有男生勾肩搭背套他話,說他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不找女朋友?他說太忙,沒有空。醫學生,這藉口倒也合情合理。
園園這邊悶悶不樂地回到單位,想到下午還要去找傅教授商談專欄的具體事項,她面朝視窗深呼吸,重整旗鼓——半蹲下身,雙手握拳,屈肘做雙峰貫耳式,紮起了馬步。路過的王玥看到了,忍住笑說:「我們這間辦公室裡,現在你說你最二,真沒人敢跟你爭了。」旁邊一圈同事連連點頭。
園園卻不為所動地繼續「修煉」著。從小到大,她但凡被程白弄得煩悶了,都是這麼排憂解難的。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如今金剛身。」
下午,園園出發去找傅教授。距離上次見傅教授已過去好幾天,她本來是想等傅教授休養好了再去找他,後來反倒是傅教授打她電話,說他已出院回家養身體,關於專欄的選題可以隨時去他家中找他討論、敲定。
再次來到孚信新苑傅教授家,園園敲了門,來開門的卻是沈渝。進屋後,她發現客廳裡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正在跟傅教授討論著什麼。傅家聲見到她,熱情地招呼她過去坐。
他們應該都是傅教授的學生吧。園園心裡想著,面上一一跟他們打了招呼。
「那就先到這兒吧。你們回去再修改下,完了發我郵件。」傅家聲結束了這邊的指導工作,轉頭對園園說,「先坐會兒,喝口水。」
園園綻開了笑容,道:「沒事,我不急。您先忙。」
這時候,沈渝坐到了園園邊上,朝她偷偷地眨了眨眼,悄悄說:「又是傅老師和師母的二人時間了。」
師母?園園心中疑惑。她抬頭看去,只見傅家聲從一個案臺上取了三支香,對著牆拜了下,而後插在了香爐裡。
「那是師母的遺像。」沈渝輕聲說,「有時候真羨慕師母……」
園園稍稍探出頭,上次她來,倒是沒注意到那邊牆上還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女人很年輕,大概三十幾歲的樣子,慈眉善目,帶著柔和的笑容。
「傅老師跟師母的故事在我們學校可是佳話。師母生前是京劇票友,而傅老師為了追求師母,就去學了琴。師母去世後,傅老師無論多忙,都會抽出時間到師母的墳前,拉上一段給師母聽。」邊上一個學生也湊過來,跟園園八卦說:「最近傅老師的腳不方便,所以就在家裡拉了。」
園園聽得不由感動,又見傅家聲從牆上取下一把京胡,安然坐在了邊上的一把椅子上開始定弦。一霎時,沙甜的琴音就從他的指尖悠然滑出。園園聽著聽著,彷彿回到了童年。那時候,她爸爸還在,爸爸和媽媽一起在古鎮上租了幢二層小樓開小旅館。有一回,小旅館裡住進了一個附近縣的京劇團。因為送戲下鄉,他們在她家的旅館整整住了一個月。那個京劇團小,只有一個琴師,是個二十幾歲的大姐姐。
園園記得,她拉的琴特別好聽,有種老唱片的味道。於是她一有空就去找琴師姐姐,聽她講了很多關於京劇、關於胡琴的故事。用媽媽的話說,她差一點就以為自家閨女要跟著這京劇團走了。事實上,她真的偷偷問過爸爸,可不可以讓她跟著琴師姐姐學琴……
「你怎麼聽那麼認真啊?」沈渝拍了園園一下,瞬間把她從回憶里拉了出來。
「因為好聽啊。」園園發自內心地讚歎。
「你覺得好聽?是不是真的啊?我覺得胡琴的聲音實在是太刺耳了,吵得人頭疼。」
邊上另一個學生聽到了,輕聲說:「小心老師扁你。」
「師兄,你少拿老師嚇唬我。反正我們都不是知音,這個老師早就從無奈到接受了。」沈渝不以為意。
這時候,琴聲搖曳著停了下來。傅家聲看著牆上妻子的笑容,也露出了微笑。
「好。」園園不禁鼓了兩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