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受的又不是你。」
「你怎麼知道我看到你這樣不難受?」
司徒玦也不說話了,兩人氣喘噓噓地擁在帳篷裡,詭異的寂靜維持了好一陣,似乎誰都不願揭曉,但也不願意打破。
最後是姚起雲苦笑道:「最好外邊沒人看見,否則以剛才的動靜,還以為裡面在做什麼……壞事。」
「你現在不在做嗎?」司徒玦習慣性地跟他抬槓,可自己的話聽著好像有些曖昧,她臉一紅,畫蛇添足地解釋說:「我是說你禁錮我人身自由,壞透了。」
姚起雲也放開了她,忽然臉色一變,生硬地轉開臉去。
「見鬼了?」司徒玦看著他紅紅的耳根納悶地問。過了一會才驚覺自己剛才跟他胡鬧間,身上的薄毯早就形同虛設,一低頭就看到自己t恤下邊光溜溜的兩條腿。
她「啊」地一聲,用毯子將自己連頭罩住,「都是你!」
姚起雲忍住笑說道:「是,什麼都怪我,但是司徒玦你能不能偶爾收起你的急脾氣,總是不分青紅皂白,顧頭不顧尾的。」
「你就知道說我,反正我什麼都不好,她什麼都好行了吧?」司徒玦賭氣說道。
姚起雲正色道:「正因為是你我才會這麼說,換做別人,關我什麼事?」
司徒玦從毯子下面彈出頭,「你的意思是說,她是別人?」
「廢話!」
司徒玦「哼」了一聲,心情卻奇蹟般地豁然開朗。風吹得帳篷動了動,姚起雲摸了摸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冷不冷?」
她點了點頭,把毯子裹得更緊,本來要是那件長袖連帽衫還在,至少可以頂一頂。
「要不我去給你找件衣服?」姚起雲說著就要往外走。
司徒玦拽住他,「你去哪找,我不穿別人的衣服。」她打量了他一眼,說道:「沒風度,你幹嘛不脫下自己的衣服披在我身上,電視裡都這麼演。」
姚起雲又氣又好笑,「我不是不肯脫給你,我身上就這麼一件,電視裡男主角也不會脫光了給女主角吧。」
司徒玦躺了下來,姚起雲給她掖了掖毯子,她蜷起的姿勢在告訴他,其實她的胃痛並沒有徹底消失。
「姚起雲,你陪我說說話吧。」司徒玦含含糊糊地說道。
「你快睡吧。」
她挪了一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空出來的位置,「你躺著行嗎?」
姚起雲愣了愣,起初還猶豫著,但哪裡狠得下心拒絕,他小心地側躺在她身畔,這單人帳篷實在是節省空間毫不含糊,兩個都不胖的年輕人也必須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司徒玦的頭髮搔得他的臉直癢癢,他可以聞到她洗髮水的味道,還有透過她的背傳來的「撲通撲通」的心跳。這樣的睡法其實毫無舒適度可言,如果再問「冷不冷」,那將會是一個很傻的問題,因為近在咫尺的他就好像熱鍋上的螞蟻。
偏偏司徒玦還來火上澆油,她摸索著找到他的手,抓著探進毯子裡。觸到她肌膚的那一瞬間,姚起雲腦子裡「轟」的一聲,他剋制著,怕自己的手不聽話,差點沒把自己的嘴唇咬破。
他想說,「阿玦,我們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可另一個自己卻在自私地縱容著自己的貪念,他為什麼要那麼虛偽地說跟心裡的聲音完全背離的話。不管她會把他的手帶到哪裡,從他懵懵懂懂開始覺醒的那一天起,他把她的照片捏在手裡,心心念唸的難道沒有這一幕?
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腰,感覺到上面柔軟的弧度,然後她引著他再往下。就在他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的時候,司徒玦按著她的手,停在了某個地方。姚起雲激情的潮水終於拍打到了一塊理智的礁石,那裡是她疼痛著的胃。他差點為自己的齷齪而死於羞愧,司徒玦只不過盼著他撫慰她的疼痛,他竟然一味地想入非非。
「你在想什麼?」想是司徒玦驚愕於他莫名的沉默,微微轉過頭問道。
她的呼吸噴在他臉頰的邊緣,姚起雲閉上眼睛,他總不能說:「我在想你。」
「我在想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他不得不撒了個謊。
司徒玦對這個話題似乎頗感興趣,「我知道,你是下午到我家的,我爸領著你,那時你醜死了。」
「不,不是那一次。」
「我應該不會記錯啊。」司徒玦狐疑地說道。
姚起雲笑了笑,說道:「你知道你不記得了,那時我還在老家,你大概剛上初二,我記得你穿了條粉紅色的裙子,扎著許多個小辮子。」
「那都是我媽瞎打扮我。」司徒玦隱約知道他說的是當初爸爸帶她到鄉下「體驗生活」的那一回,奇怪的是她想破腦袋,也記不起那一天曾邂逅了姚起雲。
彷彿是可以聽見她心裡的聲音,姚起雲接著說:「你對我沒有印象也不稀奇,因為那是村子裡來看你們的人太多了,你又對太多東西好奇。我還記得你笑嘻嘻地到處散發從城裡帶來的巧克力。」
「那我也給你巧克力了嗎?」司徒玦說得興起,想要坐起來,被姚起雲按了回去,只得乖乖躺著聽他說。
「嗯,還是一顆酒心的。」
「你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喜歡上我的嗎?」她大言不慚地問。
姚起雲已經習慣了她的自戀,從胸腔裡發出幾聲悶笑,「要是你後來不是被我鄰居家的雞追得那麼狼狽,最後還被啄了一口屁股,說不定我當時真的會喜歡上你。」
「怎麼從一開始你就喜歡躲在暗處看我除醜!」顯然這件事司徒玦也還記得,嘀咕著抱怨道。
其實姚起雲沒有告訴她,與其說那一天的他愛上了司徒玦,不如說他愛的是他灰暗人生裡一個粉色的旖旎夢境,一種可望不可及的生活,一段明知不可能才讓它肆無忌憚瘋長的**。她激起了他隱秘的貪婪,就像苔蘚迷戀著太陽下的花,就像烏雲迷戀著月亮。
那一天,當她和司徒叔叔離開之後,他偷偷把那顆巧克力放進嘴裡,然後,就連媽媽離開,爸爸病重都沒有掉過眼淚的姚起雲莫名的慟哭了一場。他不該品嚐這樣的滋味,那殘忍如同在一個從未見過光明的世界裡燃起了火把,然後再熄滅它,於是才知道黑暗的可怖。他太清楚她就如同那塊酒心巧克力,不管再甜美,不管再小心翼翼地含在舌尖,可是當它這一次化了,下一次就再也不會有了,不會了。
直到……直到連命運都聽到了他卑微的乞憐,給了他夢寐以求的轉機,他不要再回到從前,不要再回到那個被不幸填充的世界,只要讓他繼續活在這個夢境裡,他什麼都願意。
司徒玦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翻身的困難和悶熱讓她意識到自己並非醒在自家的小床上。她撐起身子,看到了闔著雙眼,似乎在沉睡中的姚起雲。這個發現讓她覺得無比的奇妙。
她從來還沒有見過他睡著的樣子。
司徒玦開啟帳篷頂上的天窗,藉著外面徹夜通明的燈光,任自己的視線在他的容顏間漫遊。他的臉龐瘦削,眉型很是清秀,如果不是時常蹙著,一定會更好看。眼角依舊微微向下,讓他顯得孤高又陰鬱,鼻子很挺,下巴尖尖的。司徒玦找不到合適的詞彙形容他的樣子,許多年之後,她在國外陪琳西看過一場悶死人的文藝片,叫做《最好的時光》,劇情完全不記得了,琳西愛死了裡面的男主角,司徒玦卻覺得恍若夢中,其實那電影裡的張震之所以讓她感覺似曾相識,不正是因為他與姚起雲那幾分相似嗎?
然而這時,十八歲的司徒玦就在她自己的「最好時光裡」端詳著活生生的姚起雲,她看著看著,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只要手一鬆開,就會有一顆閃閃的紅心立刻跳脫出來砸在他身上,上邊還寫著三個肉麻的大字。
這是從他臉上映照出來的,最**真實的自己。
司徒玦在這豁然開朗中很想大聲歡呼,可她忍住了,低下頭賊兮兮靠近,既然他睡著了,便宜不佔白不佔。
姚起雲一直保持的姿勢是臉部略朝相反的一側,司徒玦想偷偷親一下他的嘴唇,無奈角度不對,勉力為之只會驚醒了他,這實在划不來。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地輕輕在他臉頰上啄了一口,本來已經很滿足了,但是八卦的天公實在很作美,姚起雲在夢裡皺了皺眉,打了個翻身,卻沒有醒過來。
現在,他的整張臉就在她面前,完全可以讓她為所欲為。司徒玦偷笑著俯身,蜻蜓點水地刷過他的嘴唇,末了還不罷休,非要惡作劇地舔了舔。
她想:「要是姚起雲知道自己就這樣被輕薄了,一定會氣死。對,就氣死他!」
得逞之後,她捧著自己也緋紅的臉,做了個勝利的姿勢,心滿意足地去睡覺。不知道是不是她重新睡下的動作太大,這一次,姚起雲動了動,徹底地醒了。
「司徒玦,你不睡覺在搞什麼?」
「沒有啊。」司徒玦答得很乾脆,「我起來打蚊子。」
「是嗎?」姚起雲沒有再說話。
司徒玦背對著他,嘴角揚起,聽著兩人交響的呼吸。最後實在忍不住,得了便宜又賣乖,冷不丁問道:「姚起雲,你的初吻還在嗎?」
她想,還是確定一下為好,要是真的還在,她真的是賺到了。
姚起雲在她背後沉默,以他的脾氣,不回答是正常的,這通常意味著肯定的答案。
司徒玦沾沾自喜,誰知這份喜悅很快被他破壞了。
「那個啊……當然不在了。」
「你說什麼?」司徒玦大驚之下恨得暗暗咬牙,心想著這怎麼可能,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自己竟然毫不知情。她翻過身怒視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是憤怒而是充滿了興趣,「哦,是誰幹的,說來聽聽。」
她心裡著實惱火,以至於忽略了他臉上奇怪的表情。
姚起雲似笑非笑地拖長了聲音:「不是你乾的嗎,司徒玦?」
口舌伶俐的司徒玦頭一回在姚起雲面前連話都說不連貫了,偷雞不成蝕把米,好不容易丟一次臉,就丟到了外太空。
她尤想狡辯,結結巴巴地說:「哪……哪有,我什麼都沒幹!」
「哦,原來這叫什麼都沒幹。」姚起雲恍然大悟,毅然地重複了一遍她之前的動作,「那我也什麼都沒幹。」
司徒玦在掙扎著謀求短暫換氣的間隙含糊地抱怨,「我剛才不是這樣的,你比我流氓多了,我,我要去告你。」
姚起雲帶著笑意的聲音留戀在她的唇邊,他說,「好啊,那你會去監獄裡看我嗎?」
她在他緊緊地糾纏中扭轉身體,看見了那一天的星空。曉月朦朧,繁星滿天。
事實上,第二天一早就下了很大的雨,根據司徒玦的氣象常識,她知道那天晚上的星星不該那樣的耀眼。許多年之後,為了反覆地求證又推翻這個記憶,她也曾無數次地查閱那晚的氣象報告,所有的資料無不證實當時多雲有零星陣雨。然而她看到的星空又是那麼地真切,一顆一顆都在微笑地俯視,她甚至可以說出它們當時分別所在的位置。
她可以忘掉一切,甚至忘掉姚起雲,唯獨到死都會記得這一幕,那是讓她一整晚不忍睡去的星空啊,多少個輾轉難眠之夜,是這星空給了她最安寧的撫慰。
這是隻為司徒玦的記憶而存在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