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臻驚訝得合不攏嘴。時雨臉上彷彿寫著「無趣」二字,卻不由自主地去留心靈鷙的反應。
絨絨自認這推測極有道理,得意之餘,心裡又有些發毛。這不會觸犯了靈鷙的禁忌吧。她已做好了隨時閃避的準備,若靈鷙發火,她是躲在時雨身後比較安全,還是該讓謝臻替她求情?
不知是因為喝了酒,還是靈鷙的脾氣愈發好了,他只是顯得有些意外,隨後斷然否定,「絕無可能!」
「白烏人亦有七情六慾,情之所至,主人怎知不能?」時雨慢悠悠地問。
「我族人與凡間鮮有往來,我已算是離經叛道。何況白烏氏身有禁咒,不得與異族通婚,即使有破禁私通者,生下的孩子也無半點異能。」
「主人的意思是……的確曾有白烏人與異族生情,並且還有過孩子?」時雨敏感地從靈鷙的話中捕捉到了重點,這倒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靈鷙顯然無意延續這個話題,只說:「若阿無兒與白烏有關,大執事絕不會看不出來。況且白烏人屏障法術,也需藉助通明傘這樣的神器方能辦到,他卻天生如此。」
「管它呢,我還是做我的凡人吧。活久了累得慌,凡人此生膩了,還能寄望來世。」謝臻滿不在乎地笑著:「對了,說到屏障法術,我又想起一樁可笑之事:去年我遊至長安,某夜宿在城外野廟,沒想到竟招來了妖物。我見她貌美動人,一上來便大獻殷勤,也懶得掃興。結果她欲以媚術吸我精氣卻徒勞無功,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竟打了我一耳光,怒衝衝地走了。」
「你怎知她是妖物?」絨絨問。
「像我這樣英俊的書生,被妖物覬覦也是難免。」謝臻大言不慚,無視絨絨的白眼繼續往下說:「荒郊夜深,無端來了個一身狐騷味的佳人,就算是我也會生疑的。更何況她自以為已魅惑於我,鬆懈之下,幾條毛茸茸的黑尾巴都露了出來。」
靈鷙聽他描述,竟覺得那場景有些熟悉,「她是不是眉心有一紅痣,以雙瞳魅惑於人?」
「正是。」
「是阿九!」
謝臻、絨絨同時開口。
「原來你們是老相識!」謝臻拍腿大笑,「也對,都是長安城中的妖……修行之輩,自然有些交情。」
「我與她並無交情,只是有過跟你同樣的遭遇。」
「如此說來,這個阿九小娘子先後遇上了你我這等不解風情的獵物,命運實在堪憐。咦,你也吃了她一記耳光?」
靈鷙搖頭。
「她為何對你手下留情?」謝臻失落道:「下次有緣的話,我倒要與她理論理論!」
時雨的聲音冷若冰霜:「沒有下次。阿九對我主人無禮,早已命喪主人手下。」
「啊!哦……」謝臻拖長了聲音,原本隨意搭在靈鷙肩上的手默默收了回來。
「謝臻,我和阿九誰比較美?」絨絨臉上早已不見先前的哀怨。
謝臻滿腦子想的是自己對靈鷙可還有過別的「無禮」行徑,敷衍地打量了一下絨絨,「眾生各有短長,小丫頭這又何必呢?」
「俗不可耐的濁物,你果真沒有半點慧根!」絨絨氣急敗壞,轉向靈鷙求證,「你也覺得阿九比我美嗎?」
靈鷙酒意上頭,起身正欲離去,聞言頭也不回,「嗯。」
絨絨對著靈鷙的背影暗自腹誹:「白烏人定是石頭裡長出來的。」
「我亦有同感。」
絨絨聞聲看向時雨。時雨含笑,正等著她前來自取其辱。
絨絨警惕道:「我沒有問你,你什麼都不許說!」
時雨好言安慰:「你比那紙紮的神獸還是要美上一些。」
空蕩蕩的棗樹枝頭猶在輕顫,絨絨已憤然而去。屋頂上只餘時雨和謝臻。
謝臻平躺屋脊上,周身舒展開來開來。「此處甚是清淨。若能睡上一覺,天幕為被,明月入夢,不失為美事一樁……只是背上硌得難受。」
在時雨眼中,無數凡人的夢境漂浮在半空,全是些蠅營狗苟之事,可那些歡喜、失落、悲慼、驚懼偏偏真切無比。他轉過頭,淡淡道:「人間真是吵鬧。」
他眯著眼,又去招呼時雨:「還有酒嗎?為何不說話了,莫非你也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