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

天龍八部 金庸 第2頁,共2頁

鳩摩智、慕容復、段譽等人見了,都不禁哈哈大笑。玄難搖頭莞爾。範百齡雖在衰疲之餘,也忍不住道:「那不是開玩笑嗎?」蘇星河道:「先師遺命,此局不論何人,均可入局。小師父這一著雖然異想天開,總也是入局的一著。」將虛竹自己擠死了的一塊白棋從棋盤上取了下來,跟著下了一枚黑子。段延慶大叫一聲,從幻境中醒覺,眼望丁春秋,心道:「星宿老怪,你乘人之危,暗施毒手,咱們可不能善罷甘休。」丁春秋向虛竹瞧了一眼,目中滿含怨毒之意,罵道:「小賊禿!」段延慶看了棋局中的變化,已知適才死裡逃生,乃是出於虛竹的救援,心下好生感激,情知丁春秋挾嫌報復,立即便要向虛竹下手,尋思:「少林高僧玄難在此,諒星宿老怪也不能為難他的徒子徒孫,但若玄難老朽昏庸,迴護不周,我自不能讓小和尚為我而死。」

蘇星河向虛竹道:「小師父,你殺了自己一塊棋子,黑棋再逼緊一步,你如何應法?」

虛竹賠笑道:「小僧棋藝低劣,胡亂下子,志在救人。這盤棋小僧是不會下的,請老前輩原諒。」

蘇星河臉色一沉,厲聲道:「先師佈下此局,恭請天下高手破解。倘若破解不得,那是無妨,若有後殃,也是咎由自取。但如有人前來搗亂棋局,瀆褻了先師畢生的心血,縱然人多勢眾,嘿嘿,老夫雖然又聾又啞,卻也要誓死周旋到底。」他叫做「聾啞老人」,其實既不聾,又不啞,此刻早已張耳聽聲,開口說話,竟然仍自稱「又聾又啞」,只是他說話時鬚髯戟張,神情極是兇猛,誰也不敢笑話於他。

虛竹合十深深行禮,說道:「老前輩……」蘇星河大聲喝道:「下棋便下棋,多說更有何用?我師父是給你胡亂消遣的麼?」說著右手一揮,拍出一掌,砰的一聲巨響,眼前塵土飛揚,虛竹身前立時現出一個大坑。這一掌之力猛惡無比,倘若掌力推前尺許,虛竹早已筋折骨斷,死於非命了。虛竹嚇得心中怦怦亂跳,舉眼向玄難瞧去,盼望師伯祖出頭,救他脫此困境。玄難棋藝不高,武功又已全失,更有什麼法子好想?當此情勢,只有硬起頭皮,正要向蘇星河求情,忽見虛竹伸手入盒,取過一枚白子,下在棋盤之上。所下之處,卻是提去白子後現出的空位。這一步棋,竟然大有道理。這三十年來,蘇星河於這局棋的千百種變化,均已拆解得爛熟於胸,對方不論如何下子,都不能逾越他已拆解過的範圍。但虛竹一上來便閉了眼亂下一子,以致自己殺了一大塊白子,大違根本棋理,任何稍懂弈理之人,都決不會去下這一著。那等如是提劍自刎、橫刀自殺。豈知他閉目落子而殺了自己一大塊白棋後,局面頓呈開朗,黑棋雖然大佔優勢,白棋卻已有迴旋的餘地,不再像以前這般縛手縛腳,顧此失彼。這個新局面,蘇星河是做夢也沒想到過的,他一怔之下,思索良久,方應了一著黑棋。原來虛竹適才見蘇星河擊掌威嚇,師伯祖又不出言替自己解圍,正自彷徨失措之際,忽然一個細細的聲音鑽入耳中:「下‘平’位三九路!」虛竹也不理會此言是何人指教,更不想此著是對是錯,拿起白子,依言便下在「平」位三九路上。待蘇星河應了黑棋後,那聲音又鑽入虛竹耳中:「‘平’位二八路。」虛竹再將一枚白棋下在「平」位二八路上。他此子一落,只聽得鳩摩智、慕容復、段譽等人都「咦」的一聲叫了出來。虛竹抬頭起來,只見許多人臉上都有欽佩訝異之色,顯然自己這一著大是精妙,又見蘇星河臉上神色又是歡喜讚歎,又是焦躁憂慮,兩條長長的眉毛不住上下掀動。虛竹心下起疑:「他為什麼忽然高興?難道我這一著下錯了麼?」但隨即轉念:「管他下對下錯,只要我和他應對到十著以上,顯得我下棋也有若干分寸,不是胡亂攪局,侮辱他的先師,他就不會見怪了。」待蘇星河應了黑子後,依著暗中相助之人的指示,又下一著白子。他一面下棋,一面留神察看,是否師伯祖在暗加指示,但看玄難神情焦急,卻是不像,何況他始終沒有開口。鑽入他耳中的聲音,顯然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說話者以深厚內力,將說話送入他一人的耳中,旁人即是靠在他的身邊,亦無法聽聞,但不管話聲如何輕,話總是要說的。虛竹偷眼察看各人口唇,竟沒一個在動,可是那「下‘去’位五六路,食黑棋三子!」的聲音,卻清清楚楚的傳入了他耳中。虛竹依言而下,尋思:「教我的除了師伯祖外,再沒第二人。其餘那些人和我非親非故,如何肯來教我?這些高手之中,也只有師伯祖沒下過棋,其餘的都試過而失敗了。師伯祖神功非凡,居然能不動口唇而傳音入密,我不知幾時才能修得到這個地步。」他哪知教他下棋的,卻是那個天下第一大惡人「惡貫滿盈」段延慶。適才段延慶沉迷棋局之際,被丁春秋乘火打劫,險些兒走火入魔,自殺身亡,幸得虛竹搗亂棋局,才救了他一命。他見蘇星河對虛竹厲聲相責,大有殺害之意,當即出言指點,意在替虛竹解圍,令他能敷衍數著而退。他善於腹語之術,說話可以不動口唇,再以深厚內功傳音入密,身旁雖有好幾位一等一的高手,竟然誰也沒瞧出其中機關。可是數著一下之後,局面竟起了大大變化,段延慶才知這個「珍瓏」的秘奧,正是要白棋先擠死了自己一大塊,以後的妙著方能源源而生。棋中固有「反撲」、「倒脫靴」之法,自己故意送死,讓對方吃去數子,然後取得勝勢,但送死者最多也不過八九子,決無一口氣奉送數十子之理,這等「擠死自己」的著法,實乃圍棋中千古未有之奇變,任你是如何超妙入神的高手,也決不會想到這一條路上去。任何人所想的,總是如何脫困求生,從來沒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不是虛竹閉上眼睛、隨手瞎擺而下出這著大笨棋來,只怕再過一千年,這個「珍瓏」也沒人能解得開。

段延慶的棋術本來極為高明,當日在大理與黃眉僧對弈,殺得黃眉僧無法招架,這時棋局中取出一大塊白棋後再下,天地一寬,既不必顧念這大塊白棋的死活,更不再有自己白棋處處掣肘,反而騰挪自如,不如以前這般進退維谷了。鳩摩智、慕容復等不知段延慶在暗中指點,但見虛竹妙著紛呈,接連吃了兩小塊黑子,忍不住喝采。玄難喃喃自語:「這局棋本來糾纏於得失勝敗之中,以致無可破解,虛竹這一著不著意於生死,更不著意於勝敗,反而勘破了生死,得到解脫……」他隱隱似有所悟,卻又捉摸不定,自知一生耽於武學,於禪定功夫大有欠缺,忽想:「聾啞先生與函谷八友專鶩雜學,以致武功不如丁春秋,我先前還笑他們走入了歧路。可是我畢生專練武功,不勤參禪,不急了生死,豈不是更加走上了歧路?」想到此節,霎時之間全身大汗淋漓。段譽初時還關注棋局,到得後來,一雙眼睛又只放在王語嫣身上,他越看越是神傷,但見王語嫣的眼光,始終沒須臾離開過慕容復。段譽心中只說:「我走了罷,我走了罷!再耽下去,只有多歷苦楚,說不定當場便要吐血。」但要他自行離開王語嫣,卻又如何能夠?他尋思:「等王姑娘回過頭來,我便跟她說:‘王姑娘,恭喜你已和表哥相會,我今日得多見你一面,實是有緣。我這可要走了!’她如果說:‘好,你走罷!’那我只好走了。但如果她說:‘不用忙,我還有話跟你說。’那麼我便等著,瞧她有什麼話吩咐。」

其實,段譽明知王語嫣不會回頭來瞧他一眼,更不會說「不用忙,我還有話跟你說。」突然之間,王語嫣後腦的柔發微微一動。段譽一顆心怦怦而跳:「她回頭過來了!」卻聽得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叫道:「表哥!」

慕容復凝視棋局,見白棋已佔上風,正在著著進迫,心想:「這幾步棋我也想得出來。萬事起頭難,便是第一著怪棋,無論如何想不出。」王語嫣低聲叫喚,他竟沒聽見。王語嫣又是輕輕嘆息,慢慢的轉過頭來。

段譽心中大跳:「她轉過頭來了!她轉過頭來了!」王語嫣一張俏麗的臉龐果然轉了過來。段譽看到她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眼神中更有幽怨之色,尋思:「自從她與慕容復公子並肩而來,神色間始終歡喜無限,怎地忽然不高興起來?難道……難道為了心中對我也有一點兒牽掛嗎?」只見她眼光更向右轉,和他的眼光相接,段譽向前踏了一步,想說:「王姑娘,你有什麼話說?」但王語嫣的眼光緩緩移了開去,向著遠處凝望了一會,又轉向慕容復。段譽一顆心更向下低沉,說不盡的苦澀:「她不是不瞧我,可比不瞧我更差上十倍。她眼光對住了我,然而是視而不見。她眼中見到了我,我的影子卻沒進入她的心中。她只是在凝思她表哥的事,哪裡有半分將我段譽放在心上。唉,不如走了罷,不如走了罷!」那邊虛竹聽從段延慶的指點落子,眼見黑棋不論如何應法,都要被白棋吃去一塊,但如黑棋放開一條生路,那麼白棋就此衝出重圍,那時別有天地,再也奈何它不得了。蘇星河凝思半晌,笑吟吟的應了一著黑棋。段延慶傳音道:「下‘上’位七八路!」虛竹依言下子,他對弈道雖所知甚少,但也知此著一下,便解破了這個珍瓏棋局,拍手笑道:「好像是成了罷?」蘇星河滿臉笑容,拱手道:「小神僧天賦英才,可喜可賀。」虛竹忙還禮道:「不敢,不敢,這個不是我……」他正要說出這是受了師伯祖的指點,那「傳音入密」聲音道:「此中秘密,千萬不可揭穿。險境未脫,更須加倍的小心在意。」虛竹只道是玄難再加指示,便垂首道:「是,是!」蘇星河站起身來,說道:「先師佈下此局,數十年來無人能解,小神僧解開這個珍瓏,在下感激不盡。」虛竹不明其中緣由,只得謙虛道:「我這是誤打誤撞,全憑長輩見愛,老先生過獎,實在愧不敢當。」

蘇星河走到那三間木屋之前,伸手肅客,道:「小神僧,請進!」虛竹見這三間木屋建構得好生奇怪,竟沒門戶,不知如何進去,更不知進去作甚,一時呆在當地,沒了主意。只聽得那聲音又道:「棋局上衝開一條出路,乃是硬戰苦鬥而致。木屋無門,你也用少林派武功硬劈好了。」虛竹道:「如此得罪了!」擺個馬步,右手提起,發掌向板門上劈了過去。他武功有限,當日被丁春秋大袖一拂,便即倒地,給星宿派門人按住擒獲,幸而如此,內力得保不失。然在場上這許多高手眼中,他這一掌之力畢竟不值一哂,幸好那門板並不堅牢,喀喇一聲,門板裂開了一縫。虛竹又劈兩掌,這才將門板劈開,但手掌已然隱隱生疼。

南海鱷神哈哈大笑,說道:「少林派的硬功,實在稀鬆平常!」虛竹回頭道:「小僧是少林派中最不成器的徒兒,功夫淺薄,但不是少林派武功不成。」只聽那聲音道:「快快進去,不可回頭,不要理會旁人!」虛竹道:「是!」舉步便踏了進去。只聽得丁春秋的聲音叫道:「這是本門的門戶,你這小和尚豈可擅入?」跟著砰砰兩聲巨響,虛竹只覺一股勁風倒捲上來,要將他身子拉將出去,可是跟著兩股大力在他背心和臀部猛力一撞,身不由主,便是一個筋斗,向裡直翻了進去。

他不知這一下已是死裡逃生,適才丁春秋發掌暗襲,要制他死命,鳩摩智則運起「控鶴功」,要拉他出來。但段延慶以杖上暗勁消去了丁春秋的一掌,蘇星河處身在他和鳩摩智之間,以左掌消解了「控鶴功」,右掌連拍了兩下,將他打了進去。這兩掌力道剛猛,虛竹撞破一重板壁後,額頭砰的一下,又撞在一重板壁之上,只撞得昏天黑地,險些暈去,過了半晌,這才站起身來,摸摸額角,已自腫起了一大塊。但見自己處身在一間空空蕩蕩、一無所有的房中。他想找尋門戶,但這房竟然無門無窗,只有自己撞破板壁而跌進來的一個空洞。他呆了呆,便想從那破洞中爬出去。

只聽得隔著板壁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既然來了,怎麼還要出去?」虛竹轉過身子,說道:「請老前輩指點途徑。」那聲音道:「途徑是你自己打出來的,誰也不能教你。我這棋局佈下後,數十年來無人能解,今日終於給你拆開,你還不過來!」虛竹聽到「我這棋局」四字,不由得毛髮悚然,顫聲道:「你……你……你……」他聽得蘇星河口口聲聲說這棋局是他「先師」所制,這聲音是人是鬼?只聽那聲音又道:「時機稍縱即逝,我等了三十年,沒多少時候能再等你了,乖孩兒,快快進來罷!」虛竹聽那聲音甚是和藹慈祥,顯然全無惡意,當下更不多想,左肩在那板壁上一撞,喀喇喇一響,那板壁已日久腐朽,當即破了一洞。虛竹一眼望將進去,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裡面又是一間空空蕩蕩的房間,卻有一個人坐在半空。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有鬼!」嚇得只想轉身而逃,卻聽得那人說道:「唉,原來是個小和尚!唉,還是個相貌好生醜陋的小和尚,難,難,難!唉,難,難,難!」虛竹聽他三聲長嘆,連說了六個「難」字,再向他凝神瞧去,這才看清,原來這人身上有一條黑色繩子縛著,那繩子另一端連在橫樑之上,將他身子懸空吊起。只因他身後板壁顏色漆黑,繩子也是黑色,二黑相疊,繩子便看不出來,一眼瞧去,宛然是凌空而坐。

虛竹的相貌本來頗為醜陋,濃眉大眼,鼻孔上翻,雙耳招風,嘴唇甚厚,加上此刻撞破板壁時臉上又受了些傷,更加的難看。他自幼父母雙亡,少林寺中的和尚心生慈悲,將他收養在寺中,寺中僧眾不是虔誠清修,便是專心學武,誰也沒來留神他的相貌是俊是醜。佛家言道,人的身子乃是個「臭皮囊」,對這個臭皮囊長得好不好看,若是多加關懷,於證道大有妨礙。因此那人說他是個「好生醜陋的小和尚」,虛竹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他微微抬頭,向那人瞧去。只見他長鬚三尺,沒一根斑白,臉如冠玉,更無半絲皺紋,年紀顯然已經不小,卻仍神采飛揚,風度閒雅。虛竹微感慚愧:「說到相貌,我當真和他是天差地遠了。」這時心中已無懼意,躬身行禮,說道:「小僧虛竹,拜見前輩。」那人點了點頭,道:「你姓什麼?」虛竹一怔,道:「出家之人,早無俗家姓氏。」那人道:「你出家之前姓什麼?」虛竹道:「小僧自幼出家,向來便無姓氏。」

那人向他端相半晌,嘆了口氣,道:「你能解破我的棋局,聰明才智,自是非同小可,但相貌如此,卻終究不行,唉,難得很。我瞧終究是白費心思,反而枉送了你的性命。小師父,我送一份禮物給你,你便去罷!」

虛竹聽那老人語氣,顯是有一件重大難事,深以無人相助為憂,大乘佛法第一講究「度眾生一切苦厄」,當即說道:「小僧於棋藝一道,實在淺薄得緊,老前輩這個棋局,也不是小僧自己拆解的。但若老前輩有什麼難事要辦,小僧雖然本領低微,卻也願勉力而為,至於禮物,可不敢受賜。」那老人道:「你有這番俠義心腸,倒是不錯。你棋藝不高,武功淺薄,都不相干,你既能來到這裡,那便是有緣。只不過……只不過……你相貌太也難看。」說著不住搖頭。虛竹微微一笑,說道:「相貌美醜,乃無始以來業報所聚,不但自己做不得主,連父母也做不得主。小僧貌醜,令前輩不快,這就告辭了。」說著退了兩步。

虛竹正待轉身,那老人道:「且慢!」衣袖揚起,搭在虛竹右肩之上。虛竹身子略略向下一沉,只覺這衣袖有如手臂,挽住了他身子。那老人笑道:「年輕人有這等傲氣,那也很好。」虛竹道:「小僧不敢狂妄驕傲,只是怕讓老前輩生氣,還是及早告退的好。」那老人點了點頭,問道:「今日來解棋局的,有哪些人?」虛竹一一說了。那老人沉吟半晌,道:「天下高手,十之六七都已到了。大理天龍寺的枯榮大師沒來麼?」虛竹答道:「除了敝寺僧眾之外,出家人就只一位鳩摩智大師。」那老人又問:「近年來武林中聽說有個人名叫喬峰,甚是了得,他沒來嗎?」虛竹道:「沒有。」那老人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道:「我已等了這麼多年,再等下去,也未必能遇到內外俱美的全材。天下不如意事常十七八,也只好將就如此了。」沉吟片刻,似乎心意已決,說道:「你適才言道,這棋局不是你拆解的,那麼星河如何又送你進來?」虛竹道:「第一子是小僧大膽無知,閉了眼睛瞎下的,以後各著,卻是敝師伯祖法諱上玄下難,以‘傳音入密’之法暗中指點。」當下將拆解棋局的經過情形,說了一遍。那老人嘆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突然間愁眉開展,笑道:「既是天意如此,你閉了眼睛,竟誤打誤撞的將我這棋局解開,足見福緣深厚,或能辦我大事,亦未可知。好,好,乖孩子,你跪下磕頭罷!」

虛竹自幼在少林寺中長大,每日里見到的不是師父、師叔伯,便是師伯祖、師叔祖等等長輩,即在同輩之中,年紀比他大、武功比他強的師兄也是不計其數,向來是服從慣了的。佛門弟子,講究謙下,他聽那老人叫他磕頭,雖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想這人是武林前輩,向他磕幾個頭是理所當然,當下恭恭敬敬的跪了下來,咚咚咚咚的磕了四個頭,待要站起,那人笑道:「再磕五個,這是本門規矩。」虛竹應道:「是!」又磕了五個頭。那老人道:「好孩子,好孩子!你過來!」虛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前。

那老人抓住他手腕,向他上上下下的細細打量。突然虛竹只覺脈門上一熱,一股內力自手臂上升,迅速無比的衝向他的心口,不由自主的便以少林心法相抗。那老人的內力一觸即退,登時安然無事。虛竹知他是試探自己內力的深淺,不由得面紅過耳,苦笑道:「小僧平時多讀佛經,小時又性愛嬉戲,沒好好修練師父所授的內功,倒教前輩見笑了。」不料那老人反而十分歡喜,笑道:「很好,很好,你於少林派的內功所習甚淺,省了我好些麻煩。」他說話之間,虛竹只覺全身軟洋洋地,便如泡在一大缸溫水之中一般,周身毛孔之中,似乎都有熱氣冒出,說不出的舒暢。過得片刻,那老人放開他手腕,笑道:「行啦,我已用本門‘北冥神功’,將你的少林內力都化去啦!」虛竹大吃一驚,叫道:「什……什麼?」跳了起來,雙腳落地時膝蓋中突然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下,只覺四肢百骸盡皆痠軟,腦中昏昏沉沉,望出來猶如天旋地轉一般,情知這老人所說不假,霎時間悲從中來,眼淚奪眶而出,哭道:「我……我……和你無怨無仇,又沒得罪你,為什麼要這般害我?」那人微笑道:「你怎地說話如此無禮?不稱‘師父’,卻‘你呀,我呀’的,沒半點規矩?」虛竹驚道:「什麼?你怎麼會是我師父?」那人道:「你剛才磕了我九個頭,那便是拜師之禮了。」虛竹道:「不,不!我是少林子弟,怎麼再拜你為師?你這些害人的邪術,我也決計不學。」說著掙扎站起。那人笑道:「你當真不學?」雙手一揮,兩袖飛出,搭上虛竹肩頭。虛竹只覺肩上沉重無比,再也無法站直,雙膝一軟,便即坐倒,不住的道:「你便打死我,我也不學。」

那人哈哈一笑,突然身形拔起,在半空中一個筋斗,頭上所戴方巾飛入屋角,左足在屋樑上一撐,頭下腳上的倒落下來,腦袋頂在虛竹的頭頂,兩人天靈蓋和天靈蓋相接。虛竹驚道:「你……你幹什麼?」用力搖頭,想要將那人搖落。但這人的頭頂便如用釘子釘住了虛竹的腦門一般,不論如何搖晃,始終搖他不脫。虛竹腦袋搖向東,那人身體飄向東,虛竹搖向西,那人跟著飄向西,兩人連體,搖晃不已。虛竹更是惶恐,伸出雙手,左手急推,右手狠拉,要將他推拉下來。但一推之下,便覺自己手臂上軟綿綿的沒半點力道,心中大急:「中了他的邪法之後,別說武功全失,看來連穿衣吃飯也沒半分力氣了,從此成了個全身癱瘓的廢人,那便如何是好?」驚怖失措,縱聲大呼,突覺頂門上「百會穴」中有細細一縷熱氣衝入腦來,嘴裡再也叫不出聲,心道:「不好,我命休矣!」只覺腦海中愈來愈熱,霎時間頭昏腦脹,腦殼如要炸將開來一般,這熱氣一路向下流去,過不片時,再也忍耐不住,昏暈了過去。

只覺得全身輕飄飄地,便如騰雲駕霧,上天遨遊;忽然間身上冰涼,似乎潛入了碧海深處,與群魚嬉戲;一時在寺中讀經,一時又在苦練武功,但練來練去始終不成。正焦急間,忽覺天下大雨,點點滴滴的落在身上,雨點卻是熱的。這時頭腦卻也漸漸清醒了,他睜開眼來,只見那老者滿身滿臉大汗淋漓,不住滴向他的身上,而他面頰、頭頸、髮根各處,仍是有汗水源源滲出。虛竹發覺自己橫臥於地,那老者坐在身旁,兩人相連的頭頂早已分開。

虛竹一骨碌坐起,道:「你……」只說了一個「你」字,不由得猛吃一驚,見那老者已然變了一人,本來潔白俊美的臉之上,竟佈滿了一條條縱橫交叉的深深皺紋,滿頭濃密頭髮已盡數脫落,而一叢光亮烏黑的長髯,也都變成了白鬚。虛竹第一個念頭是:「我昏暈了多少年?三十年嗎?五十年嗎?怎麼這人突然間老了數十年。」眼前這老者龍鍾不堪,沒有一百二十歲,總也有一百歲。

那老人眯著雙眼,有氣沒力的一笑,說道:「大功告成了!乖孩兒,你福澤深厚,遠過我的期望,你向這板壁空拍一掌試試!」虛竹不明所以,依言虛擊一掌,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好好一堵板壁登時垮了半邊,比他出全力撞上十下,塌得還要厲害。虛竹驚得呆了,道:「那……那是什麼緣故?」那老人滿臉笑容,十分歡喜,也道:「那……那是什麼緣故?」虛竹道:「我怎麼……怎麼忽然有了這樣大的力道?」那老者微笑道:「你還沒學過本門掌法,這時所能使出來的內力,一成也還不到。你師父七十餘年的勤修苦練,豈同尋常?」虛竹一躍而起,內心知道大事不妙,叫道:「你……你……什麼七十餘年勤修苦練?」那老人微笑道:「難道你此刻還不明白?真的還沒想到嗎?」

虛竹心中隱隱已感到了那老人此舉的真義,但這件事委實太過突兀,太也不可思議,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囁囁嚅嚅的道:「老前輩是傳了一門神功……一門神功給了小僧麼?」那老人微笑道:「你還不肯稱我師父?」虛竹低頭道:「小僧是少林派的弟子,不能欺祖滅宗,改入別派。」那老人道:「你身上已沒半分少林派的功夫,還說是什麼少林弟子?你體內蓄積有‘逍遙派’七十餘年神功,怎麼還不是本派的弟子?」虛竹從來沒聽見過「逍遙派」的名字,神不守舍的道:「逍遙派?」那老人微笑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遊於無窮,是為逍遙。你向上一跳試試!」

虛竹好奇心起,雙膝略彎,腳上用力,向上輕輕一跳。突然砰的一聲,頭頂一陣劇痛,眼前一亮,半個身子已穿破了屋頂,還在不住上升,忙伸手抓住屋頂,落下地來,接連跳了幾下,方始站住,如此輕功,實是匪夷所思,一時間並不歡喜,反而甚感害怕。那老人道:「怎麼樣?」虛竹道:「我……我是入了魔道麼?」那老人道:「你安安靜靜的坐著,聽我述說原因。時刻已經不多,只能擇要而言。你既不肯稱我為師,不願改宗,我也不來勉強於你。小師父,我求你幫個大忙,替我做一件事,你能答應麼?」虛竹素來樂於助人,佛家修六度,首重佈施,世人有難,自當盡力相助,便道:「前輩有命,自當竭力以赴。」這兩句話一齣口,忽地想到此人的功夫似是左道妖邪一流,當即又道:「但若前輩命小僧為非作歹,那可不便從命了。」那老人臉現苦笑,問道:「什麼叫做‘為非作歹’?」虛竹一怔,道:「小僧是佛門弟子,損人害人之事,是決計不做的。」那老人道:「倘若世間有人,專做損人害人之事,為非作歹,殺人無算,我命你去除滅了他,你答不答應?」虛竹道:「小僧要苦口婆心,勸他改過遷善。」那老人道:「倘若他執迷不悟呢?」虛竹挺直身子,說道:「伏魔除害,原是我輩當為之事。只是小僧能為淺薄,恐怕不能當此重任。」

那老人道:「那麼你答應了?」虛竹點頭道:「我答應了!」那老人神情歡悅,道:「很好,很好!我要你去殺一個人,一個大大的惡人,那便是我的弟子丁春秋,今日武林中稱為星宿老怪便是。」虛竹噓了口氣,如釋重負,他親眼見到星宿老怪只一句話便殺了十名車伕,實是罪大惡極,師伯祖玄難大師又被他以邪術化去全身內力,便道:「除卻星宿老怪,乃是莫大功德,但小僧這點點功夫,如何能夠……」說到這裡,和那老人四目相對,見到他目光中嘲弄的神色,登時想起,「這點點功夫」五字,似乎已經不對,當即住口。

那人道:「此刻你身上這點點功夫,早已不在星宿老怪之下,只是要將他除滅,確實還是不夠,但你不用擔心,老夫自有安排。」虛竹道:「小僧曾聽薛慕華施主說過星宿海丁……丁施主的惡行,只道老前輩已給他害死了,原來老前輩尚在人世,那……那可好得很,好得很。」

那老人嘆了口氣,說道:「當年這逆徒突然發難,將我打入深谷之中,老夫險些喪命彼手。幸得我大徒兒蘇星河裝聾作啞,瞞過了逆徒耳目,老夫才得苟延殘喘,多活了三十年。星河的資質本來也是挺不錯的,只可惜他給我引上了岔道,分心旁鶩,去學琴棋書畫等等玩物喪志之事,我的上乘武功他是說什麼也學不會的了。這三十年來,我只盼覓得一個聰明而專心的徒兒,將我畢生武學都傳授於他,派他去誅滅丁春秋。可是機緣難逢,聰明的本性不好,保不定重蹈養虎貽患的覆轍;性格好的卻又悟性不足。眼看我天年將盡,再也等不了,這才將當年所擺下的這個珍瓏公佈於世,以便尋覓才俊。我大限即到,已無時候傳授武功,因此所收的這個關門弟子,必須是個聰明俊秀的少年。」

虛竹聽他又說到「聰明俊秀」,心想自己資質並不聰明,「俊秀」二字,更無論如何談不上,低頭道:「世間俊雅的人物,著實不少,外面便有兩個人,一是慕容公子,另一位是姓段的公子。小僧將他們請來會見前輩如何?」那老人澀然一笑,說道:「我逆運‘北冥神功’,已將七十餘年的修為,盡數注入了你的體中,哪裡還能再傳授第二個人?」虛竹驚道:「前輩……前輩真的將畢生修為,都傳給了小僧?那……那教……」那老人道:「此事對你到底是禍是福,此刻尚所難言。武功高強也未必是福。世間不會半分武功之人,無憂無慮,少卻多少爭競,少卻多少煩惱?當年我倘若只是學琴學棋,學書學畫,不窺武學門徑,這一生我就快活得多了。」說著嘆了口長氣,抬起頭來,從虛竹撞破的屋頂洞孔中望出去,似乎想起了不少往事,過了半晌,才道:「好孩子,丁春秋只道我早已命喪於他手下,是以行事肆無忌憚。這裡有一幅圖,上面繪的是我昔年大享清福之處,那是在大理國無量山中,你尋到我所藏武學典籍的所在,依法修習,武功便能與這丁春秋並駕齊驅。但你資質似乎也不甚佳,修習本門武功,只怕多有窒滯,說不定還有不少兇險危難。那你就須求無量山石洞中那個女子指點。她見你相貌不佳,多半不肯教你,你求他瞧在我的份上……咳,咳……」說到這裡,連連咳嗽,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卷軸,塞在虛竹手中。虛竹頗感為難,說道:「小僧學藝未成,這次是奉師命下山送信,即當回山覆命,今後行止,均須秉承師命而行。倘若本寺方丈和業師不準,便無法遵依前輩的囑咐了。」那老人苦笑道:「倘若天意如此,要任由惡人橫行,那也無法可想,你……你……」說了兩個「你」字,突然間全身發抖,慢慢俯下身來,雙手撐在地下,似乎便要虛脫。虛竹吃了一驚,忙伸手扶住,道:「老……老前輩,你怎麼了?」那老人道:「我七十餘年的修練已盡數傳付於你,今日天年已盡,孩子,你終究不肯叫我一聲‘師父’麼?」說這幾句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虛竹見他目光中祈求哀憐的神氣,心腸一軟,「師父」二字,脫口而出。那老人大喜,用力從左手指上脫下一枚寶石指環,要給虛竹套在手指上,只是他力氣耗竭,連虛竹的手腕也抓不住。虛竹又叫了聲:「師父!」將戒指套上了自己手指。那老人道:「好……好!你是我的第三個弟子,見到蘇星河,你……你就叫他大師哥。你姓什麼?」虛竹道:「我實在不知道。」那老人道:「可惜你相貌不好看,中間實有不少為難之處,然而你是逍遙派掌門人,照理這女子不該違抗你的命令,很好,很好……」越說聲音越輕,說到第二個「很好」兩字時,已是聲若遊絲,幾不可聞,突然間哈哈哈幾聲大笑,身子向前一衝,砰的一聲,額頭撞在地下,就此不動了。

虛竹忙伸手扶起,一探他鼻息,已然氣絕,急忙合十念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求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接引老先生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他和這老人相處不到一個時辰,原說不上有什麼情誼,但體內受了他修練七十餘年的功力,隱隱之間,似乎這老人對自己比什麼人都更為親近,也可以說,這老人的一部分已變作了自己,突然間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哭了一陣子,跪倒在地,向那老人的遺體拜了幾拜,默默禱祝:「老前輩,我叫你師父,那是假的,你可不要當真。你神識不昧,可不要怪我。」禱祝已畢,轉身從板壁破洞中鑽了出去,只輕輕一躍,便竄過兩道板壁,到了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