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坦之見這一干人個個給蟒蛇纏住了不得脫身,中心已無所顧忌,從草叢站起身來,眼見此處不是善地,便欲及早離去。
星宿派眾人斗然間見到他頭戴鐵罩的怪狀,都是一驚,隨即有人想起,惟他可以救命,叫道:「大英雄、大俠士,請你拾些枯草,點燃了火,趕走這些蟒蛇,我立即送你……送你一千兩銀子。」頃刻之間頌聲大作,而所許的的重酬,也於轉瞬間加到了一百萬兩黃金。
這些人罵人本領固是一等,而諂諛稱頌之才,更是久經歷練。遊坦之一生中,幾曾聽人叫過自己為「大英雄」、「大俠士」、「仁人義士」、「當世無雙的好漢」?給他們這般捧上了天去,只覺全身輕飄飄地,宛然便頗有「大英雄」、「大俠士」的氣概,一百萬兩黃金倒也不在意下,只是阿紫姑娘不能親耳聽到眾人對自己的稱頌,實是莫大憾事。
當下撿拾枯草,從身邊摸出摺點燃了,但見到這許許多多形相兇惡的巨蟒,究竟十分害怕,心想莫要惹惱了這些大蛇,連自已也纏在其內,尋思片刻,先撿拾枯枝,燒起了一堆熊熊大火,擋在自己身前,然後拾起一根著了火的枯枝,向離自己最近的一條大蛇投去。他躲在火堆之後,轉身蓄勢,若是這大蛇向自己竄來,那便立時飛奔逃命,什麼「大英雄」、「大俠士」,那也只好暫且不做了。
蟒蛇果然甚是怕火,見火焰燒向身旁,立鬆開纏著的眾人,遊入草叢之中,遊坦之見火功有效,在星宿派諸人歡呼聲中,將一根根著了火的枯枝向蛇群中投去。群蛇登時紛紛逃竄,連連長達數丈的巨蟒也抵受不住火焰功逼,鬆開身子,蜿蜒遊走。片刻之間,數百條巨蟒和毒蛇逃得乾乾淨淨。
星宿派利諸弟子大聲頌揚:「師父明見萬里。神機妙算,果然是火功的方法最為靈驗。」「師父洪福齊天,逢凶化吉!」「全仗師父指揮若定,救了我等的蟻命!」一片頌揚之聲,全是歸功於生宿老怪,對遊坦之放火驅蛇的功勞竟半不句不提。
遊坦之怔怔的站在當地,頗感奇怪,尋思:「片刻之前你們還在大罵師父,這時卻雙大讚起師父來,而我這‘大英雄’、‘大俠士’卻又變成了‘這小子’,那是什麼緣故?」
丁春秋招了招手,道:「鐵頭頭子,你過來,你叫什麼名字?」遊坦之受人欺辱慣了,見對方無禮,也不以忤,道:「我叫遊坦之。」說著便向前走了幾步。丁春秋道:「這些叫化子死了沒有?你去摸摸他們的鼻息,是否還有呼吸。」
遊坦之應道:「是。」府身伸手去探一名乞丐的鼻息,只覺著手涼,那人早已死去多時。他又試另一名乞丐,也是呼吸早停,說道:「都死啦,沒了氣息。」只見星宿派弟子臉上都是一片幸災樂禍的嘲弄之色。他不明所以,又重複了一句:「都死啦,沒了氣息。」卻見眾臉上戲侮的神色漸漸隱去,慢慢變成了詫異,更逐漸變為驚訝。
丁春秋道:「你每個叫化都去試探一下,看尚有那個能救。」遊坦之道:「是。」將十來個丐幫弟子都試過了,搖頭道:「個個都死了。老先生功力實在厲害。」丁春秋冷笑道:「你抗毒的功夫,卻也厲害得很啊。」遊坦之奇道:「我……什麼……抗毒的功夫?」
他大惑不解,不明白丁春秋這話是什麼意思,更沒想到自己每去探一個乞丐的鼻息,便是到鬼門關去走了一遭,十多名乞丐試將下來,已經厲了十來次生死大險。他自然不知星宿老怪被蟒纏身,無法得脫,全仗他喧小子相救,江湖上傳了出去,不免面目無光,因此巨蟒離去之後,立時便起意殺他滅口。不料遊坦之經過這幾個月來的修習不輟,冰蠶的奇毒已與他體質融合無間,丁春秋沾在群丐身上的毒質再也害他不得。
丁春秋尋思:「瞧他手上肌膚和說聲音,年紀甚輕,不會有什麼真本領,多半是身上藏得有專克毒物的雄黃珠、辟邪奇香之類寶物,又或是預先服了靈驗的解藥,這才不受奇毒侵。」便道:「遊兄弟,你過來,我有話說。」
遊坦之雖見他說得誠懇,但親眼看到他連殺群丐的殘忍狠辣,又叫到他師待間一會兒謅諛,一會兒辱罵,覺得這種人極難對付,還是敬而遠之為妙,便道:「小人身要事,不能奉陪,告退了。」說著抱拳唱喏。轉身便走。
他走出幾步,突覺身旁一陣微風掠過,兩手腕上一緊,已被人抓住。遊坦之抬頭一看,見抓住他的是星宿弟子中的名大漢。他不知對方有何用意,只見他滿獰笑,顯非好事,心下一驚,叫道:「快放我!」用力一掙。
只聽得頭頂呼的一聲風響,一個龐大的身軀從背後躍過分頭頂,砰一聲,重重撞在對面山壁之上,登時頭骨粉碎,一個頭顱變成了泥漿相似。
遊坦之見這人一撞的力道竟這般猛烈,實是難以相信,一愕之下,才看清楚便是抓住自己的那個大漢,更是奇怪:「這人好端端地,怎麼突然撞山自盡?莫非發了瘋,」他決計想不到自己一掙之下,一股猛勁將那大漢甩出去撞在山上。
星宿派群弟子都是「啊」的一聲駭然變色。
丁春秋見他摔死自己弟子這一下手法毛手毛腳,並非上乘功夫,只是膂力異常了得,心想此人天賦神力,武功卻是平平,當下身形一幌,伸掌按上了他的鐵頭。遊坦之猝不及防,登時被壓得跪倒在地,身子一挺,待要重行站直,頭上便如頂了一座萬斤石山一般,再也動不得,當即哀求:「老先生饒命。」
丁春秋聽他出言示饒,更是放心,問道:「你師父是誰?你好大膽子,怎地殺了我的弟子?」遊坦之道:「我……我沒有師父。我決不敢殺死老先生的弟子。」
丁春秋心想不必跟他多言,斃了滅口便是,當下手掌一鬆,待遊坦之站起身來,揮掌向他胸口拍去。遊坦之大驚,忙伸右手,推開來掌。丁春秋正要他如此,掌中所蓄毒質隨著內勁直送過去,這正是他成名數十年的「化功大法」,中掌者或沾劇毒,或內力於頃刻間化盡,或當場立斃,或哀號數月方死,全由施法隨心所欲。丁春秋生來曾以此殺人無數。武林中聽到「化功大法」四字,既厭惡恨憎,復心驚肉跳,段譽的「北冥神功」吸入內功以為已有,與「化功大法」劇毒化入內功不同,但身受者內力迅速消失,卻無二致,是以往往給人誤認。丁春秋見這鐵差別小子連觸十餘名乞丐居然並不中毒,當即施展出看家本領來。
兩人雙掌相交,遊坦之身一幌,騰騰騰接連退出六七步,要想拿樁站定,終於還是一交坐倒,但對方這一推餘未盡,遊坦之臂部一著地,背脊又即著地,鐵頭又即著地,接連倒翻了三個筋斗,這才止住磕頭,叫道:「老先生饒命。」
丁春秋和他手相交,只覺他內力即強,勁道陰寒,怪異之極,而且蘊有劇毒,強然給自己手摔得狠狽萬分,但以內力和毒勁的比拼而論,並未處下風,何以大叫饒命?難道是故意調侃自己不成?走上幾步,問道:「你要我饒命,出真心,還是假意?」
遊坦之只是磕頭,說道:「小人一片誠心,但求老先生饒了小人性命。」
丁春秋尋思:「此人不知用什麼法子,遇到了什麼機緣,體內積蓄的毒質竟比我還多,實是一件奇寶。我須收羅此人,探聽到他練功的法門,再吸取他身上的毒質,然後將之處死。倘若輕輕易易的把他殺了,豈不可惜?」神掌又按住他鐵頭,潛運內力,說道:「除非你拜我為師,否則的話,為什麼要饒你性命?」
遊坦之只覺頭上罩如被火炙,燒得他整個頭臉發燙,心下害怕之極。他自從苦受阿紫折磨後,早已一切逆來順受,什麼是非善惡之分、剛強骨氣之念,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但求保住性命,忙道:「師你,弟子游坦之願歸入師你門下,清師父收容。」
丁春秋大喜,蕭然道:「你想拜我為師,也無不可。但本門規矩甚多,你都能遵守麼?為師的如有所命,你誠心誠意的服從,決不違抗麼?」遊坦之道:「弟子願遵守規矩,服從師。」丁春秋道:「為師的便要取你性命,你也甘心就死麼?」遊坦之道:「這個……這個……」丁春秋道:「你想一想明白,甘心便甘心,不甘心便說不甘心。」
遊坦之心道:「你要取我性命,當然是不甘心的。倘若非如此不可,那是逃得了便逃,逃不了的話,就算不甘心,也是是無法可施。」便道:「弟子甘心為師父而死。」丁春秋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將一生經歷,細細說給我聽。」
遊坦之不願向他詳述身世以及這些日子來的諸般遭遇,但說自己是個農家子弟,被遼人打草谷擄去,給頭是戴了鐵罩。丁春秋問他身上毒質的來歷,遊坦之只得吐露如何見到冰蠶和慧淨和尚,如何偷到冰蠶,謊說不小心給葫蘆心的冰吞咬到了手指,以致全身凍僵,冰蠶也就死了,至於阿紫修練毒掌等情,全都略過不提。丁春秋細細般問他冰蠶的模樣情狀,臉不自禁的露出十分豔羨之色。遊坦之尋思:「我若說起那本浸水有圖的怪書,他定會搶了去不還。」丁春秋一再問他練過什麼古怪功夫,他始終堅不吐實。
丁春秋原本不知易筋經的功夫,見他武功十分差勁,只道他練成陰寒內勁,純系冰蠶的神效,心中不住的咒罵:「這樣的神物,竟被這小鬼使神差的吸入了體內,真是可惜。」凝思半晌,問道:「哪個捉到冰蠶的和尚,在南京憫忠寺掛單?」遊坦之道:「正是。」
丁春秋道:「這慧淨和尚說這冰蠶得自崑崙山之巔。很好,那邊既山過一條,當然也有兩條、三條。他親身體驗到了冰蠶的靈效,覺得比之神木鼎更是寶貴得多,心想首要之事,倒是要拿到慧淨,叫他帶路,到崑崙山捉冰蠶去。這和尚是少林僧,本來頗為棘物,幸好是在南京,那便易辦多。當下命遊坦之行過拜師入門之禮。
星宿派眾門人見師父對他另眼相看,馬屁、高帽,自是隨口大量奉送。適才眾弟子大罵師父、叛逆投敵,丁春秋此刻用人之際,假裝已全盤忘記,這等事在他原是意料之中,倒也不怎生氣。
一行人折而向東北行。遊坦之跟在丁春秋之後,見他大袖飄飄,步履輕便,有若神仙,油然而生敬仰之心:「我拜了這樣一位了不起的師父,真是前生修來的福份。」
星宿派眾人行了三日,這日午後,一行人在大路一座涼亭中喝水休息,忽聽得身後馬蹄聲響,四騎馬從來路疾馳而來。
四乘馬奔近涼亭,當先一匹馬上的乘客叫道:「大哥、二哥,亭子裡有水,咱們喝上幾碗,讓坐騎歇歇力。」說著跳下馬來,走進涼亭,餘下三人也即下馬。這四人見到丁春秋等一行,微微頷頭為禮,走到清水缸邊,端起瓦碗,在缸中舀水喝。
遊坦之見當先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小,留兩撇鼠須,神色間甚是剽悍。第二人身穿土黃色袍子,也是瘦骨稜稜,但身材卻高,雙眉斜垂,滿臉病容,大有戾色。第三人穿棗紅色二袍,身形魁梧,方面大耳,頦下厚厚一部花白鬍子,是個富商模樣。最後一人穿鐵青色儒生衣巾,五十上下年紀,眯著一雙眼睛,便似讀書過多,損壞了目力一般,他卻不去喝水,提酒葫蘆自行喝酒。
便在這時,對面路上一僧人大踏步走來,來到涼亭之外,雙手合什,恭恭敬敬的道:」眾位施主,小僧行道渴了,要在亭中歇歇,喝一碗水。」那黑衣漢子笑道:「師父忒也多禮,大家都是過路人,這涼亭又不是我們起的,進來喝水吧。」那僧人道:「啊彌陀佛,多謝了。」走進亭來。
這僧人二十五六歲個紀,濃眉大眼,一個大大的鼻子扁平下塌,容貌頗為醜陋,僧袍上打了多補釘,卻甚是乾淨。他等那三人喝罷,這才走近清水缸,用瓦碗舀了一碗水,雙手捧住,雙目低垂,恭恭敬敬的說偈道:「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若不持此咒,如食眾生肉。」唸咒道:「●(口奄)縛悉波羅摩尼莎訶。」念罷,端起碗來,就口喝水。
那黑衣人看得奇怪,問道:「小師父你嘰哩咕嚕的念什麼咒?」那僧人道:「小僧唸的是飲水咒。佛說每一碗水中,有八萬四千條小蟲,出家人戒殺,因此要念了飲水咒,這才喝得。」黑衣人哈哈大笑,說道:「這水乾淨得很,一條蟲子也沒有,小師父真會說笑。」那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我輩凡夫看來,水中自然無蟲,但我佛以天眼看水,卻看開水中小蟲成千成萬。」黑衣笑問:「你念了飲水咒之後,將八萬四千條小蟲喝入肚中,那些小蟲便不死了?」那僧人躊躇道:「這……這個……師父倒沒教過。多半小蟲便不死了。」
那黃衣人插口道:「非也,非也!小蟲還是要死的,只不過小師父唸咒之後,八萬四千條小蟲通統往生西天極東世界,小師父喝一碗水,超度了八萬四千條名眾生。功德無量,功德無量!」
那僧人不知他所說是真是假,雙手捧著那碗水呆呆出神,喃喃的道:「一舉超度八萬四千條發表性命?小僧萬萬沒這麼大的法力。」
黃衣人走到他身邊,從他手中接為瓦碗,向碗中登目凝視,數道:「一、二、三、四、五、六、……、一千、兩千、一萬、兩萬……非也,非也!小師你,那碗中共有八萬三千九十九條小蟲,你數少了下條。」
那僧人道:「南無阿彌陀佛。施主說笑了,施主也是凡夫,怎能有天眼的神通?」黃衣人道:「那麼你有沒有天眼的神通?」那僧道:「小僧自然沒有。」黃衣認道:「非也,非也!我瞧你有天眼通,否則的話,怎地你只瞧了我一眼,便知我是凡夫俗子,不是菩薩下凡?」那僧人向他左看右看,滿臉迷惘之色。
那身穿棗紅袍子的大漢走過接過水碗,交回在那僧人手中,笑道:「師父靖喝水吧!我這個把弟跟你開玩笑,當不得真。」那僧人接過水碗,恭恭敬敬的道:「多謝,多謝。」心中拿不定意,卻不便喝。那大漢道:「我瞧小師父步履矮健,身有武功,請教上下如何稱呼,在那一處寶剎出家?」
小僧人將將水碗放在水缸蓋上,微微躬身,說道:「小僧虛竹,在少林寺出家。」
那黃衣漢子叫道:「妙極,妙極!原來是少林寺的高手,來,來,來!你我比劃比劃!」虛竹連連搖手,說道:「小僧武功低微,如何敢和施主動手?」黃衣人笑道:「好幾天沒打架了,手癢得很,咱們過過招,又不是真打,怕什麼?」虛竹退了兩步,說道:「小僧雖曾練了幾年功夫,只是為健身之用,打架是打不來的。」黑衣人道:「少林寺和尚個個武功高強。初學武功的和尚,便不準踏出山門一步。小師父既然下得山來,定是一流好後。來,來!咱們說好只拆一百招,誰輸誰贏,毫不相干。」
虛竹雙退了兩步,說道:「施主有所不知,小僧比番下山,並不是武功已窺門,徑只因寺中廣遣弟子各處送信,人手不足,才命小僧勉強湊數。小僧本來攜有十張英雄貼,師父吩咐,送完了這張十貼子,立即回山,千萬不可跟人動武,現下已送完了四張,還有六張在身。施主武功了得,就請收了這張英雄貼吧。」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油布包袱,打了開來,拿出一張大紅貼子,恭恭敬敬遞過,說道:「請教施主高姓大名,小僧回好稟告師父。」
那黑衣漢子卻不接貼子,說道:「你又沒跟我打過,怎知我是英雄狗熊?咱們先拆上幾招,我打得贏你,才有臉收英雄貼啊。」說著踏上兩步,左拳虛幌,右拳便向虛竹打去。拳頭將到虛竹面門,立即收轉,叫道:「快還手!」
那魁梧漢子聽虛竹說到「英雄貼」三字,便留上了神,說道:「四弟,且不忙比武,瞧瞧英雄貼上寫的是什麼。」從虛竹手中接過貼子,見貼上寫道:
「少林寺住持玄慈,合什恭請天下英雄,於九月初九重陽佳節,駕臨嵩山少林寺隨喜,廣結善緣,並睹姑蘇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風範。」
那大漢「啊」的一聲,將貼交給了身旁的儒生,向虛竹道:「少林派召開英雄大會,原來是要跟姑蘇慕容氏為難,也不用開什麼英雄大會了,我此刻來領教少林派高手的身手便是。」
虛竹又退了兩步,左腳已踏在涼亭之外,說道:「原是風施主。我師父說道,敝寺恭請姑蘇慕容施主駕臨敝寺,決不是膽敢得罪。只是江湖上紛紛會傳言,武林中近年來有不少英雄好漢,喪生在姑蘇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神功之下。小僧的師伯祖玄悲大師在大理國身戒寺圓寂,不知跟蘇姑慕容氏有沒有干係,敝派自方丈大師以下,個個都是心有所疑,因此上……」
那黑衣漢子搶著道:「這件事嘛,跟我們姑蘇慕容氏既然說不明白,只好手底下見真章。這樣吧,咱兩個今日先打一架,好比做戲之前先打一鑼鼓,說話本之前先一段‘得勝頭回’,熱鬧熱鬧。到了九月初九重陽,風某再到少林寺來,從下面打起,一個個挨次打將上來便是,痛快,痛快!只不過最多打得十七八個,風某就遍體鱗傷,再也打不動了,要跟玄慈老方丈交手,那是萬萬沒有機緣的。可惜,可惜!」說著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動手。
那黃衣人道:「非也,非也。說明白後,便不用打了。四弟,良機莫失,要打架,便不能說明白。」
那魁梧漢子不去睬他,向虛竹道:「在下鄧百川,這位是我二弟公冶乾。」說著向那儒生一指,又指著那黃衣人道:「這位是我三弟包不同,我們都是姑蘇慕容公子和手下。」
虛竹逐一向四人合什行禮,口稱:「鄧施主,公施主……」包不同插口道:「非也,非也。我二哥複姓公冶,你叫他公施主,那就錯之極矣。」虛竹忙道:「得罪,得罪!小僧毫無學問,公冶施主莫怪。包施主……」包不同又插口道:「你又錯了。我雖然姓包,但生平對和尚尼姑是向來不佈施的,因此決能稱我包施主。」虛竹道:「是,是。包三父,風四爺。」包不同道:「你又錯了。我風四弟待會跟你打架,不管誰輸誰贏,你多了一番閱歷,武功必有長進,他可不是向你佈施了嗎?」虛竹道:「是,是。風施主,不過小僧打架是決計不打的。也家人修行為本,學武為末,武功長不長進,也沒多大幹系。」
風波惡嘆道:「你對武學瞧得這麼輕,武功多半稀鬆平常,這場架也不必打了。」說著連連搖頭,意興索然。虛竹如釋重負。臉現喜色,說道:「是,是。」
鄧百川道:「虛竹師父,這張英雄貼,我們代我家公子收下了。我家公子於數月之前,便曾來貴寺拜訪,難道他沒來過嗎?」
虛竹道:「沒有來過。方丈大師只盼慕容公子過訪,但久候不至,曾兩次派人去貴府拜訪,卻只說慕容老施卻聽說慕容公過老施主已然歸西,少施主出門去了。方丈大這晌這次又請達摩院首座前往蘇州尊府送信,生怕慕容少施主仍然不在家,只得再江湖上廣撒英雄貼邀請,失禮之處,請四位代為嚮慕容公說明。明年慕容施主駕臨敝寺,方丈大師還要親謝罪。」
鄧百川道:「小師父不必客氣。會期還大半個,屆時我家公子必來貴寺,拜見方丈大師。」虛竹合什躬身,說道:「慕容公子和各位駕臨少林寺,我們方丈大師十分歡迎。‘拜見’兩字萬萬不敢當。」
風波惡見他迂腐騰騰,全無半分武林中人的豪爽慷慨,和尚雖是和尚,卻全不像名聞天下的「少林和尚」,心下好生不耐,當下不再去理他轉頭向丁春秋等一行打量。見星宿派群弟子手執兵刃,顯是武林中人,該可從這些人中找幾個對手來打一架。
遊坦之自見風波不惡等四人走入涼亭,便卻縮在師父身後。丁春秋身材高大,遮住了他,鄧進川等四人沒見到他的鐵頭怪相。風波惡見丁春秋童顏鶴髮,仙風道骨,一副世外高人的莫樣,心中隱隱生出敬仰之意,倒也敢貿然上前挑戰,說道:「這位老前輩請了,請問高姓大名。」丁春秋微微一笑,說道:「我姓丁。」
便在此時,忽聽得虛竹「啊」一的聲,叫道:「師叔祖,你老人家也來了。」風波惡回過頭來,只見大道上來了七八個和尚,當先是兩個老僧,其後兩個和尚抬著一副擔架,躺得有人。虛竹快步走出亭去,秘兩個老僧行禮,稟告鄧百鄧百川一行的來歷。
右側那老僧點點頭,走進亭來,向鄧百川等四人問訊為禮,說道:「老衲玄難。」指著另一老僧道:「這位是我師弟玄痛,有幸得見姑蘇慕容莊上的四位大賢。」
鄧百川等久聞玄難之名,見他滿臉皺紋,雙目神光湛然,忙即還禮。風波惡道:「大師父是少寺達摩院首座,久仰神功了得,今日正好領教。」
玄難微微一笑,說道:「老衲和玄痛師弟奉方丈法諭,前往江南燕子塢慕容施主府上,恭呈請貼,這是敝寺第三次派人前往燕子塢。卻在這裡與四位邂逅相逢,緣法不淺。」說著從懷中取一張大紅貼子來。
鄧百川雙手接過,見封套上寫著「恭呈姑蘇燕子塢慕容施主」十一個大字,料想貼子上的字句必與虛竹送那張貼子相同,說道:「兩位大師父是少林高倍大德,望重武林,竟致親勞大駕,前往敝莊,姑蘇慕容氏面子委實不小。適才這位虛小師父送出英雄貼,我們已收到了,自當儘快稟告敝上。九月初九重陽佳節,敝上慕容公子定能上貴寺拜佛,親向少林諸位高倍致謝,並在天下英雄之前,說明其中種種誤會。」
玄難心道;「你說‘種種誤會’,難道玄悲師兄不是你們慕容氏害死的?」忽聽得身後有人叫道:「啊,師父,就是他。」玄難側過頭來,只見一個奇形怪狀之人手指擔架,在了個白髮老翁耳邊低聲說話。
遊坦之在丁春秋耳邊低聲說話的是:「擔架中那個胖和尚,但是捉到冰蠶的,不知怎地給少林派抬了來。」
丁春秋聽得這胖和尚便是冰蠶的原主,不勝之喜,低聲問道:「你沒弄錯嗎?」遊坦之道:「不會,他叫做慧淨。師父你瞧,他圓鼓鼓的肚子高高凸了起來。」丁春秋見慧淨的大肚子比十月懷胎的女子還大,心想這般大肚子和尚,不論是誰見過一眼之後,確是永遠不會弄錯,向玄難道:「大師父,這個慧淨和尚,是我的朋友,他生了病嗎?」
玄難合什道:「施主高姓大名,不知何識向老衲的師侄?」
丁春秋心道:「這慧淨少林的和尚在一起了,可多了些麻煩。幸好在道上遇到,攔住劫奪,比之到少林寺去擒拿,卻又容易多得。」想到冰蠶的靈異神效,不由得胸口發熱,說道:「在下丁春秋。」
「丁春秋」三字一齣口,玄難、玄痛、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六人不約而同「啊」的一聲,臉上都是微微變色。星宿老怪丁春秋惡名播於天下,誰也想不到竟是個這般氣度雍容、風采儼然的人物,更想不到突然會在此處相逢。六人心中立時大起戒備之意。
玄難在剎那之間,便即寧定,說道:「原來是星宿海丁老先生,久仰大名,當真如雷貫耳。」什麼「有幸相逢」的客套話便不說了,心想:「誰遇上了你,那是前世不修。」
丁春秋道:「不敢,少林達摩院首座‘袖裡乾坤’馳名天下,才能夫也是久仰的了。這位慧淨師父,我正在到處找他,在這裡遇上,那是好極了,好極了。」
玄難微微皺眉,說道:「說來慚愧,老衲這個慧淨師侄,只因敝寺失於教誨,多犯清規戒律,一年多前擅自出寺,做下了不少惡事。敝寺方丈師兄派人到處尋訪,好容易才將他找到,追回寺去。丁老先生曾見過他嗎?」丁春秋道:「原來他不是生病,是給你們打傷了,傷得可歷害嗎?」玄難不答,隔了一會,才道:「他不奉方丈法諭,反而出手傷人。」心想:「他跟你這等邪魔外道結交,又是多破了一條大戒。」
丁春秋道:「我在崑崙山中,花好大力氣,捉到一條冰吞,那是十分有用的東西,卻被這慧淨師侄偷了去。我萬里迢迢的從星宿海來到中原,便是要取回冰蠶……」
他話未說完,慧淨已叫了起來:「我的冰蠶呢?喂,你見到我的冰吞嗎?這冰吞是我辛辛苦苦從崑崙山中找到的……你……你偷了我的嗎?」
自從遊坦之現身呼叫,風波惡的眼興便在鐵面具上骨溜溜的轉個不停,對玄難、丁春秋、慧淨和尚三個的對答全然沒聽在耳裡。他繞著遊坦之轉了幾圈,見那面具造得甚是密合,焊在頭上除不下來,很想伸手去敲敲,又看了一會,說道:「喂,朋友,你好!」
遊坦之道:「我……我好!」他見到風波惡精力瀰漫、躍躍欲動的模樣,心下害怕。風波惡道:「朋友,你這個面具,到底是怎麼攪的?姓風的走遍天下,可從沒見過你這樣的臉面。」遊坦之甚是羞慚,低下頭去,說道:「是,我……我是身不由主……沒法子。」
風波惡聽他說得可憐,怒問:「哪一個如此惡作劇?姓風的倒要會會。」說著斜眼向丁春秋睨去,只是這老者所做的好事。遊坦之忙道:「不……不是我師父。」風惡道:「好端端一個人,套在這樣一隻生鐵面具之中,有甚意思?來,我來給你除去了。」說著從靴筒裡抽出一柄匕首,青光閃閃,顯然鋒銳之極,便要替他將那面具除去。
遊坦之知道面具已和他臉孔及後腦血肉相關,硬要除下,大有性命之虞,忙道:「不,不,使不得!」風波惡道:「你不用害怕,我這把匕首削鐵如泥,我給你削去鐵套,決計傷不到皮肉。」遊坦之叫道:「不,不成的。」風波惡道:「你是怕那個給你戴鐵帽子的人,是不是?下次見到他,就說是我一陣風硬給你除的,你身不由主,叫這惡人來找我好了。」說著抓住的人他左腕。
遊坦之見到他手中匕首寒光凜然,心下大駭,叫道:「師父,師父!」回頭向丁春秋求助。丁春秋站在擔架之旁,正興味盎然瞧道慧淨,對他的呼叫之聲充耳不聞。風波惡提起匕首,便往鐵面具上削去。遊坦之惶急之下,右掌用力揮出,要想推開對方,拍的一聲,正中風波惡左肩。
風波惡全神貫注的要給他削去鐵帽,生怕落手稍有不準,割破了他的頭臉,哪防到他竟會突然出掌。這一掌來勢勁力大得異乎尋常,風波惡一聲悶哼,便向前跌了下去。他左手在地下一撐,一挺便跳了起來,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見遊坦之陡施毒手,把弟吃了個大虧,都是大吃大一驚,見風波惡臉色慘白,三人更是擔心。公冶乾一搭他的腕脈,只覺脈搏跳動急躁頻疾,隱隱有中毒之象,他指著遊坦之罵道:「好小子,星宿老怪的門人,以怨報德,一齣手便歹毒手段傷人。」忙從懷中取個小瓶,拔開瓶塞,倒出一顆解毒藥塞入風波惡的口中。
鄧百川和包不同兩人身形晃處,攔在丁春秋遊坦之的身前。包不同左手暗運潛力,五指成爪,便要向遊坦之胸口抓去。鄧百川道:「三弟住手!」包不同蓄勢不發,轉眼瞧著大哥。鄧百川道:「我們姑蘇慕容氏跟星宿派無怨無仇,四弟這番好意,要替他除去面具,何以星宿派出手傷人?倒要請丁老先生指教。」
丁春秋見個新收的門人只一掌,便擊倒了姑蘇慕容氏手下的一名好手,星宿派大顯威風,暗暗得意,而對冰蠶的神效埸是豔羨,微微一笑,說道:「這位風四爺好勇鬥狠,可當真愛管閒事哪。我星宿派門人頭愛戴銅帽鐵帽,不知礙著姑蘇慕容氏什麼事了?」
這時公冶乾已扶著風皮惡坐在地下,只見他全身發顫,牙關相擊,格格直響,便似身冰窖一般,過得片刻,嘴唇也紫了,臉色漸漸由白而青。公冶乾的解毒丸極直靈效,但風皮惡服了下,便如石沉大海,直是無影無蹤。
公冶乾情急之下,伸手探他呼吸,突然間一股冷風吸向掌心,透骨生寒。公冶乾急忙縮手,叫道:「不好,怎地冷得如此厲害?」心想口中噴出來的一口氣都如此寒冷,那麼他身上所中的寒毒更是非同小可,情勢如此危急,已不及分說是非,轉身向丁春秋道:「我把弟中了你弟子的毒手,請賜解藥。」
風波惡所中之毒,乃是遊坦之以易筋經內功逼出來的冰蠶劇毒,別說丁春秋無紫解藥,就是能解,他也如何肯給?他抬起頭來,仰天大笑,叫道:「啊烏陸魯共!啊烏陸魯共!」袍袖一拂,捲起一股疾風。星宿派眾弟子突然一齊奔出涼亭,疾馳而去。
鄧百川等與少林僧眾都覺這股疾風刺眼難當,淚水滾滾而下,睜不開眼睛,暗叫:「不好!」知他袍袖中藏有毒粉,這麼衣袖一拂,便散了出來。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不約而同的擋在風波惡身前,只怕對方更下毒手。玄難閉目推出一掌好擊在涼亭的柱上,柱子立斷,半邊涼亭便即傾塌,譁喇喇聲響,屋瓦泥沙傾瀉了下來。眾人待痢睜眼,丁春秋和遊坦之已不知去向。
幾名少林僧叫道:「慧淨呢?慧淨呢?」原來在這混亂之間,慧淨已給丁春秋擄了去,一副擔架罩在一名少林僧的頭上。玄痛怒叫:「追!」飛身追出亭去。鄧百川與包不同跟著追出。玄難左手一揮,帶同眾弟子趕去應援。
公冶乾在坍了半邊的涼亭中照料風皮惡,兀自眼目刺痛,流淚不止。只見風皮惡額頭不住滲出冷汗,頃刻間便凝結成霜。正惶急間,聽得腳步聲響,公冶乾抬頭一看,見鄧百川抱著包不同,快步回來。公乾大吃一驚,叫道:「大哥,三弟也受了傷?」鄧百川道:「又中了那鐵頭人的毒。」跟玄難領少林群僧也回入涼亭。玄痛伏在虛竹背上,冷得牙關只是格格打戰。玄難和鄧百川、公冶乾面面相覷。
鄧百川道:「那鐵頭人和三弟對了一掌,跟著又和玄痛大師對一拳。想不到……想不到星宿派的寒毒掌竟如厲害。」
玄難從懷裡出一隻小林盒,說道:「敝派的‘六陽正氣丹’頗有●(克寸)治寒毒之功。」開啟盒蓋,取出三顆殷紅如血的丹藥,將兩顆交給鄧百川,第三顆給玄痛難服下。
這得一頓飯時分,玄痛等三人寒戰漸止。包不同破口大罵:「這鐵頭人,他……他媽的,那是什麼掌力?」鄧百勸道:「三弟,慢慢罵不遲,你且會下行功。」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此刻不罵,等到一命嗚乎之後,便罵不成了。」鄧百川微笑道:「不必擔心,死不了!」說著伸掌貼他後心,「至陽穴」上,以內力助他驅除寒毒。公冶乾和玄難也分別以內力助風波、玄痛驅毒。
玄難、玄痛二人內務深厚,過一會,玄痛吁了口長氣,說道:「好啦!」站起身來,又道:「好厲害!」玄難有心要去助包不同、風波惡驅毒,只是對方並未出言相求,自己毛遂自薦,未免有瞧不起不對方內功之嫌,武林中於這種事情頗有犯忌。
突然之間,玄痛身子晃了兩晃,牙關又格格響了起來,當即坐倒行功,說道:「師……師兄,這寒……寒毒甚……甚是古怪……」玄難忙又運功相助。三人不斷行功,身上的寒毒只好得片刻,跟著便又發作,直折騰到傍晚,每人均已服了三顆「六陽正氣丹」,寒氣竟沒驅除半點。玄難所帶的十顆丹藥已只剩下一顆,當下一分為三,分給三人服用。包不同堅不肯服,說道:「只怕就再服上一百顆,也……也未必……」
玄難束手無策,說道:「包施主之言不錯,這‘六陽正氣丹’藥不對症,咱們的內功也對付不了這門陰毒。老衲心想,只有去請薛神醫號稱‘閻王敵’任何難症,都是著手回春。大師可知這位神醫住在何處?」玄難道:「薛神醫家住陽之西的柳宗鎮,此去也不甚運。他跟老衲曾有數面之緣,若去求治,諒來不會見拒。」又道:「姑蘇慕容氏名滿天下,薛神醫素來仰慕,得有機緣跟四位英雄交個朋友。他必大為欣慰。」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薛神醫見我等上門,大為欣慰只怕不見得。不過武林中人人討厭我家公子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只有薛神醫卻是不怕。日後他有什麼三……兩短,只要去求我家公子‘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他的……老命就有救了。」
眾人大笑聲,當即亭。來到前面市鎮,僱了三輛大車,讓三個傷者躺著體養。鄧百川取銀兩,買了幾匹馬讓少林僧乘騎。
一行人行得兩三個時辰,便須亭下來助玄痛等三人抗禦寒毒。到得後來。玄難便也不再避嫌,以少林神功相助包不同和風波惡。此去柳宗鎮雖只數裡,但山道崎嶇,途中又多耽擱,直到第四日傍晚方到。薛神醫家居柳宗鎮北三十餘里的深山之中,幸好他當日在聚賢莊中曾對玄難詳細說過路徑。眾人沒費多大力氣覓路,便到了薛家門前。
玄難見小河邊聳立著白牆黑瓦數間大屋,門前好大一片藥圃,便知是薛神醫的居處。他縱馬近前,望見屋門前掛著兩盞白紙大燈籠。微覺驚訝:「薛家也有治不好的病人麼?」再向前馳數丈,見門楣上打著幾條麻布,門旁插著一面招魂的紙幡,果真是家有喪事。只見紙燈籠上扁扁的兩行黑字:「薛公慕華之喪,享年五十五歲。」玄難大吃一驚:「薛神醫不能自醫,竟爾逝世,那可糟糕之極。」想到故人長逝,從此幽冥異途,心下又不禁傷感。
跟著鄧百川和公冶乾也已策馬到來,兩人齊聲叫道:「啊喲!」
猛聽得門內哭聲響起,乃是婦人之聲:「老爺啊,你醫術如神,那想得到突然會患了急症,撇下我們去了。老爺啊,你雖然號稱‘閻王敵’,可是到來終於敵過閻羅王,只怕你到了陰世,閻羅王跟你算這舊賬,還要大吃苦頭啊。」
不久三輛大車和六名少林僧先後到達。鄧百川跳下馬來,朗聲說道:「少林寺玄難大師率同友輩,有事特來相求薛神醫。」他話聲響若洪鐘,門內哭聲登止。
過了一會,走出一個老人來,作庸僕打扮,臉上眼淚縱橫,兀自抽抽噎噎的哭得十分傷心,●(捶)胸說道:「老爺是昨天下午故世的,你們……你們見他不到了。」
玄難合什問道:「薛先生患什麼病逝世?」那老僕泣道:「也不知是什麼病,突然之間便嚥了氣。他老人家給別人治病,藥到病除,可是……可是他自己……」玄難又問:「薛先生家中還有些什麼人?」那老僕道:「沒有了,什麼人都沒有了。」公冶乾和鄧百川對望了一眼,均覺那老僕說這兩句話時,語氣有點言不由哀,何況剛才還到婦人的哭聲。玄難嘆道:「生死有命,既是如此,待我們到老友靈前一拜。」那老僕道:「這個……這個……是。」引著眾人,走進大門。
公冶乾落後一步,低聲向鄧百川道:「大哥,我瞧這中間似有蹊蹺,這老僕很有點鬼鬼祟祟。」鄧百川點了點頭,隨著那老僕來到靈堂。
靈堂陳設簡陋,諸物均不齊備,靈牌上寫著「薛公慕華之靈位」,幾個字挺拔有力,顯是飽學之士的手跡,決非那老僕所能寫得出。公冶乾看在眼裡,也不說話。各人在靈位前行過禮。分冶乾轉頭,見天井中竹竿上曬著十幾件衣衫,有婦人的衫子,更有幾件男童女童的小衣服,心想:「薛神醫明明有家眷,怎地那老僕說什麼人都沒有了?
玄難道:「我們運道趕來,求薛先生治病,沒想到薛先生竟已仙逝,令人神傷。天色向晚,今夜要在府上借宿一宵。」那老僕大有難色,道:「這個……這個……嗯,好吧!諸位請在廳上坐一坐,小人去安排做飯。」玄難道:「管家不必太過費心,粗飯素菜,這就是了。」那老僕:「是,是!諸位請坐一坐。」引著從人來到外邊廳上,轉身入內。
過了良久,那老僕始終不來獻茶。玄難心道:「這老僕新遭主喪,難免神魂顛倒。唉,玄痛師弟身中寒毒,卻不知如何是好?」眾人等了幾有半個時辰,那老僕始終影蹤不見。包不同焦躁起來,說道:「我去找口水喝。」虛竹道:「包先生,你請坐著休息。我去幫那老人家燒水。」起身走向內堂。公冶乾要察看孽家動靜,道:「我陪你去。」
兩人向後面走去。薛家房子實不小,前後共有五進,但裡裡外外,竟一個人影也無。兩人找到了廚房之中。連那老僕也已不知去向。
公冶乾知道有異,快步回到廳上,說道:「這屋中情形不對,那薛神醫只怕是假死。」玄難站起來,奇道:「怎麼?」公冶乾道:「大師我想去瞧瞧那口棺木。」奔入靈堂,伸手要去抬那棺材,突然心念一動,縮回雙手,從天井中竹竿上取下一件長衣,墊在手上。風波惡防。」運勁一提棺木,只覺十沉重,裡面裝的決計不是死人,說道:「薛神醫果然是假死。」
風波惡拔出單刀,道:「撬開棺蓋來瞧僕。」公冶乾道:「此人號稱神醫,定然擅用毒藥,四弟,可要小心了。」風波惡道:「我理會得。」將單刀刀尖皇入棺蓋逢中,向上扳動,只聽得軋軋聲響,棺蓋慢慢掀起。,風波惡閉住呼吸,生怕棺中飄出毒粉。
包不同縱到天井之中,抓起在桂樹下啄食蟲豸的兩隻母雞,回入靈堂,一揚手,將兩隻母雞擲出,橫掠棺材而過。兩隻母格格大叫,落在靈座之前,又向天井奔出,但只走得幾步,突然間翻琿身子,雙腳伸了幾下,便即不動而斃。這時廊下一陣寒風吹過,兩隻死雞身上的羽毛紛紛飛落,隨風而舞。眾人一見,列不駭然。兩隻母雞剛中毒而死,身上羽毛便即脫落,可見毒性之烈。一時誰也不敢走近棺旁。
玄難道:「鄧施主,那地什麼緣故?薛神醫具是詐死不成?」說著縱身而起,左手攀在橫樑之上,向棺中遙望,只見棺中裝滿了石塊,石塊中放著一隻大碗,碗中盛滿了清水。這碗清水,自然便是毒藥了。玄難搖了搖頭,飄身而下,說道:「薛施主就算不肯治傷,也用著佈置下這等毒辣的機關,來陷害咱們。少林派和他無怨無仇,這等作為,不太無理麼?難道……難道……」他連說了兩次「難道」,住口不言了,心中所想的是:「難道他和姑蘇慕容氏有甚深仇大怨不成?」
包不同道:「你不用胡亂猜想,慕容公子和薛神醫從來不識,更無怨仇。倘若有什麼樑子,我們身上所受的痛禁便強十倍,也決不會低聲下氣的來向仇人求治。你當姓包的、姓風的是這等膿包貨色麼?」玄難合什道:「包施主說的是,是老僧胡猜的不對了。」他是有道高僧,心中既曾如此想過,雖然口裡並未說出,卻也自承其非。
鄧百川道:「此處毒氣極盛,不宜多耽,咱們到前廳坐地。」當下眾人來到前廳,各抒已見,都猜不透薛神醫裝假死而佈下陷阱的原因。包不同道:「這薛神醫如此可惡,咱們一把火將他的鬼窩兒燒了。」鄧百川道:「使不得,說什麼薛先生總是少林派的朋友,衝著玄難大師的金面,可不能胡來。」
這時天色已然全黑,廳上也不掌燈,各人又飢又渴,卻均不敢動用宅子在的一茶一水。玄難道:「咱們還是出去到左近農家去討茶做飯。鄧施主以為怎樣?」鄧百川道:「是。不過三里地之內,最好別飲水吃東西。這位薛先生極工心計,決不會只佈置一口棺材就此了事,眾位大師倘若受了牽累,我們可萬分過意不去了。」他和公冶乾等雖明真正原委,但料想慕容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名頭太大,江湖上結下了許多沒來由的冤家,多半是薛神醫有什麼親友被害,將這筆賬記在姑蘇慕容氏的頭上了。
眾人站起身來,走向大門,突然之間西角上亮光一閃,跟著一條色火焰散了開來,隨即變成綠色,猶如滿天花雨,紛紛墮下,瑰麗變幻,好看之極。風波惡道:「咦,是誰在放煙花?」這時既非元宵,亦不是中秋,怎地會有人放煙花?過不多時,又有一個橙黃色的煙花升空,便如千百個流星,相互撞擊。
公冶乾心念一動,說道:「這不是煙花,是敵人大舉來襲的訊號。」風波惡大叫:「妙極,妙極,妙極!打個痛快!」
鄧百川道:「三弟、四弟,你們到廳裡耽著,我擋前,二弟擋後。玄難大師,此事跟少林派顯然並不相干,請眾位作壁上觀便了,只須兩不相助,慕容氏便深感大德。」
玄難道:「鄧施主說哪話來?來襲的敵人若與諸位另有仇怨,這中間的是非曲直,我們也得秉公論斷,不能讓他們乘之危,倚多取勝。倘若是薛神醫一夥,這些人暗布陷阱,橫加毒害,你我敵愾同仇,豈有袖手旁觀之理?眾比丘,預備迎敵!」慧方、虛竹等少林僧齊聲答應。玄痛道:「鄧施主,我和你兩位師弟以病相憐,自當攜手抗敵。」
說話之間,又有兩個煙花沖天而起,這次卻更加近了。再隔一會,又出現了兩人煙花,前後共放了六個煙花。每個煙花的顏色形狀各不相同,有的似是一枝大筆,的四四方方,像是一雙棋盤,有的似是柄斧頭,有的卻似是一朵極大的牡丹。此後天空便一片漆黑。
玄難發下號令,命六名少林弟子守在屋子四周。但過了良久,不聽到有敵人的動靜。
各人屏息凝神,又過了一頓飯時分,忽聽得東邊有個女子的聲音唱道:「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汙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歌聲柔媚婉轉,幽婉悽切。
那聲音唱完一曲,立時轉作男聲,說道:「啊喲卿家,寡人久未見你,甚是思念,這才賜卿一斛珍珠,卿家收下了吧。」那人說完,又轉女聲道:「陛下有楊妃為伴,連時朝也廢了,幾時又將我這薄命女子放在心上,喂呀……」說到這裡,竟哭了起來。
虛竹等少林僧不熟世務,不知那人忽男忽女,以搗什麼鬼,只是得心下勝悽楚。鄧百川等卻知那人在扮演唐明皇和梅妃的故事,忽而串梅妃,忽而串唐明皇,聲音口吻,唯肖唯妙,在這當口忽然來了這樣一個伶人,人人心下嘀咕,不知此人是何用意。
只那人又道:「妃子不必啼哭,快快擺設酒宴,妃子吹笛,寡人為你親唱一曲,以解妃子煩惱。」那人跟著轉作女聲,說道:「賤妾日夕以眼淚洗面,只盼再見君王一面,今日得見,賤妾死也瞑目了,別喂呀呃,呃……」
包不同大聲道:「孤王安祿山是也!兀那唐皇李隆基,你這胡塗皇帝,快快把楊玉環交了出來!」
外面那人哭聲立止,「啊」的一聲呼叫,似乎大吃一驚。
頃刻之間,四下裡又是萬籟無聲。
(第二十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