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榭聽香,指點群豪戲

天龍八部 金庸 第2頁,共2頁

王語嫣聽到「你似乎是慕容家的人了」這句話,心中又羞又喜,紅暈滿臉,輕輕啐了一口,說道:「慕容公子是我表哥,你找他有什麼事?他又有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姚伯當哈哈一笑,說道:「你是慕容復的表妹,那再好也沒有了。姑蘇慕容家祖上欠了我姚家一百萬兩金子,一千萬兩銀子,至今已有好幾百年,利上加利,這筆帳如何演算法?」王語嫣一愕,道:「哪有這種事?我姑丈家素來豪富,怎會欠你家的錢?」姚伯當道:「是欠還是不欠,你這小姑娘懂得什麼?我找慕容博討債,他倒答允還的,可是一文錢也沒還,便雙腳一挺死了。老子死了,只好向兒子討。哪知慕容復見債主歸門,竟然躲起來不見,我有什麼法子,只好找一件抵押的東西。」

王語嫣道:「我表哥慷慨豪爽,倘若欠了你錢,早就還了,就算沒欠,你向他要些金銀使用,他也決不拒卻,豈有怕了你而躲避之理?」

姚伯當眉頭一皺,說道:「這樣吧,這種事情一時也辯不明白。姑娘今日便暫且隨我北上,到秦害寨去盤桓一年半載。秦家寨的人決不動姑娘一根寒毛。我姚伯當的老婆是河朔一方出名的雌老虎,老姚在女色上面一向規矩之極,姑娘儘管放心便是。你也不用收拾了,咱們拍手就走。待你表哥湊齊了金銀,還清了這筆陳年舊債,我自然護送姑娘回到姑蘇,跟你表哥完婚。秦家寨自當送一筆重禮,姚伯當還得來喝你的喜酒呢。」說著裂開了嘴,又哈哈大笑。

這番言語十分粗魯,最後這幾句更是隨口調侃,但王語嫣聽來卻心中甜甜的十分受用,微笑道:「你這人便愛胡說八道的,我跟你到秦家寨去幹什麼?要是我姑丈家真的欠了你銀錢,多半是年深月久,我表哥也不知道,只要雙方對證明白,我表哥自然會還你的。」

姚伯當本意是想擄走王語嫣,逼她吐露武功,什麼一百萬兩黃金、一千萬兩白銀,全是信口開河,這時聽她說得天真,居然對自己的胡謅信以為真,便道:「你還是跟我去吧。秦家寨好玩得很,我們養有打獵用的黑豹、大鷹,又有梅花鹿、四不象,包你一年半載也玩不厭。你表哥一得知訊息,立刻便會趕來和你相會。就算他不還我錢,我也就馬馬虎虎算了,讓你和他同回姑蘇,你說好不好?」這幾句話,可當真將王語嫣說得怦然心動。

司馬林見她眼波流轉,臉上喜氣浮動,心想:「倘若她答允同去雲州秦家寨,我再出口阻止,其理就不順了。」當下不等她介面,搶著便道:「雲州是塞外苦寒之地,王姑娘這般嬌滴滴的江南大小姐,豈能去挨此苦楚?我成都府號稱錦官城,所產錦鏽甲於天下,何況風景美麗,好玩的東西更比雲州多上十倍。以王姑娘這般人才,到成都去多買些錦緞穿著,當真是紅花綠葉,加倍的美麗。慕容公子才貌雙全,自也喜歡你打扮得花花俏俏的。」他既認定父親是蓬萊派所害,對姑蘇慕容氏也就沒有仇冤了。

姚伯當喝道:「放屁,放屁,放你娘個狗臭屁!姑蘇城難道還少得了絲綢錦緞?你睜大狗眼瞧瞧,眼前這三位美貌姑娘,哪一位不會穿著衣衫?」司馬林冷哼一聲,道:「很臭,果然很臭。」姚伯當怒道:「你是說我麼?」司馬林道:「不敢!我說狗臭屁果然很臭。」

姚伯當刷的一聲,從腰間撥出單刀,叫道:「司馬林,我秦家寨對付你青城派,大概半斤八兩,旗鼓相當。但若秦家寨和蓬萊派聯手,多半能滅了你青城派吧?」

司馬林臉上變色,心想:「此言果然不假。我父親故世後,青城派力量已不如前,再加諸保昆這奸賊已偷學了本派武功,倘若秦家寨再和我們作對,此事大大可慮。常言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格老子,今日之事,只有殺他個措手不及。」當下淡淡的道:「你待怎樣?」

姚伯當見他雙手籠在衣袖之中,知他隨時能有陰毒暗器從袖中發出,當下全神戒備,說道:「我請王姑娘到雲州去作客,待慕容公子來接她回去。你卻來多管閒事,偏不答允,是不是?」

司馬林道:「你雲州地方太差,未免委屈了王姑娘,我要請王姑娘去成都府耍子。」姚伯當道:「好吧,咱們便在兵刃上分勝敗,是誰得勝,誰就做王姑娘的主人。」司馬林道:「便這樣。反正打敗了的,便想作主人,也總不能將王姑娘請到陰曹地府去。」言下之意是說,這場比拚並非較量武功,實是判生死、決存亡的搏鬥。姚伯當哈哈一笑,大聲說道:「姚某一生過的,就是刀頭上舐血的日子,司馬掌門想用這「死」字來嚇人,老子絲毫沒放在心上。」司馬林道:「咱們如何比法,我跟你單打獨鬥,還是大夥兒一擁齊上?」

姚伯當道:「就是老夫陪司馬掌門玩玩吧……」只見司馬林突然轉頭向左,臉現大驚之色,似乎發生了極奇特的變故。姚伯當一直目不轉睛的瞪著他,防他忽施暗算,此時不由自主的也側頭向左瞧去,只聽得嗤嗤嗤三聲輕響,猛地警覺,暗器離他胸口已不到三尺。他心中一酸,自知已然無幸。

便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突然間一件物事橫過胸前,噠噠幾聲,將射來的幾枚毒釘盡數打落。毒釘本已極快,以姚伯當如此久經大敵,兀自不能避開,可是這件物事更快了數倍,後發先至,格開了毒釘。這物事是什麼東西,姚伯當和司馬林都沒看見。

王語嫣卻歡聲叫了起來:「是包叔叔到了嗎?」

只聽得一個極古怪的聲音道:「非也非也,不是包叔叔到了。」

王語嫣笑道:「你還不是包叔叔?人沒到,‘非也非也’已經先到了。」那聲音道:「非也非也,我不是包叔叔。」王語嫣笑道:「非也非也,那麼你是誰?」那聲音道:「慕容兄弟叫我一聲‘三哥’,你卻叫我‘叔叔’。非也非也!你叫錯了!」王語嫣暈生雙頰,笑道:「你還不出來?」

那聲音卻不答話。這了一會,王語嫣見絲毫沒有動靜,叫道:「喂,你出來啊,快幫我們趕走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可是四下裡寂然無聲,顯然那姓包之人已然遠去。王語嫣微感失望,問阿朱道:「他到哪裡去啦?」

阿朱微笑道:「包三哥自來便是這般脾氣,姑娘你說‘你還不出來?’他本來是要出來的,聽了你這句話,偏偏跟你鬧個彆扭,只怕今日是再也不來了。」

姚伯當這條性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九,多承那姓包的出手相救,心下自是感激。他和青城派本來並無怨無仇,這時卻不免要殺司馬林而後快,單刀一豎,喝道:「無恥之徒,偷放暗器,能傷得了老夫嗎?」揮刀便向司馬林當頭劈去。司馬林雙手一分,左手鋼錐,右手小錘,和姚伯當的單刀鬥了起來。

姚伯當膂力沉猛,刀招狠辣,司馬林則以輕靈小巧見長。青城派和秦家寨今日第一次較量,雙方都由首腦人物親自出戰,勝敗不但關係生死,且亦牽連到兩派的興衰榮辱,是以兩人誰也不敢有絲毫怠忽。

拆到七十餘招後,王語嫣忽向阿朱道:「你瞧,秦家寨的五虎斷門刀,所失的只怕不止五招。那一招‘負子渡河’和‘重節守義’,姚當家的不知何以不用?」阿朱全然不懂秦家寨「五虎斷門刀」的武功家數,只能唯唯以應。

姚伯當在酣鬥之際,驀地聽到這幾句話,又是大吃一驚:「這小姑娘的眼光恁地了得。五虎斷門刀的六十四招刀法,近數十年來只剩下五十九招,那原本不錯,可是到了我師父手上,因質資和悟性較差,沒學成‘負子渡河’和‘重節守義’那兩招。這兩招就此失傳了。這樣一來,只剩下了五十七招。為了顧全顏面,我將兩個變招稍加改動,補足了五十九招之數,竟也給她瞧了出來。」

本來普天下綠林山寨都是烏合之眾,任何門派的武人都可聚在一起,幹那打家劫舍的勾當,惟有云州秦家寨的眾頭領都是‘五虎斷門刀’的門人弟子。別門別派的好手明知在秦家寨不會給當作自己人,也不會前去投奔入夥。姚伯當的師父姓秦,既是秦家寨從第一把交椅的大頭領,又是「五虎斷門刀」的掌門人,因親生兒子秦伯起武功才幹都頗平庸,便將這位子傳給了大弟子姚伯當。數月之前,秦伯起在陝西被人以一招三橫一直的「王字四刀」砍在面門而死,那正是「五虎斷門刀」中最剛最猛的絕招,人人料想必是姑蘇慕容氏下的手。姚伯當感念師恩,盡率本寨好手,到蘇州來為師弟報仇。不料正主兒沒見,險些便喪生於青城派的毒釘之下,反是慕容復的朋友救了自己性命。

他既恨司馬林陰毒暗算,聽得王語嫣叫破自己武功中的缺陷後又心下有愧,急欲打敗司馬林,以便在本寨維持威嚴。可是這一求勝心切,登時心浮氣躁。他連使險著,都給司馬林避過。姚伯當大喝一聲,揮刀斜砍,待司馬林向左躍起,驀地右腿踢出。司馬林身在半空,無法再避,左手鋼錐便向對方腳背上猛戳下去,要姚伯當自行收足。姚伯當這一腳果然不再踢實,左腿卻鴛鴦連環,向他右腰疾踢過去。

司馬林小錘斜揮,拍的一聲,正好打在姚伯當的鼻樑正中,立時鮮血長流,便在此時,姚伯當的左腿也已踢在司馬林腰間。只是他臉上受擊在先,心中一驚,這一腿的力道還不到平時的兩成。司馬林雖被踢中,除了略覺疼痛外,並沒受傷。就這麼先後頃刻之差,勝敗已分,姚伯當虎吼一聲,提刀欲待上前相攻,但覺頭痛欲裂,登是腳下踉蹌,站立不穩。

司馬林這一招勝得頗有點僥倖,知道倘若留下了對方這條性命,此後禍患無窮,當下起了趕盡殺絕之心,右手小錘急晃,待姚伯當揮刀擋架,左手鋼錐向他心窩中直戳下去。

秦家寨副寨主見情勢不對,一聲胡哨,突然單刀脫手,向司馬林擲去。一瞬眼間,大廳上風怕呼呼,十餘柄單刀齊向司馬林身上招呼。

原來秦家寨武功之中,有這麼一門單刀脫手投擲的絕技。每柄單刀均有七八斤至十來斤重,用力擲出,勢道極猛,何況十餘柄單刀同時飛到,司馬林實是擋無可擋,避我可避。

眼見他便要身遭亂刀分屍之禍,驀地裡燭影一暗,一人飛身躍到司馬林身旁,伸掌插入刀叢之中,東抓西接,將十餘柄單刀盡數接過,以左臂圍抱在胸前,哈哈一聲長知,大廳正中椅上已端端正正的坐著一人。跟著嗆啷啷一陣響,十餘柄單刀盡數投在足邊。

眾人駭然相視,但見是個容貌瘦削的中年漢子,身形甚高,穿一身灰布長袍,臉上帶著一股乖戾執拗的神色。眾人適才見了他搶接鋼刀的身手,無不驚佩,誰都不敢說什麼話。

只有段譽笑道:「這位兄臺出手甚快,武功想必是極高的了。尊姓大名,可得聞歟?」

那高瘦漢子尚未答話,王語嫣走上前去,笑道:「包三哥,我只道你不回來了,正好生牽記。不料你又來啦,真好,真好。」

段譽道:「唔,原來是包三先生。」那包三先生向他橫了一眼,冷冷道:「你這小子是誰,膽敢跟我羅裡羅唆的?」段譽道:「在下姓段名譽,生來無拳無勇,可是混跡江湖,居然迄今未死,也算是奇事一件。」包三先生眼睛一瞪,一時倒不知如何發付於他。

司馬林上前深深一揖,說道:「青城派司馬林多承相助,大恩大德,永不敢忘。請問包三先生的名諱如何稱呼,也好讓在下常記在心。」

包三先生雙眼一翻,飛起左腿,砰的一怕,踢了他一個斛鬥,喝道:「憑你也配來問我名字?我又不是存心救你,只不過這兒是我阿朱妹子的莊子,人家將你這臭小子亂刀分屍,豈不汙了這聽香水榭的地皮?快滾,快滾!」

司馬林見他一腳踢出,急待要躲,已然不及,這一個筋斗摔得好生狼狽,聽他說得如此欺人,按照江湖上的規矩,若不立刻動手拚命,也得訂下日後的約會,決不能在眾人眼前受此羞辱而沒個交代。他硬了頭皮,說道:「包三先生,我司馬林今日受人圍攻,寡不亂眾,險些命喪於此,多承你出手相救。司馬林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怨報怨,請了,請了!」他明知這一生不論如何苦練,也決不能練到包三先生這般武功,只好以「有恩報恩,有怨報怨」八字,含含混混的交代了場面。

包三先生渾沒理會他說些什麼,自管自問王語嫣道:「王姑娘,舅太太怎地放你到這裡來?」王語嫣道:「你倒猜猜,是什麼道理?」包三先生沉吟道:「這倒有點難猜。」

司馬林見包三先生只顧和王語嫣說話,對自己的場面話全沒理睬,那比之踢自己一個筋斗欺辱更甚,不由得心中深種怨毒,適才他相救自己的恩德那是半分也不顧了,左手一揮,帶了青城派的眾人便向外走去。

包三先生道:「且住,你站著聽我吩咐。」司馬林回過身來,問道:「什麼?」包三先生道:「聽說你到姑蘇來,是為了替你父親報仇。這可找錯了人。你父親司馬衛,不是慕容公子殺的。」司馬林道:「何以見得?包三先生怎麼知道?」

包三先生怒道:「我既說不是慕容公子殺的,自然就不是他殺的了。就算真是他殺的,我說過不是,那就不能算是。難道我說過的話,都作不得數麼?」

司馬林心想:「這話可也真個橫蠻之至。」便道:「父仇不共戴天,司馬林雖然武藝低微,但就算粉身碎骨,也當報此深仇。先父到底是何人所害,還請示知。」包三先生哈哈一笑,說道:「你父親又不是我兒子,是給誰所殺,關我什麼事?我說你父親不是慕容公子殺的,多半你不肯相信。好吧,就算我殺的。你要報仇,衝著我來吧!」司馬林臉孔鐵青,說道:「殺父之仇,豈是兒戲?包三先生,我自知不是你敵手,你要殺便殺,如此辱我,卻萬萬不能。」包三先生笑道:「我偏偏不殺你,偏偏要辱你,瞧你怎生奈何得我?」

司馬林氣得胸膛都要炸了,但說一怒之下就此上前拚命,卻終究不敢,站在當地,進退兩難,好生尷尬。

包三先生笑道:「憑你老子司馬衛這點兒微末武功,哪用得著我慕容兄弟費心?慕容公子武功高我十倍,你自己想想,司馬衛也配他親自動手麼?」

司馬林尚未答話,諸保昆已抽出兵刃,大聲道:「包三先生,司馬衛老先生是我授藝的恩師,我不許你這般辱他死後的聲名。」包三先生笑道:「你是個混入青城派偷師學藝的奸細,管什麼隔壁閒事?」諸保昆大聲道:「司馬師父待我仁至義盡,諸保昆愧無以報,今日為維護先師聲名而死,稍減我欺瞞他的罪孽。包三先生,你向司馬掌門認錯道歉。」

包三先生笑道:「包三先生生平決不認錯,決不道歉,明知自己錯了,一張嘴也要死撐到底。司馬衛生前沒什麼好聲名,死後怕名更糟。這種人早該殺了,殺得好!殺得好!」

諸保昆怒叫:「你出兵刃吧!」

包三先生笑道:「司馬衛的兒子徒弟,都是這麼一批膿包貨色,除了暗箭傷人,什麼都不會。」

諸保昆叫道:「看招!」一招「上天下地」,左手鋼錐,右手小錘,同時向他攻去。

包三先生更不起身,左手衣袖揮出,一股勁風向他面門撲去。諸保昆但感氣息窒迫,斜身閃避。包三先生右足一勾,諸保昆撲地倒下。包三先生右腳乘勢踢出,正中他臂部,將他直踢出廳門。

諸保昆在空中一個轉折,肩頭著地,一碰便即翻身站起,一蹺一拐的奔進廳來,又舉錐向包三先生胸上戳到。包三先生伸掌抓住他手腕,一甩之下,將他身子高高拋起,拍的一聲巨響,重重撞在梁間。諸保昆摔跌下地,翻身站起,第三次又撲將過來。包三先生皺眉道:「你這人真也不知好歹,難道我就殺你不得麼?」諸保昆叫道:「你殺了我最好……」

包三先生雙臂探出,抓住他雙手向前一送,喀喀兩聲,諸保昆雙臂臂骨已然拗斷,跟著一錐戳在自己左肩,一錘擊在自己右肩,雙肩登時鮮血淋漓。他這一下受傷極重,雖然仍想拚命,卻已有心無力。

青成派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該當上前救護。但見他為了維護先師聲名而不顧性命,確非虛假,對他恨惡之心卻也消了大半。

阿朱一直在旁觀看,默不作聲,這時忽然插口道:「司馬大爺、諸大爺,我姑蘇慕容氏倘若當真殺了司馬老先生,豈能留下你們性命?包三哥若要盡數殺了你們,只怕也不是什麼難事,至少他不必救司馬大爺性命。王姑娘也不會一再相救諸大爺。到底是誰出手傷害司馬老先生,各位還是回去細細訪查為是。」

司馬林心想這話甚是有理,便欲說幾句話交代。包三先生怒道:「這裡是我阿朱妹子的莊子,主人已下逐客令了,你兀自不識好歹?」司馬林道:「好!後會有期。」微一點頭,走了出去。諸保昆等都跟了出去。

姚伯當見包三先生武功高強,行事詭怪,頗想結識這位江湖奇人,兼之對王語嫣胸中包羅萬有的武學,覬覦之心也是未肯便收,當下站起身來,便欲開言。包三先生大聲道:「姚伯當,我跟你說,你那膿包師弟秦伯起,他再練三十年,也不配慕容公子去砍他一刀。再練一百二十年,慕容公子也不屑去砍他四刀。我不許你說一句話,快快給我滾了出去。」姚伯當一愕之下,臉色鐵青,伸手按住了刀柄。包三先生道:「你這點微末功夫,休在我面前班門弄斧。我叫你快滾,你便快滾,哪還有第二句說話的餘地?」

秦家寨群盜適才以單刀飛擲司馬林,手中兵刃都被包三先生接了下去,堆在足邊,眼見他對姚伯當大加侮辱,均起了一拚之心,只是赤手空拳,卻如老虎沒了爪牙。

包三先生哈哈一笑,右足連踢,每一腳都踢在刀柄之上,十餘柄單刀紛紛飛起,向秦家寨群盜射了過去,只是去勢甚緩。群豪隨手接過,刀一入手,便是一怔,接這柄刀實在方便之至,顯是對方故意送到自己面前,跟著不能不想到,他能令自己如此方便的接刀,自也能令自己在接刀時異常困難,甚至刀尖轉向,插入了自己身子,也毫不為奇。人人手握刀柄,神色卻極為狼狽。

包三先生道:「姚伯當,你滾不滾出去?」姚伯當苦笑道:「包三先生於姚伯當有救命之恩,我這條性命全是閣下所賜。閣下有命,自當遵從,告辭了。」說著躬身行禮,左手一揮,道:「大夥兒走吧!」

包三先生道:「我是叫你滾出去,不是叫你走出去。」姚伯當一愕,道:「在下不懂包三先生的意思。」包三先生道:「滾便是滾,你到底滾不滾?」姚伯當心想此人古怪,瘋瘋癲癲,不可理喻,當下更不多言,快步便向廳門走去。

包三先生喝道:「非也非也!此是行,是奔,是走,是跑,總之不是滾。」身形晃動,已欺到了姚伯當身後,左手探出,抓住了他後頸。姚伯當右肘反撞,包三先生左手一提,姚伯當身子離地,右肘這一撞便落了空。

包三先生右手跟著抓住他後臀提起,大聲喝道:「我阿朱妹子的莊子,豈由得你說來便來,說去便去,有這麼容易?滾你媽的吧!」雙手一送,姚伯當一個龐大的身子便著地直滾了出去。

姚伯當已被他順手閉住了穴道,無法站立,就像一根大木柱般直滾到門邊,幸好廳門甚寬,不會撞到頭腳,咕碌碌的便滾了出去。秦家寨群盜發一聲喊,紛紛追出,將他抱起。姚伯當道:「快走,快走!」眾人一窩蜂般去了。

包三先生向段譽橫看堅看,捉摸不透他是何等樣人,問王語嫣道:「這人是什麼路數?要不要叫他滾出去?」

王語嫣道:「我和阿朱、阿碧都讓嚴媽媽給捉住了,處境十分危急,幸蒙這位段公子相救。再說,他知道玄悲和尚給人以‘韋陀杵’打死的情形,咱們可以向他問問。」包三先生道:「這麼說,你是要他留著了?」王語嫣道:「不錯。」包三先生微笑道:「你不怕我慕容兄弟喝醋?」王語嫣睜著大大的眼睛,道:「什麼喝醋?」包三先生指著段譽道:「這人油頭粉臉,油腔滑調,你可別上了他的當。」王語嫣仍是不解,問道:「我上了他什麼當?你說他會捏造少林派的訊息麼?我想不會吧。」

包三先生聽她言語一片天真爛漫,倒也不便多說,向著段譽嘿嘿嘿的冷笑三聲,說道:「聽說少林增玄悲和尚在大理給人用‘韋陀杵」功夫打死了,又有一批胡塗混蛋賴在我們慕容氏頭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照實說來。」

段譽心中有氣,冷笑道:「你是審問囚犯不是?我若不說,你便要拷打我不是?」包三先生一懷,不怒反笑,喃喃的道:「大膽小子,大膽小子!」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左臂,手上微一用力,段譽已痛入骨髓,大叫:「喂,你幹什麼?」

包三先生道:「我是在審問囚犯,嚴刑拷打。」段譽任其自然,只當這條手臂不是自己的,微笑道:「你只管拷打,我可不來理你了。」包三先生手上加勁,只捏得段譽臂骨格格作響,如欲斷折。段譽強忍痛楚,只是不理。

阿碧忙道:「三哥,這位段公子的脾氣高傲得緊,他是我們救命恩人,你別傷他。」包三先生點點頭,道:「很好,很好,脾氣高傲,那就合我‘非也非也’的胃口。」說著緩緩放開了段譽的手臂。

阿朱笑道:「說到胃口,大家也都餓了。老顧,老顧!」提高嗓子叫了幾聲。老顧從側門中探頭進來,見姚伯當、司馬林等一干人已經不在,歡天喜地的走進廳來。阿朱道:「你先去刷兩次牙,洗兩次臉,再洗三次手,然後給我們弄點精緻的小菜。有一點兒不乾淨,包三爺定要給你過不去。」老顧微笑點頭,連說:「包你乾淨,包你乾淨!」

聽香水榭中的婢僕在一間花廳中設了筵度。阿朱請包三先生坐了首座,段譽坐了次位,王語嫣從第三位,阿碧和她自己在下首相陪。

王語嫣沒等斟酒,便問:「三哥,他……他……」

包三先生向段譽白了一眼,說道:「王姑娘,這裡有外人在座,有些事情是說不得的,何況油頭粉臉的小白臉,我更是信不過……」

段譽聽得氣往上衝,霍地站起,便欲離座而去。

阿碧忙道:「段公子你勿要生氣,我們包三哥的脾氣麼,向來是這樣的。他大號叫作包不同,一定要跟人家挺撞幾句,才吃得落飯。他說話如果不得罪人,日頭從西天出來了。你請坐。」

段譽向王語嫣瞧去,見她臉色似乎也要自己坐下,雖然不能十分確定,終究捨不得不跟她同席,於是又坐了下來,說道:「包三先生說我油頭粉臉,靠不住得很。你們的慕容公子呢,相貌卻跟包三先生差不多嗎?」

包不同哈哈大笑,說道:「這句話問得好。我們公子爺比段兄可英俊得多了……」王語嫣聽了這話,登時容光煥發,似乎要打從心底裡笑出來,只聽包不同續道:「……我們公子爺的相貌英氣勃勃,雖然俊美,跟段兄的膿包之美可大不相同,大不相同。至於區區在下,則是英而不俊,一般的英氣勃勃,卻是醜陋異常,可稱英醜。」段譽等都笑了起來。

包不同喝了一杯酒,說道:「公子派我去福建路辦一件事,那是暗中給少林派幫一個忙,至於辦什麼事,要等這位段兄走了之後才可以說。我們既要跟少林派交朋友,那就放不會隨便去殺少林寺的和尚,何況公子爺從來沒去過大理,‘姑蘇慕容’武功雖高,萬里外發出‘韋陀杵’拳力取人性命的本事,只怕還沒練成。」

段譽點頭道:「包兄此言倒也有理。」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段譽一怔,心想:「我說你的話有理,怎地你反說不對?」只聽包不同道:「並不是我的話說得有理,而是實情如此。段兄只說我的話有理,倒似實情未必如此,只不過我能言善道,說得有理而已。你這話可就大大不對了。」段譽微笑不語,心想也不必跟他多辯。

包不同道:「我昨天回到蘇州,遇到了風四弟,哥兒倆一琢磨,定是有什麼王八羔子跟‘姑蘇慕容’過不去,暗中傷人,讓人家把這些帳都寫在‘姑蘇慕容’的帳上。本來那也是一件大大的美事,有架可打,何樂而不為?」阿朱笑道:「四哥一定開心得不得了,那正是求之不得。」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四弟要打架,如何會求之不得?他是無求而不得,走遍天下,總是會有架打的。」

段譽見他對阿朱的話也要駁斥,才相信阿碧先前的話不錯,此人果然以挺撞旁人為樂。

王語嫣道:「你跟風四哥琢磨出來什麼沒有?是誰暗中在跟咱們過不去?」包不同道:「第一,不會是少林派,第二,不會是丐幫,因為他們的副幫主馬大元給人用‘鎖喉功’殺了。‘鎖喉功’是馬大元的成名絕技。殺馬大凶沒什麼大不了,用‘鎖喉功’殺馬大元,當然是要嫁禍於‘姑蘇慕容’。」段譽點了點頭。包不同道:「段兄,你連連點頭,心中定是說,我這幾句話倒也有理。」

段譽道:「非也,非也!第一,我只不這點了一點頭,而非連連點頭。第二,那是實情如此,而非單隻包兄說得有理。」

包不同哈哈大笑,說道:「你這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法,你想投入‘姑蘇慕容’麾下嗎?用意何在?是看中了我的阿碧小妹子嗎?」

阿碧登時滿臉通紅,嗔道:「三哥,你又來瞎三話四了,我可嘸沒得罪你啊。」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人家看中你,那是因為你溫柔可愛。我這樣說,為了你沒得罪我。要是你得罪我,我就說你看中人家小白臉,人家小白臉卻看不中你。」阿碧更加窘了。阿朱道:「三哥,你別欺侮我阿碧妹子。你現欺侮她,下次我去欺侮你的靚靚。」

包不同哈哈大笑,說道:「我女兒閨名包不靚,你叫她靚靚,那是捧她的場,不是欺侮她。阿碧妹子,我不敢欺你了。」似乎人家威脅要欺侮他女兒,他倒真有點忌憚。

他轉頭向王語嫣道:「到底哪個王八蛋在跟咱們這不去,遲早會打聽出來的。風四弟也是剛從江西回來,詳情不大清楚。我們哥兒倆便上青雲莊去。鄧大嫂說得到訊息,丐幫大批好手來到江南,多半是要跟咱們過不去。四弟立時便要去打架,好容易給大嫂勸住了。」阿朱微笑道:「畢竟大嫂有本事,居然勸得住四哥,叫他別去打架。」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不是大嫂有本事,而是她言語有理。大嫂說道:‘公子爺的大事為重,不可多樹強敵。’」

他說了這句話,王語嫣、阿朱、阿碧三人對望了一眼,臉色都很鄭重。

段譽假裝沒注意,挾起一筷薺菜炒雞片送入口中,說道:「老顧的手段倒也不錯,但比阿朱姊姊、阿碧姊姊,畢竟還差著老遠。」阿碧微笑道:「老顧燒菜比阿朱阿姊差點,比我可好得多了。」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兩個各有各的好。」阿朱笑道:「三哥,今日小妹不能親自下廚給你做菜,下次你駕臨時補數……」

剛說了這句話,忽然間空中傳來叮鈴、叮鈴兩響清脆的銀鈴之聲。

包不同和阿朱、阿碧齊道:「二哥有訊息捎來。」三人離席走到簷前,抬起頭來,只見一頭白鴿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子,撲將下來,停在阿朱手中。阿碧伸過手去,解下縛在鴿子腿上的一個小竹筒,倒出一張紙箋來。包不同夾手搶過,看了幾眼,說道:「既是如此,咱們快去!」向王語嫣道:「喂,你去不去?」

王語嫣問道:「去哪裡?有什麼事?」

包不同一揚手中的紙箋道:「二哥有信來,說西夏國‘一品堂’有大批好手突然來到江同,不知是何用意,要我帶同阿朱、阿碧兩位妹子去查查。」

王語嫣道:「我自然跟你們一起去。西夏‘一品堂’的人,也要跟咱們為難嗎?對頭可越來越多了。」說著微微皺眉。

包不同道:「也未必是對頭,不過他們來到江南,總不會是為了遊山玩水,燒香拜佛。好久沒遇上高手了,又是丐幫,又是西夏‘一品堂’,嘿嘿,這一次可熱鬧了。」說著眉飛色舞,顯然頗以得能參與大戰為喜。

王語嫣走近身去,要瞧瞧信上還寫些什麼。包不同將信遞了給她。王語嫣見信上寫了七八行字,字跡清雅,頗有勁力,雖然每一個字都識得,但全然不成文理。她讀這的書著實不少,這般文字卻是第一次見到,皺眉道:「那是什麼?」

阿朱微笑道:「這是公冶二哥想出來的古怪玩意,是從詩韻和切音中變化出來的,平聲字讀作入聲,入聲字讀作上聲,一東的當作三江,如此掉來掉去。我們瞧慣了,便知信中之意,在外人看來,那是全然的不知所云。」

阿碧見王語嫣聽到「外人」兩字,臉上微有不豫之色,忙道:「王姑娘又勿是外人。王姑娘,你如要知道,待會我跟你說便是了。」王語嫣登時現出喜色。

包不同道:「早就聽說,西夏‘一品堂’蒐羅的好手著實不少,中原西域什麼門派的人都有,有王姑娘同去,只消看得幾眼,就清楚了他們的底細。這件事了結之後,咱們便去河南,跟齊公子爺取齊。」

王語嫣大喜,拍手叫道:「好極,好極,我也去。」

阿碧道:「咱們儘快辦好這裡的事,趕去河南,不要公子爺卻又回來,路上錯過了。還有那個吐蕃和尚,不知在我那邊掏亂得怎麼了。」包不同道:「公冶二嫂已派人去查過,那和尚已經走了。你放心,下次三哥再幫你打這和尚。」段譽心道:「三哥是說什麼也打不過和尚的。和尚不打你三哥,你三哥就謝天謝地了。」

包不同道:「就只怕王姑娘跟著咱們,王夫人下次見到我,非狠狠罵我一頓不可……」突然轉過頭來,向段譽道:「你老是在旁聽著,我說話可有多不痛快!姓段的,你這就請便吧。我們談論自己的事,似乎不必要你來加上一雙耳朵,一張嘴巴。我們去和人家比武,也不必要你觀戰喝采。」

段譽明知在這裡旁聽,不免惹人之厭,這時包不同更公然逐客,而且言語十分無禮,雖對王語嫣戀戀不捨,總不能老著臉皮硬留下來,當下一狠心,站起身來,說道:「王姑娘,阿朱、阿碧兩位姑娘,在下這便告辭,後會有期。」

王語嫣道:「半夜三更的,你到哪裡去?太湖中的水道你又不熟,不如今晚在這兒歇宿一宵,明日再走不遲。」

段譽聽她言語中雖是留客,伸神思不屬,顯然一顆心早已飛到慕容公子身畔,不由得又是惱怒,又是沒趣。他是皇室世子,自幼任性,雖然最近經歷了不少驚險折磨,卻從未受過這般奚落冷遇,當即說道:「今天走明天走,那也沒多大分別,告辭了。」

阿朱道:「既是如此,我派人送你出湖便是。」

段譽見阿朱也不堅留,更是不快,尋思:「那慕容公子到底有什麼了不起,人人都當他是天上鳳凰一般。什麼少林派、丐幫、西夏‘一品堂’,他們都不怎麼放在心上,只盼望儘快去和慕容公子相會。」便道:「也不用了,你只須借我一船一槳,我自己會劃出去的。」

阿碧沉吟道:「你不認得湖中水道,恐怕不大好吧。小心別又撞上那個和尚。」

段譽氣憤憤的道:「你們還是趕緊去和慕容公子相會為是。我再撞上和尚,最多也不過給他燒了。我又不是你們的表兄表弟,公子少爺,何勞關懷?」說著大踏步便走出廳門。只聽包不同道:「那吐蕃和尚不知是什麼來歷,也得查個明白。」王語嫣道:「表哥多半知道的,只要見到了他……」

阿朱和阿碧送段譽出去。阿碧道:「段公子,將來你和我們公子爺見了面,說不定能結成好朋友呢。我們公子爺是挺愛結交朋友的。」段譽冷笑道:「這個我可高攀不上。」阿碧聽他語聲中頗含氣憤,很感奇怪,問道:「段公子,你為什麼不高興?可是我們相待太過簡慢麼?」阿朱道:「我們包三哥向來是這般脾氣,段公子不必太過介意。我和阿碧妹子跟你陪罪啦。」說著笑嘻嘻的行下禮去,阿碧跟著行禮。

段譽還了一揖,揚長便走,快步走到水邊,踏入一艘小船,扳槳將船盪開,駛入湖中。只覺胸中鬱悶難當,到底為了什麼原因,自己卻也說不上來,只知再在岸上待得片時,說不定便要失態,甚至是淚水奪眶而出。依稀聽得阿碧說道:「阿朱阿姊,公子替換的內衣褲夠不夠?今晚咱兩個趕著一人縫一套好不好?」阿朱道:「好啊,你真細心,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