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帝下旨免了鹽稅,大理國萬民感恩。雲南產鹽不多,通國只白井、黑井、雲龍等九井產鹽,每年須向蜀中買鹽,鹽稅甚重,邊遠貧民一年中往往有數月淡食。保定帝知道鹽稅一免,黃眉僧定要設法去救段譽以報。他素來佩服黃眉僧的機智武功,又知他兩名弟子也是武功不弱,師徒三人齊出,當可成功。
那知等了一日一夜,竟全無訊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聽動靜,不料巴天石以及華司徒、範司馬三人都不見了。保定帝心想:「莫非延慶太子當真如此厲害,黃眉師兄師徒三人,連我朝中三公,盡數失陷在萬劫谷中?」當即宣召皇太弟段正淳、善闡侯高升泰、以及褚萬里等四大衛護,連同鎮南王妃刀白鳳,再往萬劫谷而去。刀白鳳愛子心切,求保定帝帶同御林軍,索性一舉將萬劫谷掃平。保定帝道:「非到最後關頭,咱們總是按照江湖規矩行事。段氏數百年來的祖訓,咱們不可違背了。」一行人來到萬劫谷口,只見雲中鶴笑吟吟的迎了上來,深深一揖,說道:「我們‘天下四惡’和鍾谷主料到大駕今日定要再度光臨,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時。倘若閣下帶得有鐵甲軍馬,我們便逃之夭夭,帶同鎮南王的公子和千金一走了之。要是按江湖規矩,以武會友,便請進大廳奉茶。」
保定帝見對方十分鎮定,顯是有恃無恐的模樣,不像前日一上來便是乒乒乓乓的大戰一場,反而更為心驚,當下還了一揖,說道:「如此甚好。」雲中鶴當先令路,一行人來到大廳之中。
保定帝踏進廳門,但見廳中濟濟一堂,坐滿了江湖豪傑,葉二孃、南海鱷神皆在其內,卻不見延慶太子,心下又是暗暗戒備。雲中鶴大聲道:「天南段家掌門人段老師到。」他不說‘大理國皇帝陛下’,卻以武林中名號相稱,點明一切要以江湖規矩行事。
段正明別說是一國之尊,單以他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而論,也是人人敬仰的高手宗師,群雄一聽,都立刻站起。只有南海鱷神卻仍是大刺刺的坐著,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皇帝老兒。你好啊?」鍾萬仇搶上數步,說道:「鍾萬仇未克遠迎,還請恕罪。」保定帝道:「好說,好說!」
當下各人分賓主就坐。既是按江湖規矩行事,段正淳夫婦和高升泰就不守君臣之禮,坐在保定帝下首。褚萬里等四人則站在保定帝身後。谷中侍僕獻上茶來。保定帝見黃眉僧師稈和巴天石等不在廳上,心下盤算如何出言相詢。只聽鍾萬仇道:「段掌門再次光臨,在下的面子可就大得很了。難得許多位好朋友同時在此,我給段掌門引見引見。」於是說了廳上群豪的名頭,有幾個是來自北邊的中原豪傑,其餘均是大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辛雙清、左子穆、馬五德都在其內。保定帝大半不曾見過,卻也均聞其名。這些江湖群豪與保定帝一一見禮。有些加倍恭謹,有些故意的特別傲慢,有些則以武林後輩的身份相見。
鍾萬仇道:「段老師難得來此,不妨多盤桓幾日,也好令眾位兄弟多多請益。」保定帝道:「舍倒段譽得罪行了鍾谷主,被扣貴處,在下今日一來求情,二來請罪。還望鍾谷主瞧在下薄面,恕過小兒無知,在下感激不盡。」
群豪一聽,都暗暗欽佩:「久聞大理段皇爺以武林規矩接待同道,果然名不虛傳。此處是大理國治下,他只須派遣數百兵馬,立時便可拿人,他居然親身前來,好言相求。」
鍾萬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話。馬五德說道:「原來段公子得罪了鍾谷主。段公子這次去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無量山遊覽,在下照顧不同,以致生出許多事來。在下也要求一份情。」
南海鱷神突然大聲喝道:「我徒兒的事,誰要你來羅哩羅嗦?」高升泰冷清冷清的道:「段公子是你師父,你是磕過頭,拜過師的,難道想賴帳?」南海鱷神滿臉通紅,罵道:「你奶奶的,老子不賴。老子今天就殺了這個有名無實的師你。老子一不小心,拜了這小子為師,醜也醜死了。」眾人不明說裡,無不大感詫異。
刀白鳳道:「鍾谷主,放與不放,但憑閣下一言。」鍾萬仇笑道:「放,放,放!自然放,我留著令郎幹什麼?」雲中鶴插口道:「段公子風流英俊,鍾夫人‘俏藥及’又是位美貌佳人,將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養虎貽患嗎?鍾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群豪一聽,無不愕然,均覺察這‘窮兇極惡’雲中鶴說話肆無忌憚,絲毫不將鍾萬仇放在眼裡,‘窮兇極惡’之名,端正的不假。鍾萬仇大怒,轉動頭說道:「雲兄,此間事了之後,在下還要領教領教閣下的高招。」雲中鶴道:「妙極,妙極!我早就想殺其夫而佔其妻,謀其財而居其谷。」
群豪盡皆失色。無量洞洞主辛雙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漢並未死絕,你‘天下四惡’身手再高,終究要難逃公道。」葉二孃嬌氣聲嗲氣的道:「辛道友,我葉二孃可沒冒犯你啊,怎地把我也牽扯在一起了?」左子穆想起她擄劫自己幼兒之事,兀自心有餘悸,偷偷斜睨她一眼。葉二孃吃吃而笑,說道:「左先生,你的小公子長得更加肥肥白白了吧?」左子穆不敢不答,低聲道:「上次他受了風寒,迄今患病示愈。」葉二孃笑道:「啊,那都是我的不好。回頭我瞧瞧山山這乖孫子去。」左子穆大驚,忙道:「不敢勞動大駕。」
保定帝尋思:「‘四惡’為非作歹,結怨甚多。這些江湖豪士顯然並非他們的幫手,事情便又好辦得多。待救出譽兒之後,不妨俟機除去大害。‘四惡’之首的延慶太子雖為段門中人,我不便親自下手,但他終究有當真‘惡貫滿盈’之日。」
刀白鳳聽眾人言語雜亂,將話題岔了開去,霍地站起,說道:「鍾谷主既然谷允歸還小兒,便請喚他出來,好讓我母子相見。」
鍾萬仇也站了起來,道:「是!」突然轉頭,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嘆道:「段正淳,你已有了這樣的好老婆、好兒子,怎地兀自貪心不足?今日聲名掃地,丟盡臉面,是你自作自受,須怪我鍾萬仇不得。」
段正淳聽鍾萬仇答允歸還兒子,料想事情決不會如此輕易了結,對方定然安排版下陰謀詭計,此時聽他如此說,當即站起,走到他身前,說道:「鍾谷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自也有法子叫你痛悔一世。」
鍾萬仇見他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氣度清貴高華,自己實是遠遠不如,這一自慚形穢,登時妒火填膺,大聲道:「事已如此,鍾萬仇便是家破人亡,碎屍萬段,也跟你幹到底了。你要兒子,跟我來吧!」說著大踏步走出廳門。
一行人隨著鍾萬仇來到樹牆之前,雲中鶴炫耀輕功,首先一躍而過。段正淳心想今日之事已無善罷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教對方知難而退,便道:「篤誠,砍下幾株樹來,好讓大夥兒行走。」古篤誠應道:「是!」舉起鋼斧,擦擦擦幾響,登時將一株大樹砍斷。傅思歸雙掌推出,那斷樹喀喇喇聲響,倒在一旁。鋼斧白光閃耀,接連揮動,響聲不絕,大樹一株株倒下,片刻間便砍倒了五株。
鍾萬仇這樹牆栽杆不易,當年著實費了一番心血,被古篤誠接連砍倒了五株大樹,不禁勃然大怒,但轉念又想:「大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醜,這些小事,我也不來跟你計較。」當即從空缺處走了進去。
只見樹牆之後,黃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鐵杖,頭頂白氣蒸騰,正在比拚內力。黃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鐵槌在身前青石上畫了個圈。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鐵杖在青石上捺落。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時明白:「原來黃眉師兄一面跟延慶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拚內力,既頭智,復鬥力,這等別開生面的比賽,實是兇險不過。他一直沒有給我回音,看來這場比賽已持續了一日一夜,兀自未分勝敗。」向棋局上一瞥,見兩人正在打一個‘生死劫’,勝負之數,全是繫於此劫,不過黃眉僧落的是後手,一塊大棋苦苦求活。黃眉僧的兩名弟子破痴、破嗔卻已倒在地下,動彈不得。原來二僧見師父勢危,出手夾擊青袍客,卻均被服他鐵杖點倒。
段正淳上前解開了二人穴道,喝道:「萬里,你們去推開大石,放譽兒出來。」褚萬里等四人齊聲答應,並肩上前。
鍾萬仇喝道:「且慢!你們可知這石屋之中,還有什麼人在內?」段正淳怒道:「鍾谷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擺佈我兒,須知你自己也有妻女。」鍾萬仇冷清笑道:「嘿嘿,不錯,我鍾萬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沒有兒子,我兒子更不會和我親生女兒幹那亂倫的獸行。」段正淳臉色鐵青,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鍾萬仇道:「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兒,是不是?」段正淳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什麼閒事?」
鍾萬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什麼閒事。大理段氏,天南為皇,獨霸一方,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聲名。各位英雄好漢,大家睜開眼瞧瞧,段正淳的親生兒子和親生女兒,卻在這兒亂倫,就如禽獸一般的結成夫妻啦!」他向南海鱷神打個手勢,兩人伸手便去推那擋在石屋的大石。
段正淳道:「且慢!」伸手去攔。葉二孃和雲中鶴各出一掌,分從左右襲來。段正淳豎掌的擋。高升泰側身斜上,去格雲中鶴的手掌。不料葉雲二人這兩掌都是虛招,右掌一幌之際,左掌同時反推,也都擊在大石之上。這大石雖有數千斤之重,但在鍾萬仇、南海鱷神、葉二孃、雲中鶴四人合力推擊之下,登時便滾在一旁。這一著是四人事先計議定當了的,虛虛實實,段下淳竟然無法攔阻。其實段正淳也是急於早見愛子,並沒真的如何出力攔阻。但見大石滾開,露出一道門戶,望進去黑黝黝的,瞧不清屋內情景。
鍾萬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體的躲在一間黑屋子裡,還能有什麼好事做出來?哈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
鍾萬仇大笑聲中,只見一個青年男子披頭散髮,赤裸著上身走將出來,下身只繫著一條短褲,露出了兩條大腿,正是段譽,手中橫抱著一個女子。那女子縮在他的懷裡,也只穿著貼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肌膚。
保定帝滿臉羞慚。段正淳低下了頭不敢抬起。刀白鳳雙目含淚,喃喃的道:「冤孽,冤孽!」高升泰解下長袍,要去給段譽披在身上。馬五德一心要討好段氏兄弟,忙閃身遮在段譽身前。南海鱷神叫道:「王八羔子,滾開!」
鍾萬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間笑聲止歇,頓了一頓,驀地裡慘聲大叫:「靈兒,是你麼?」
群豪聽到他叫聲,無不心中一凜,只見鍾萬仇撲向段譽身前,夾手去奪他手中橫抱著的女子。這時眾人已然看清這女子的面目,但見她年紀比木婉清幼小,身材也較纖細,臉上未脫童稚之態,那裡是木婉清了,卻是鍾萬仇的親生女兒鍾靈。當群豪初到萬劫谷時,鍾萬仇曾帶她到大廳上拜見賓客,炫示他有這麼一個美麗可愛的女兒。
段譽迷惘中見到許多人圍在身前,認出伯父和父母都到了,忙脫手放開鍾靈,任由鍾萬仇抱去,叫道:「媽,伯父,爹爹!」刀白鳳忙搶上前去,將他摟在懷裡,問道:「譽兒,你……你怎麼了?」段譽手足無措,說道:「我……我不知道啊!」
鍾萬仇萬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那想得到段譽從石屋中抱將出來的,竟會是自己的女兒?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兒。鍾靈只穿著貼身的短衣衫褲,斗然見到這許多人,只羞著滿臉飛紅。鍾萬仇解下身上長袍,將她裹住,跟著重重便是一掌,擊得她左頰紅腫了起來,罵道:「不要臉!誰叫你跟這小畜生在一起。」鍾靈滿腹含冤,哭了起來,一時那裡能夠分辯?
鍾萬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關在石屋之中,諒她推不開大石,必定還在屋內,我叫她出來,讓她分擔靈兒的羞辱。」大聲叫道:「木姑娘,快出來吧!」他連叫三聲,石屋內全無聲息。鍾萬仇衝進門去,石屋只丈許見方,一目瞭然,那裡有半個人影?鍾萬仇氣得幾乎要炸破胸膛,翻身出來,揮掌又向女兒打去,喝道:「我斃了你這臭丫頭!」
驀地裡旁邊伸出一隻手掌,無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鍾萬仇急忙縮手相避,見出手攔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女兒,跟你有什麼相干?」
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鍾谷主,你對我孩兒可優待得緊啊,怕他獨自一個兒寂靜,竟命你令愛千金相陪。在下實在感激之至。既然如此,令愛已是我段家的人了,在下這可不能不管。」鍾萬仇怒道:「怎麼是你段家的人?」段正淳笑道:「令愛在這石屋之中服侍小兒段譽,歷時已久。孤男寡女,赤身露體的躲在一間黑屋子裡,還能有什麼好事做出來?我兒是鎮南王世子,雖然未必能娶令愛為世子正妃,但三妻四妝,有何不可?你我這可不是成了親家麼?哈哈,哈哈,呵呵呵!」鍾萬仇狂怒不可抑制,撲將過來,呼呼呼連擊三掌。段正淳笑聲不絕,一一化解了開去。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是厲害,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將鍾谷主的女兒掉了包,囚在石室之中。鍾萬仇身大大理,卻無端端的去跟段家作對,那不是自討苦吃嗎?」
原來這件事正是華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腳。華赫艮將鍾靈擒入地道,本意是不令她洩漏了地道的秘密,後來聽到鍾萬仇夫婦對話,才知鍾萬仇和延慶太子安排下極毒辣的詭計,立意敗壞段氏名聲。三人在地道中低聲商議,均覺察此事牽連重大,且甚為緊急。一待鍾夫人離去,巴天石當即悄悄鑽出,施工展輕功,踏勘了那石屋的準確方位和距離,由華赫艮重定地道的路線。眾人加緊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次晨,才掘到了石屋之下。
華赫艮掘入石屋,只見段譽正在斗室中狂奔疾走,狀若瘋顛,當即伸手去拉,豈知段譽身法既迅捷又怪異,始終拉他不著。巴天石和範驊齊上合圍,向中央擠攏。石室實在太小,段譽無處可以閃避,華赫艮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登時全身大震,有如碰到一塊熱炭相似,當下用力相拉,只盼將他拉入地道,迅速逃走。那知剛一使勁,體內真氣便向外急湧,妨不住「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巴天石和範驊拉著華赫艮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脫支了「北冥神功」吸引真氣之厄。大理三公的功力,比之無量劍弟子自是高得多了,又是見機極快,應變神速,饒是如此,三人都是已嚇出了一身次汗,心中均道:「延慶太子的邪法當真厲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譽身子。
正在無法可施的當兒,屋外人聲喧擾,聽得保定帝、鎮南王等都已到來,鍾萬仇大聲譏嘲。範驊靈機一動:「這鐘萬仇好生可惡,咱們給他大大的開個玩笑。」當即除下鍾靈的外衫,給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鍾靈,交給段譽。段譽迷迷糊糊的接過。華赫艮等三人拉著木婉清進了地道,合上石板,那裡不有半點蹤跡可尋?
保定帝見侄兒無恙,想不到事情竟演變成這樣,又是欣慰,又覺好笑,一時也推想不出其中原由,但想黃眉僧和延慶太子比拚內力,已到了千鈞一髮的關頭,稍有差池立時便有性命之憂,當即回身去看兩人角逐。只見黃眉僧額頭汗粒如豆,一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慶太子卻仍是神色不變,若無其事,顯然勝敗已判。
段譽神智一清,也即關心棋局的成敗,走到兩人身側,觀看棋局,見黃眉僧劫材已盡,延慶太子再打一個動,黃眉僧便無棋可下,勢力非認輸不可。只見延慶太子鐵杖伸出,便往棋局中點了下去,所指之處,正是當前的關鍵,這一子下定,黃眉僧便無可救藥,段譽大急,心想:「我且給他混賴一下。」伸手便向鐵杖抓去。
延慶太子的鐵杖剛要點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間掌心一震,右臂運得正如張弓滿弦般的真力如飛身奔瀉而出。他這一驚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見段譽拇指和食指正捏住了鐵杖杖頭。段譽只盼將鐵杖撥開,不讓他在棋局中的關鍵處落子,但這根鐵杖竟如鑄定在空中一般,竟是紋絲不動,當即使勁推撥,延慶太子的內力便由他少商穴而湧入他體內。
延慶太子大驚之下,心中只想:「星宿海丁老怪的他功大法!」當下氣運丹田,勁貫手臂,鐵杖上登時生出一股強悍絕倫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將段譽的手指震脫了鐵杖。
段譽只覺半身痠麻,便欲暈倒,身子幌了幾下,伸手扶住面前青石,這才穩住。但延慶太子所發出的雄渾內勁,卻也有一小半兒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他心中驚駭,委實非同小可,鐵杖垂下,正好點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只因段譽這麼一阻,他內力收發不能自如,鐵杖下垂,尚挾餘勁,自然而然的重重戳落。延慶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鐵杖,但七八路的閃叉線上,已戳出了一個小小凹洞。
高手下棋,自是講究落子無悔,何況刻石為枰,陷石為子,內力所到處石為之碎,如何能下了不算?但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隻眼。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知兩眼是活,一眼即死。延慶太子這一大塊棋早就已做成兩眼,以此為攻逼黃眉僧的基地,決無自己去塞死一隻活眼之理?然而此子既落,雖為弈理所無,總是功力內勁上有所不足。
延慶太子暗歎:「棋差一著,滿盤皆輸,這當真是天意嗎?」他是大有身份之人,決不肯為此而與匝眉僧再行爭執,當即站起身來,雙手按在青石巖上,注視棋局,良久不動。
群豪大半未曾見過此人,見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只見他瞧了半晌,突然間一言不發的撐著鐵杖,杖頭點地,猶如踩高蹺一般,步子奇大,遠遠的去了。
驀地裡喀喀聲響,青石巖幌了幾下,裂成六七塊散石,崩裂在地,這震爍古今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群豪驚噫出聲,相顧駭然,除了保定帝、黃眉僧、三大惡人之外,均想:「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屍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然這等厲害。」
黃眉僧僥倖勝了這局棋,雙手據膝,怔怔出神,回思適才種種驚險情狀,心中始終難以寧定,實不知延慶太子何以在穩操勝券之際,突然將他自己一塊棋中的兩隻眼填塞了一隻。難道眼見段正明這等高手到來,生怕受到圍攻,因而認輸逃走嗎?但他這面幫手也是不少,未必便鬥不過。
保定帝和段正淳、高升泰等對這變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譽已然救出,段氏清名絲毫無損,延慶太子敗棋退走,這一役大獲全勝,其中猜想不透的種種細節也不用即行查究。段正淳向鍾萬仇笑道:「鍾谷主,令愛既成我兒姬妾,日內便即派人前來迎娶。愚夫婦自當愛護善待,有若親女,你儘管放心好了。」
鍾萬仇正自怒不可遏,聽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譏刺,刷的一聲,拔出腰間佩刀,便往鍾靈頭上砍落,喝道:「氣死我了,我先殺了這賤人再說。」
驀地裡一條長長的人影飄將過來,迅速無比的抱住鍾靈,便如一陣風般倏然面是過,已飄在數丈之外。嗒的一聲響,鍾萬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著鍾靈那人時,卻是‘窮兇極惡’雲中鶴,怒喝:「你……你幹什麼?」
雲中鶴笑道:「你這個女兒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經砍死了,那就送給我吧。」說著又飄出數丈。他知別說保定帝和黃眉僧的武功遠勝於己,便段正淳和高升泰,也均是了不起的人物,是以打定主意抱著鍾靈便溜,眼見巴天石並不在場,自己只要施展輕功,這些人中便無一追趕得上。
鍾萬仇知他輕功了得,只急得雙足亂跳,破口大罵。保定帝等日前見過他和巴天石繞圈追逐的身手,這時見他雖然抱著鍾靈,仍是一飄一幌的輕如無物,也都奈何他不得。
段譽靈機一動,叫道:「嶽老三,你師父有命,快將這個小姑娘奪下來。」南海鱷神一怔,怒道:「媽巴羔子,你說什麼?」段譽道:「你拜了我為師,頭也磕過了,難道想賴?你說過的話是放屁麼?你定是想做烏龜兒子王八蛋了!」南海鱷神橫眉怒目的喝道:「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你是我師父便怎樣?老子惱將起來,連你這師父也一刀殺了。」段譽道:「你認了便好。這個姓鐘的小姑娘是我妻子,就是你的師孃,快去給我奪回來。這雲中鶴侮辱她,就是辱你師孃,你太也丟臉了,太不是英雄好漢了。」
南海鱷神一怔,心想這話倒也有理,忽然想起木婉清是他妻子,怎麼這姓鐘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妻子了?問道:「究竟我有幾個師孃?」段譽道:「你別多問,總而言之,倘若你奪不回你這個師孃,你就太也丟失臉。這裡許多好漢個個親眼有看見,你連第四惡化人云中鶴也鬥不過,那你就降為第五惡人,說不定是第六惡化人了。」要南海鱷神排名在雲中鶴之下,那比殺了他的頭還要難過,一聲狂吼,拔足便向雲中鶴趕去,叫道:「快放下我師孃來!」
雲中鶴縱身向前飄行,叫道:「嶽老三真是大傻瓜,你上了人家大當啦!」南海鱷神最愛自認了不起,雲中鶴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說他上了人家的當,更令他怒火沖天,大叫:「我後老二怎會上別人的當?」當即提氣急追。兩人一前一後,片刻間已轉過了山坳。
鍾萬仇狂怒中刀砍女兒,但這時見女兒為惡徒所擒,畢竟父女情深,又想到妻子問起時無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刀追了下去。
保定帝當下和群豪作別,一行離了萬劫谷,逕回大理城,一齊來到鎮南王府。華赫艮、範驊、巴天石三人從府中迎將出來,身旁一個少女衣飾華麗,明媚照人,正是木婉清。
範驊向保定帝稟報華赫艮挖掘地道、將鍾靈送入石屋之事,於救出木婉清一節卻含糊帶過。眾人才知鍾萬仇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原來竟因如此,盡皆大笑。
那‘陰陽和合散’藥性雖然猛烈,卻非毒藥,段譽和木婉清服了些清瀉之劑,又飲了幾大碗冷水,便即消解。
午間王府設宴。眾人在席上興高采烈的談起萬劫谷之事,都說此役以黃眉僧與華赫艮兩人功勞最大,若不是黃眉僧牽制住了段延慶,則挖掘地道非給他發覺不可。
刀白鳳忽道:「華大哥,我還想請你再辛苦一趟。」華赫艮道:「王妃吩咐,自當遵命。」刀白鳳道:「請你派人將這條地道去堵死了。」華赫艮一怔,應道:「是。」卻不明她的用意。刀白鳳向段正淳瞪了一眼,說道:「這條地道通入鍾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們這裡有一位仁兄,從此天天晚上要去鑽地道。」眾人哈哈大笑。
木婉清隔不多久,便向段譽偷眼瞧去,每當與他目光相接,兩人立即轉頭避開。她自知此生此世與他已休想成為夫婦,想起這幾天兩人石子屋共處的情景,更是黯然神傷。只聽眾人談論鍾靈要成為段譽的姬妾,又說她雖給雲中鶴擒去,但南海鱷神與鍾萬仇兩人聯手,定能將她救回,又聽保定帝吩咐褚古傅朱四人,飯後即去打探鍾靈的訊息,設法保護,木婉清越聽越怒,從懷中摸出一隻小小金盒,便是當日鍾夫人要段譽來求父親相救鍾靈的信物,伸手遞到段正淳面前,說道:「甘寶寶給你的!」
段正淳一愕,道:「什麼?」木婉清怒道:「是鍾靈這小丫頭的生辰八字。」持著金盒將段譽一指,又道:「甘寶寶叫他給你。」
段正離接了過來,心中一酸,他早認得這金盒是當年自己與甘寶寶定情之夕給她的,開啟盒蓋,見盒中一張小小紅紙,寫著:「已未年十二月初五丑時」九個小字,字跡歪歪斜斜,正是甘寶寶的手筆。
刀白鳳冷冷地道:「那好得很啊,人家反女兒的生辰八字也送過來了。」
段正淳翻過紅紙,只見背後寫著幾行極細的小字:「傷心苦候,萬念俱灰。然是兒不能無父,十六年前朝思暮盼,只待君來。迫不得已,於乙未年五月歸於鍾氏。」字休纖細,若非凝目以觀,幾乎看不出來。段正淳想起對甘寶寶辜負良深,眼眶登時紅了,突然間心仿一動,頃刻間便明明瞭這幾行字的含義:「寶寶於乙未年五月嫁給鍾萬仇,鍾靈卻是該年十二月初五生的,多半便不是鍾萬仇的女兒。寶寶苦苦等候我不至,說‘是兒不能無父’,又說‘迫不得已’而嫁,自是因為有了身服,不能未嫁生兒。那麼鍾靈這孩兒卻是我的女兒。正是……正是那時候,十六年前的春天,和她歡好未滿一月,便有了鍾靈這孩兒……」想明白此節,脫口叫道:「啊喲,不成!」
刀白鳳問道:「什麼不成?」段正淳搖搖頭,苦笑道:「鍾萬仇這傢伙……這傢伙心術太壞,安排了這等毒計,陷害我段氏滿門,咱們決不能……決不能跟他結成親家。此事無論如何不可!」刀白鳳聽他這幾句吞吞吐吐,顯然是言不由衷,將他手中的紅紙條接過來一看,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原來,哈哈,鍾靈這小丫頭,也是你的私生女兒。」怒氣上衝,反手就是一掌。段正淳側頭避開。
廳上眾人俱都十分尷尬。保定帝微笑道:「既是如此,這事也只好作為罷論了……」
只見一名家將走到廳口,雙手捧著一張名帖,躬身說道:「虎牢關過彥之過大爺求見王爺。」段正淳心想這過彥之是伏牛派掌門柯百歲的大弟子,外號叫作‘追魂鞭’,據說武功頗為了得,只是跟段家素無往來,不知路遠迢迢的前來何事,當即站起身來,向保定帝道:「這人不知來幹部什麼,兄弟出去瞧瞧。」
保定帝微笑點頭,心想:「這‘追魂鞭’來得巧,你正好乘機脫身。」
段正淳走出花廳,高升泰與褚、古、傅、朱跟隨在後。踏進大廳,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坐在西首椅上。那人一身喪服,頭戴訂冠,滿臉風塵之色,雙目紅腫,顯是家有喪事、死了親人,見到段正淳進廳,便即站起,躬身行禮,說道:「河南過彥之拜會見王爺。」段正淳還禮道:「過老師光臨大理,小弟段正淳未曾遠迎,還乞恕罪。」過彥之心想:「素聞大理段氏兄弟大富大貴而不驕,果然名不虛傳。」說道:「過彥之草野匹夫,求見王爺,實是冒昧。「段正淳道:」‘王爺’爵位僅為俗人而設。過老師的名頭在下素所仰慕,大家兄弟相稱,不必拘這虛禮。」引見高升泰後,三人分賓主坐下。
過彥之道:「王爺,我師叔在府上寄居甚久,便請告知,請出一見。」段正淳廳道:「過兄的師叔?」心想:「我府裡那裡有什麼杖牛派的人物?」過彥之道:「敝師叔改名換姓,借尊府避難,未敢向王爺言明,實是大大的不敬,還請王爺寬洪大量,不予見怪,在下這裡謝過了。」說著站起來深深一揖。段正淳一面還禮,一面思索,實想不起他師叔是誰?
高升泰也自尋思:「是誰?是誰?」驀地裡想起了那人的外號和姓氏,心道:「必定是他!」向身旁家丁道:「到帳房去對霍先生說,河南追魂鞭過大爺到了,有要緊事稟告‘金算盤’崔崔老前輩,請他到大廳一敘。」
那家丁答應了進去。過不多時,只聽得後堂踢踢蹋蹋腳步聲響,一個人拖泥帶水的走來,說道:「你這一下子,我這口閒飯可就吃不成了。」
段正淳聽到‘金算盤崔老前輩’這七字,臉色微變,心道:「難道‘金算盤崔百泉’竟是隱跡於此?我怎地不知?高賢弟卻又不跟我說?」只見一個形貌猥瑣的老頭兒笑嘻嘻的走出來,卻是帳房中相助昭管雜務的霍先生。此人每日不是在醉鄉之中,理是與下人賭錢,最是憊懶無聊,帳房中只因他錢銀面上倒十分規矩,十多年來也就一直容他胡混。段正淳大是驚訝:「這霍先生當真便是崔百泉?我有眼無珠,這張臉往那裡擱去?」幸好高升泰一口便叫了出來,過彥之還道鎮南王府中早已眾所知曉。
那霍先生本是七分醉、三分醒,顛顛倒倒的神氣,眼見過彥之全身喪服,不由得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過彥之搶上幾步,拜倒在地,放聲大哭,說道:「崔師叔,我師……師父給人害死了。」那霍先生崔百泉神色立變,一張焦黃精瘦的臉上霎時間全是陰鷙戒備的神氣,緩緩的道:「仇人是誰?」過彥之哭道:「小侄無能,訪查不到仇人的確訊,但猜想起來,多半是姑蘇慕容家的人物。」崔百泉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恐懼之色,但懼色霎息即過,沉聲道:「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段正淳和高升泰對望一眼,均想:「‘北喬峰,南慕容’,他伏牛派與姑蘇慕容氏結上了怨家,此仇只怕難報。」
崔百泉神色慘然,向過彥之道:「過賢侄,我師兄如何身亡歸西,經過情由,請你詳述。」過彥之道:「師仇如同父仇,一日不報,小侄寢食難安。請師叔即行上道,小侄沿途細稟,以免耽誤了時刻。」崔百泉鑑貌辨色,知他是嫌大廳上耳目人多,說話不便,倒不爭在這一時三刻的相差,心下盤算:「我在鎮南王府寄居多年,不露形跡,那料到這位高侯爺早就看破了我的行藏。我若不向段王爺深致歉意,便是大大得罪了段家。何況找姑蘇慕容氏為師兄報仇,決非我一力可辦,若得段家派人相助,那便判然不同,這一敵一友之間,出入甚大。」突然走到段正淳身前,雙膝跪地,不住磕頭,咚咚有聲。
這一下可大出眾人意料之下,段正淳忙伸手相扶,不料一扶之下,崔百泉的身子竟如釘在地下般,牢牢不動。段正淳心道:「好酒鬼,原來武功如此了得,一向騙得我苦。」勁貫雙臂,往上一抬。崔百泉也不再運力撐拒,乘勢站起,剛站直身子,只感周身百骸說不出的難受,有如一葉小舟在大海中猛受風濤顛簸之苦,情知是段正淳出手懲戒。他想我若運功抵禦,鎮南王這口氣終是難消,說不定他更疑心我混入王府臥底,另有奸惡圖謀,乘著體內真氣激盪,便即一交坐倒,索性順勢仰天摔了下去,模糊狼狽已極,大叫:「啊喲!」
段正淳微微一笑,伸手拉他起身,拉中帶捏,消解了他體內的煩惡。
崔百泉道:「王爺,崔百泉給仇人逼得無路可走,這才厚顏到府上投靠,託庇於王爺的威名之下,總算活到今日。崔百泉未曾向王爺吐露真相,實是罪該萬死。」
高升泰介面道:「崔兄何必太謙?王爺早已知道閣下身份來歷,崔兄既是真人不露相,王爺也不叫破,別說王爺知曉,旁人何償不知?那日世子對付南海鱷神,不是拉著崔兄來充他師父嗎?世子知道閤府之中,只有崔兄才對付得了這姓岳的惡人。」其實那是段譽拉了崔百泉來冒充師父,全是誤打誤撞,只覺府中諸人以他的形貌最是難看猥崽,這才拉他來跟南海鱷神開個玩笑。但此刻崔百泉聽來,卻是深信不疑,暗自慚愧。
高升泰又道:「王爺素來好客,別說崔兄於我大理絕無惡意陰謀,就算有不利之心,王爺也當大量包容,以慶相待到。崔兄何必多禮?」言下之意是說,只因你並無劣跡惡行,這才相容至今日,否則的話,早已就料理了你。
崔百泉道:「高侯爺明鑑,話雖如此說,但姓崔的何以要投靠王府,於告辭之先務須陣明才是,否則太也不夠光明。只是此事牽涉旁人,崔百泉斗膽請借一步說話。」
段正淳點了點頭,向過彥之道:「過兄,師門深仇,事關重大,也不忙在這一時三刻。咱們慢慢商議不遲。」過彥之還未答應,崔百泉已搶著道:「王爺吩咐,自當遵命。」
這時一名家將走到廳口躬身道:「啟稟王爺,少林寺方丈派遣兩位高僧前來下書。」少林寺自唐初以來,即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段正淳一聽,當即站起,走到滴水簷前相迎。
只見兩名中年僧人由兩名家將引導,穿過天井。一名形貌乾枯的僧人躬身合什,說道:「少林寺小僧慧真、慧觀,參見王爺。」段正淳抱拳還禮,說道:「兩位遠道光臨,可辛苦了,請廳上奉茶。」
來到廳上,二僧卻不就座。慧真說道:「王爺,貧僧奉敝寺方丈之命,前來呈上書信,奉致保定皇爺和鎮南王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沒紙包裹,一層層的解開,露出一封面黃皮書信,雙手呈給段正淳。
段正淳接過,說道:「皇兄便在此間,兩位正好相見。」向崔百泉與過彥之道:「兩位請用些點心,待會再行詳談。」當下引著慧真、慧觀入內。
其時保定帝已在暖閣中休矩,正與黃眉僧清敬對談,段譽坐在一旁靜聽,見到慧真、慧觀進來,者站起身來。段正淳送過書信,保定帝拆開一看,見那信是寫給他兄弟二人的,前面說了一大段什麼‘主慕英名,無由識荊’、‘威鎮天南,仁德廣被’、‘萬民仰望,豪傑歸心’、‘闡護佛法,宏揚聖道’等等的客套話,但說到正題時,只說:「敝師弟玄悲禪師率徒四人前來貴境,謹以同參佛祖、武林同道之誼,敬懇賜予照拂。」下面署名的是‘少林禪寺釋子玄慈合什百拜’。
保定帝站著讀信,意思是敬重少林寺,慧真和慧觀恭恭敬敬的在一旁垂手侍立。保定帝道:「兩位請坐。少林方丈既有法諭,大家是佛門弟子,武林一脈,但教力所能及,自當遵命令。玄悲大師明曉佛學,武功深湛,在下兄弟素所敬慕,不知大師法駕何時光臨?在下兄弟掃榻相候。」
慧真、慧觀突然雙膝跪地,咚咚咚咚的磕頭,跟著便痛哭聲失聲。
保定帝、段正淳都是是一驚,心道:「莫非玄悲大師死了。」保定帝伸手扶起,說道:「你我武林同道,不能當此大禮。」慧真站直身子,果然說道:「我師父圓寂了。」保定帝心想:「這能書信本是要玄悲大師親自送來的,莫非他死在大理境內?」說道:「玄悲大師西歸,佛家門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手,實深悼惜。不知玄悲大師於何日圓寂?」
慧真道:「方丈師伯月前得到訊息,‘天下四大惡人’要來大理跟皇爺與鎮南王為難。大理段氏威鎮天南,自不懼他區區‘四大惡人’,但恐兩位不知,手下的執事部蝨中了暗算,因此派我師父率同四名弟子,前來大理稟告皇爺,並聽由差遣。」
保定帝好生感激,心想:「無怪少林派數百年來眾所敬服,玄慈方丈以天下武林安危為己任,我們中無在南鄙,他竟也關心及之。他信上說要我們照拂玄悲大師師徒,其實卻是派人來報訊助拳。」當即微微躬身,說道:「方丈大師隆情厚意,我兄弟不知何以為報。」
慧夫道:「皇爺太謙了。我師徒兼程南來,上月廿八,在大理陸涼州身戒寺掛單,那知道廿九清晨,我們師兄弟四人起身,竟見到師父……我們師父受人暗算,死在身戒寺的大殿之上……」說到這裡,已然嗚咽不能成聲。
保定帝長嘆一聲,問道:「玄悲大師是中了歹毒暗器嗎?」慧真道:「不是。」保定帝與黃眉僧、段正淳、高升泰四人均有詫異之色,都想:「以玄悲大師的武功,若不是身中見血封喉的暗哭,就算敵人在背後忽施突襲,也決不會全無抗拒之力,就此斃命。大理國中,又有那一個邪派高手能有這般本領下此毒手?」
段正淳道:「今兒初三,上月廿八晚間是四天之前。譽兒被服擒入萬劫谷是廿七晚間。」保定帝點頭道:「不是‘四大惡人’。」段延慶這幾日中都在萬劫谷,決不能分身到千里之外的陸涼州去殺人,何況即是段延慶,也未必能無聲無息的一下子就打死了玄悲大師。
慧真道:「我們扶起師父,他老人家身子冰冷,圓寂已然多時,大殿上也沒動過手的痕跡。我們追出寺去,身戒寺的師兄們也幫同搜尋,但數十里內找不到兇手的半點線索。」
保定帝黯然道:「玄悲大師為我段氏而死,又是在大理國境內遭難,在情在理,我兄弟決不能軒身事外。」
慧真、慧觀二僧同時跪下叩謝。慧真又是道:「我師兄弟四人和身戒寺方丈五葉大師商議之後,將師父遺體暫棲在身戒寺,不敢就此火化,以便日後掌門師伯栓視。我兩個師兄趕回少林寺稟報掌門師伯,小僧和慧觀師弟趕來大理,向皇爺與鎮南王稟報。」
保定帝道:「五葉方丈年高德劭,見識淵博,多知武林掌故,他老人家如何說?」
慧真道:「五葉方丈言道:十之八九,兇手是姑蘇慕容家的人物。」
段正淳和高升泰對望一眼,心中都道:「又是‘姑蘇慕容’!」
黃眉僧一直靜聽不語,忽然插口道:「玄悲大師可是胸口中了敵人的一招‘大韋陀杵’而圓寂麼?」慧真一驚,說道:「大師所料不錯,不知如何……如何……」黃眉僧道:「久聞少林玄悲大師‘大韋陀杵’功夫乃武林的一絕,中人後對方肋骨根根斷折。這門武功厲害自然是厲害的終究太過霸道,似乎非我佛門弟子……唉!」段譽插嘴道:「是啊,這門功夫太過狠辣。」
慧真、慧觀聽黃眉僧評論自己師父,心下已是不滿,但敬他是前輩高僧,不敢還嘴,待聽段譽也在一旁多嘴多舌,不禁都怒目瞪視。段譽只當不見,毫不理會。
段正淳問道:「師兄怎樣知玄悲大師中了‘大韋陀杵’而死?」黃眉僧嘆道:「身戒寺方太五葉大師料定兇手是姑蘇慕容氏,自然不是胡亂猜測的。段二弟,姑蘇慕容氏有一句話,叫做:‘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聽見過麼?」段正淳沉吟道:「這句話倒也曾聽見過,只是不大明白其中含意。」黃眉僧喃喃的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臉上突然間閃過一絲獻詞懼之色。保定帝、段正淳和他相識數十年,從未見他生過懼意,那日他與延太太子生死相搏,明明已經落敗,雖然狼狽周章,神色卻仍坦然,此刻竟然露出懼色,可見對手實是非同小可。
暖閣中一時寂靜無聲。過了半晌,黃眉僧緩緩的道:「老僧聽說世間確有慕容博這一號人物,他取名為‘博’,武功當真淵博到了極處。似乎武林中不論那一派那一家的絕技,他無一不精,無一不會。更廳的是,他若要制人死命,必是使用那人的成名絕技。」段譽道:「這當真匪夷所思了,天下有這許許多多武功,他又怎學得周全?」黃眉僧道:「賢侄此言亦是不錯,學如淵海,一人如何能夠窮盡?可是慕容博的仇人原亦不多。聽說他若學不會仇人的絕招,不能用這絕招致對方的死命,他就不會動手。」
保定帝道:「我也聽說過中原有這樣一位奇人。河北駱氏三雄善使飛錐,後來三人都身中飛錐喪命。山東章虛道人殺人時必定斬去敵人四肢,讓他哀叫半日方死。這章虛道人自己也遭此慘報,慕容博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個字,就是從章虛道人口中傳出來的。」頓了一頓,又道:「當時濟南鬧市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圍觀章虛道人在地下翻滾號叫。」他說到這裡,似乎依稀見到章虛道人臨死時的慘狀,臉色間既有不忍,又有不滿之色。
段正淳點頭道:「那就是了。」突然想起一事,說道:「過彥之過大爺的師父柯百歲,聽說擅用軟鞭,鞭上的勁力卻是純剛一路,殺敵時往往一鞭擊得對方頭蓋粉碎,難道他……他……」擊掌三下,召來一名侍僕,道:「請崔先生和過大爺到這裡,說我有事相商。」那侍僕應道:「是!」但他不知崔先生是誰,遲疑不走。段譽笑道:「崔先生便是帳房中那個霍先生。」那侍僕這才大聲應了一個「是」,轉身出去。
不多時崔百泉和過彥之來到暖閣。段正淳道:「過兄,在下有一事請問,尚盼勿怪。」過彥之道:「不敢。」段正淳道:「請問令師柯老前輩如何中人暗算?是拳腳還是兵刃上受了致命之傷。」過彥之突然滿臉通紅,甚是慚愧,囁嚅半晌,才道:「家師是傷在軟鞭的一招‘天靈千裂’之下。兇手的勁力剛猛異常,縱然家師自己,也不能……也不能……」
保定帝、段正淳、黃眉僧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凜。
慧真走到崔百泉和過彥之跟前,合什一禮,說道:「貧僧師兄弟和兩位敵愾同分,若不滅了姑蘇慕容……」說到這裡,心想是否能滅得姑蘇慕容氏,實在難說,一咬牙,說道:「貧僧將性命交在他手裡便了。」過彥之雙目含淚,說道:「少林派和姑蘇慕容氏也結下深仇麼?」慧真便將師父玄悲如何死在慕容氏手下之事簡略說了。
過彥之神色悲憤,咬牙痛恨。崔百泉卻是垂頭喪氣的不語,似乎渾沒將師兄的血仇放在心上。慧觀和尚衝口說道:「崔先生,你怕了姑蘇慕容氏麼?」慧真忙喝:「師弟,不得無禮。」崔百泉東邊瞧瞧,西邊望望見,似怕隔牆有耳,又似怕有極厲害的敵人來襲,一副心驚膽戰的模樣。慧觀哼的一聲,自言自語:「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什麼好怕的?」慧真也頗不以崔百泉的膽層為然,對師弟的出言衝撞就不再製止。
黃眉僧輕輕咳嗽一聲,說道:「這事……」崔百泉全身一抖,跳了起來,將几上的一隻茶碗帶翻了,乒乓一聲,在地下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見眾人目光都瞧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面紅耳赤,說道:「對不住,對不住!」過彥之皺著眉頭,俯身拾起茶杯碎片。
段正淳心想:「這崔百泉是個膿包。」向黃眉僧道:「師兄,怎樣?」
黃眉僧喝了一口茶,緩緩的道:「崔施主想來曾見過慕容博?」崔百泉聽到‘慕容博’三字,‘哦’的一聲驚呼,雙手撐在椅上,顫聲道:「我沒有……是……是見過……沒有……」慧觀大聲道:「崔先生到底見過慕容博,還是沒見過?」崔百泉雙目向空瞪視,神不守舍,段正淳等都是暗暗搖頭。過彥之見師叔如此在人前出醜,更加的尷尬難受。過了好一會。崔百泉才顫聲道:「沒有……嗯……大概……好像沒有……這個……」
典眉僧道:「老衲曾有一件親身經歷,不妨說將出來,供各位參詳。說來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時老衲年輕力壯,剛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也闖下了一點名聲。當真是初生牛犢兒不畏虎,只覺天下之大,除了師父之外,誰也不及我的武藝高強。那一年我護送一位任滿回籍的京官和家眷,從汴梁回山東去,在青豹崗附近折山坳中遇上了四名盜匪。這四個匪徒一上來不搶財物,卻去拉那京官的小姐。老衲當時年少氣盛,自是容情不得,一齣手便是辣招,使出金剛指力,都是一指刺入心窩,四名匪徒哼也沒哼,便即一一斃命。
「我當時自覺不可一世,口沫橫飛的向那京官誇口,說什麼‘便再來十個八個大盜,我也一樣的用金剛指送了他們性命。’便在那時,只聽得蹄聲得得,有兩人騎著花驢從路旁經過。忽然騎在花驢背上的一人哼了一聲,似乎是女子聲音,哼聲中卻充滿輕蔑不屑之意。我轉頭看去,見一匹驢上坐的是個三十六七歲的婦人,另一匹驢上則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清目秀,甚是俊雅,兩人都全身縞素,服著重孝。卻聽那少年道:‘媽,金剛指有什麼了不起,卻在這兒胡吹大氣!’」
黃眉僧的出身來歷,連保定實兄弟都不深知。但他在萬劫谷中以金剛指力劃石為局,陷石成子,和延慶太子搏鬥不屈,眾人均十分敬仰,而他的金剛指力更是無人不服,這時聽他述說那少年之言,均覺小小孩童,當真胡說八道。
不料黃眉僧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當時我聽了這句話雖然氣惱,但想一個黃口孺子的胡言何足計較?只向他怒目瞪了一眼,也不理睬。卻聽得那婦人斥道:‘這人的金剛指是福建蒲田達摩下院的正宗,已有三成火候。小孩兒家懂得什麼?你出指就沒他這般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