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風舞 安寧 第2頁,共2頁

「沒事——我悶得慌,想找你——聊聊。」為什麼?為什麼?誰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一聲巨響傳來,似是拳頭捶在硬物上所發出的響聲。

「你到底出了什麼事?是什麼原因促使你打電話給我?說!」震天的叫喝令我耳膜生痛。

我對著空氣吃吃笑起來,眼淚隨著笑聲傾瀉而下。是否生命已到了盡頭?要不為何一輩子的淚會集中在這幾天內流完流盡。

「別擔心,我真的沒事,不過是剛剛看完一本十分滑稽十分荒謬的愛情小說,覺得裡面有一句話挺有意思,想要念給你聽……你要聽嗎?」

「念。」他的嗓音出奇的沉靜。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休無止,「我找遍了全世界才找到了你。」

聽筒裡又是死寂,我竭力止住笑聲,卻止不住在臉上奔流的淚,「就這麼回事。好了,要說的都說了,你公事那麼忙,我不打擾你了。如風,再見。」我輕輕放下電話,對那頭傳來的急厲叫聲選擇了充耳不聞。然在我要掛上它的剎那,支援我保持冷靜的理智從頭到腳全線崩潰,我疾速地收回聽筒大聲喊道:

「我從來沒有恨一個人像恨你這樣!你永遠也別想再見到我,你這個壞人!騙子!我死給你看!」我扔掉話筒,淒厲的哭喊在空蕩的屋宇中盤繞,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我以為終有一日他會打心底在乎我,我甚至以為我都快要成功在望了,然而在我鼓足勇氣準備告訴他我的心意時,卻意料不到他會在同一時候用事實間接告訴我他的定奪。原來所有的甜言蜜語都不過是應景的臺詞,所有的情真意切亦不過是當時衝動的情緒。從一開始就明白,期望他為了一個女人而有所改變莫過於希祈太陽北升南落,卻為何會一直都抱著億萬分之一的希望,幻想有一日會出現奇蹟?我多可笑多幼稚!莫怪他要罵我蠢笨,我確是天字第一號傻瓜!以致夢醒的一刻如此傷痛欲絕。

眼淚一直往下墜,我將車子駛得飛快。

我不會回家,不會去任何一處他知道的地方,再過會時間我連這輛車子都會扔掉,時至今日我已十分了解他不可思議的能力,我不懷疑,如果他要找我他會在踏上這片土地之前就已差人把每一寸地皮都翻過來,但是,我發誓我不會被他找到!

呼嘯的風中似乎傳過來冷淡的譏笑,是誰也曾經用盡生命流著淚哭叫:「我和她們並沒有什麼不同是不是?到頭來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結局……」

☆☆☆☆☆☆☆☆☆

馬連華院長的修道院位於四周高牆林立的鬧市區中心,確切地說是位於鬧市區中心的死角位置。它之於那些宏偉磅礴的建築群猶如一枝枯敗的乾草掩飾於盛放的牡丹花叢的縫隙,頹敗、寒磣、孤零,毫不起眼。它之所以能存留下來沒被徵用開發,據說是因為從黃金分割以及運籌經濟理論上分析,它在這一長段黃金地段上所處的位置恰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點,所以沒有哪一家企業或者建築商對這麼不礙事的一小點地方感興趣。

修道院的建築非常悠久,可以上溯到清朝的哪一代皇帝期間,因而它灰色調的外觀又給人以樸實的古典感。它佔地面積並不大,除了一個小教堂,一排曲尺型木質構架的廂房,還有就是與廂房長廊緊密相連的一個小庭院,院子裡有花有草,有假山有小噴泉,可以說是西方宗教色彩和東方園林藝術相融匯的建築。

我躺在後院的草坪上,望著四角牆簷上一片狹窄的天空,眼角的餘光瞥見正穿過長廊向我走來的連華院長。在這小小的修道院裡,包括她在內只有五個修女,每一個都已過知天命之年。

安詳的修女在我身邊坐下,「孩子,你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嬤嬤,我沒有胃口。」我把玩她黑袍的下襬,「我進來繼承你的衣缽怎麼樣?」

她搖頭,「你屬於外面的世界,孩子,一時的衝動並不能解決問題。」

「嬤嬤,你的話毫無道理,從認識你至今,和你作伴的念頭我已經考慮了超過八年,這還叫衝動?」

修女還是搖頭,「你只是因為消極從而想到遁世;並沒有一顆虔誠的心,允許你侍奉上帝是對神的褻瀆,我不能這麼做。」

我摘下左手的戒指戴到右手無名指上,在國外許多地方,這是身為修女的標誌,我哈哈笑道:「嬤嬤你看,我已經和上帝結婚了,萬能的主拯救眾生於水深火熱,他才不會棄我於不顧,況且,我有大半輩子的時間可以用來還原一顆純淨的心。」

連華慈愛地笑起來,「看來我沒有辦法說服你,好吧,孩子,你可以在這裡住下來直到你想離開,但是我不會允許你加入教會。」她的語氣雖和緩卻表明了不容更改。

我向長廊努嘴,「找你來了。」

伍修女行上前來,先給我一個溫和的微笑才對連華道:「院長,你有朋友來訪。」

連華執起我的手輕輕拍了拍,「把戒指戴好,然後去吃點東西。」站起來偕伍修女離去。

又剩下我一個人,獨對四角簷上一片狹窄的天空。

我想我是睡著了,然後我是被凍醒的,深秋的黃昏已經有了很重的涼意。

「醒了?」有人說。

我一骨碌坐起來。

兩米外一位女子席地而坐,嘴角含著一根青草,神色和氣地看著我。二十七八的年紀,雖然是坐著,仍然可以感覺得出來她很高,寬鬆的白襯衫,洗得像白帆的舊牛仔褲,身子瘦削得似乎不堪盈握,卻又依稀可窺極有韻致,薄碎的遮額短髮,五官清越瀟湘,一張靈氣逼人的瓜子臉似曾相識。

我心裡讚歎,這才真正是吉普賽女郎流浪的風姿。

「你應該拿把吉它到大草原上清唱‘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說:「你就是嬤嬤的朋友?」我從未曾在後院見過陌生人,可想而知她肯定和我一樣,與這座修道院或是院裡的某位修女叛關係匪淺。怎麼嗓子發痛,著涼了嗎?

「我確實會彈吉它。你的嬤嬤是指連華嗎?是的,我是。」

「為什麼我從來沒見過你?」嬤嬤沒有向我提起過有這麼一位朋友,不過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她的朋友我本就一個都不認識。

「因為工作需要我居無定所,很難得會回來一趟。」

「嬤嬤叫你來做客?」

她清聲連笑,「她叫我來陪你聊聊天。」

出於一種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我對這位美麗的陌生女子有莫名的好感,而且此刻我確實需要一個傾訴的物件,她比年邁花甲的連華修女與我來得貼近。

「認識嬤嬤是我在十二歲那年,」我又躺下,想到了什麼隨口就說什麼。「我離家出走,像條沒有人要的小狗,和別的沒有人要的小狗打了一架,之後又被一條真正的野狗欺負,我飛跑結果撞上路過的嬤嬤,她把我撿了回來,我在這住了一個星期。從那以後我時不時就過來一趟,多數是心情不好的時候,來懺悔、告解,尋求心靈上的一份安寧和平衡。嬤嬤對我很好,就像對待她的孩子,其他修女也很好。」

我沉默了,從某種形式上言,這裡是我的家。如果當年我的人生中沒有這一處緩衝點,很有可能現在的我會正躲在某條陰暗的小巷裡吸著大麻或是因打架殺人而蹲進了監獄。而基於一種恐懼失去的自私,我不肯和任何人分享這兒。在這裡,我能夠獲得完整的關注和愛護,連華院長有時近似母親的替代。

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用得著這一個小秘密的時候,是不是潛意識裡我一直害怕一直擔心會有這麼一天?所以才一直都對他有所隱瞞……

「所以連華不贊成你入教。」清悅的聲調打斷了我的思緒。「其他修女也不贊成。教規嚴苛的束縛不是你憑想象可以感覺得到的。」

我對著天空笑,到今天連華修女仍然把我當作八年前那個十二歲的小孩來疼愛。「嘿,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從第二次到這兒來開始,我偷偷準備了一個小本子,如果我想當修女就在上面畫一道橫槓,很想的話就畫兩道或三道,下次再來如果已經不想當修女了就劃掉橫槓,一道兩道三道都是隨心情而定,如果還想就加畫槓槓。以後每來一回本子上的橫槓就或加或減,八年來在那小本上畫畫刪刪,畫得多刪得少。」

我潤了潤唇,「好笑的是有一回我把上面的橫槓刪得一道不剩,而最近的一次卻連夜把整個本子畫滿為止。」

「打擊再大有一天也會過去,而一旦入了教你就永遠無法退出,你不認為應該更慎重一些嗎?」她流露出憂慮。

「如果我告訴你,當一個念頭在你的意識中反覆出現,整整八年持續不去,八年後你要做那件事的強烈想法,已經到了你不能不去做它的程度,你認為有道理嗎?」思路逐漸理出了頭緒,我不知道是在告訴她還是想說給自己聽,「也許多年來我一直就在等這樣一個契機。」

一個可以促使我最後下定決心的成熟的時機,我慢慢坐起來,似乎是想通了,卻又似乎是若有所失。

她搖頭,「連華不會答應你的。」

「這個根本不成問題。」八年前我就想好了要她答應的辦法,「如果我在她面前把兩隻手腕的靜脈都割開,你說最後她會不會答應?」

她震驚不已,繼而是更深的憂慮,「你當真這麼決定了?」

二十一年對「一生」而言或者很是短暫,然而女人的一生除了還未結婚生子,還有什麼我未經歷的?在大喜大悲之後,對生命的愛恨嗔貪怎麼可能會不看淡。

「事不宜遲,明天我就加入嬤嬤的行列。」雖然不想承認,我知道我有一半是在賭氣,母親不能留在世上陪我,如風——不在乎我,我不相信連最疼我的嬤嬤也不要我。

那女子不以為然地看著我,「至剛易折,你太固執了。」

心頭微震,記憶中有誰也曾說過我固執?

她看看錶,站起來拍拍褲子,「我該走了。」說完卻又蹲到我面前,用一種說不出來的深沉的滄桑目光看著我說,「請聽我最後幾句話,當你心裡還愛著一個人時,你永遠無法強迫自己去愛上任何別的男子,包括上帝。另外,你或許可以逼迫連華屈服,但你的任性只會使她餘下的半生都在悔恨中渡過。」

她站起來,「除非你承認自己軟弱得一無是處,否則就不要一徑地縱容自己逃避問題。」說完飄然而去。

我扛著有些昏沉的腦袋再次躺下,對頭那方牆簷上的天空兀自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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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穆無人的謐靜的教堂裡,我主耶酥在十字架上向世人呈獻他永恆的悲憫的微笑。我穿著黑袍戴著修女帽,用無聲的句子向主述說我的際遇,告解這許多年來的罪過。懇求他給我寬恕和指引。

在聖壇前從早上跪到下午,我忘了時間,忘了身在何方。直到身後教堂的門發出「吱呀」一聲,緊接著是一陣紛沓雜亂的腳步聲,我聽到一聲尖叫,「瀟瀟!你不會真的——」

雨盈?!我惶惑地想起身,教堂一陣傾斜搖晃,我又撲在了地上,這才察覺雙腿因跪壓過久而劇烈麻痺,腦袋暈眩得十分厲害。我回過頭去,迅即驚愕得都忘了要站起來。

父親、梅平、林智、冷伯父、冷伯母、雨盈、澄映和方澄徵,還有昨天那位陌生的女子,一個個臉上都是震驚過度以致作聲不得的神情。我被他們的陣勢嚇住了,而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雨盈已經「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還跺著腳叫「不要!瀟瀟不要!」

她沒來由的哭喊弄得我手足無措,心頭更加惶急,一時之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陣清晰的腳步聲響起,連華院長從裡間走出來,緊接著另一陣清晰的腳步聲響起,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形逆著光線從教堂門口大步走進來,似乎在那一剎教堂裡有萬千的幽靈飄過,空氣裡瀰漫著令人心底發怵的陰寒。慌亂的眾人下意識地退到兩側,騰出無阻攔的過道,一臉憤然的林智才站出來又被梅平緊攥了回去,雨盈在看見他的瞬間也不自覺噤若寒蟬。

意識被強烈的恐懼懾住,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飛撲向走到身側的連華,「嬤嬤!」

再快也快不過那人疾如鷹隼的雙手,身子在下一瞬跌入他的胸膛,被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我狂叫,「嬤嬤!」

「嬤嬤?!」緊繼一聲譏誚的森惻的冷哼,我的帽子被扯下,身上的長袍嘶聲裂為兩半,他抄起聖壇上的器皿砸向神像,與此同時將我攔腰箍離地面。

我頭腳朝下動彈不得,只聽見「砰裡磅踉」許多聲巨響,夾雜著女子的驚叫「如風!住手!」卻叫不住連綿震耳的「砰砰」聲!當最後毀滅的響聲嘎然而止,我被放了下來雙腳著地。一隻手抬高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顎骨,那個從地獄最底層脫身出來的鬼魅唇邊含笑,眼底卻是薄薄的一層碎裂的寒冰。

「不忠的小東西,你要嫁給上帝?」

我呆呆地看著他,身邊有誰在呼氣,說:「孩子,你嚇壞她了。」是嬤嬤的聲音!我條件反射地尖叫,「嬤嬤!嬤——」

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我在哪裡?誰?是誰……在吻我……誰在撫著我……是誰的動作那麼溫柔,讓人眷戀呵……就像如風——

我怔怔地望著那雙寒怒未去的黑眸,似焦灼,似憤怒,似懊悔,似疼惜,似狂躁和恐懼,說不清都有哪些,繁紛複雜得讓我無法辨認。

他緊了緊貝玉般的白齒,手臂一帶將我掄轉到身側,正面對上連華。他陰聲細氣地說:「聽著,你是用什麼儀式讓她入教的,就用什麼樣的儀式把她還給我,一個一個步驟來,再微不足道的細節都不許省略。」

耳朵中鑽進他的說話聲,雙眼所見卻是像被聯軍洗劫過後的現場,老天!我傻了眼望向連華,她正和氣地答話:「這不可能。」

如風的臉一沉,也和氣地笑了起來,然殘忍卻在那一笑中顯露無遺,「要將這麼小的地方夷為平地,我想我用不著出動轟炸機,鏟土機就可以了。」

連華微笑,「我們沒有退會儀式——」

「識相的現在就去給我準備。」

「也不需要。」

「我再給你三十秒。」他雙手一夾,我在下一秒被舉上半空,昂首看我,他眼中稜角尖銳的冰碎彷彿就要噴將出來,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這次我絕不輕饒你。」

他好可怕——

「我——我——」我在天旋地轉中墜入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