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風舞 安寧 第1頁,共2頁

我的生日,雨盈說她要送我一份禮物,就是她認為很適合我的而今還掛在「女茗」的那條裙子。於是這天下課後,三人相偕去了女茗,雨盈拿來裙子衝澄映喊一句「你自己先看看」,便風風火火地將我拖進試衣間。

換好出來要找澄映評鑑時,正好看見她和一位身材高挑曲線浮凸的女子站在收款臺前——氣氛好像不大對勁。

「怎麼回事?」我問澄映,她臉上氣憤難抑。

陌生女子側頭睨射我一眼,神色之間極為倨傲,我便也不客氣地明眼打量她。黑色的連身短裙勾勒出她的冷豔與性感,氣焰逼人的臉上一雙杏目光芒四射中隱含桀傲難馴的挑釁。野味十足的女人,最易挑起男人征服興趣的一類。什麼時候見到冷如風得告訴他一聲,我打包票他定有興致將此姝獵服。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他了,連聲音都不曾聽到過。

「瀟瀟,這個女的簡直蠻不講理,我看見一條裙子覺得不錯,剛拿起在手上,她從我身邊經過,看都不看我一眼順手拿了就到這來結賬!」

那女子果真冷眼都不看我們一眼,開啟錢夾點出幾張大鈔扔在櫃檯上:「我付現金,給我打包好。」

收款小姐面生得很,大概是新來的,她瞄了瞄模樣斯文好欺負的我們,又偷瞟了一下氣勢囂張的女子,遲疑地應了聲「是,卓小姐。」低垂著頭收了錢,迅速摺疊好裙子裝進袋子遞給她。

「太過分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雨盈一把奪過紙袋扔回櫃檯,「付現金有什麼了不起!有本事你付真金!」

那女子唇角一撇,噙著冷淡的不屑,解下右手腕上一隻看上去相當昂貴的金鐲子扔在雨盈面前,伸手就去拿袋繩。

我輕壓袋沿:「請講道理。」

她的眼風掃向我,難得的居然開了金口:「對不夠資格讓我講理的人,我不會講。」她瞟一眼雨盈,又瞟向我:「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簡直欺人太甚!」澄映氣忿不過,將紙袋撥在地上抬腳連踩,我才叫出「小心!」她臉上已捱了那女子一刮耳光!我一手扶穩她搖晃的身子一手抓住要撲上去揍人的雨盈。

「別衝動!」

雨盈掙開我的手對我怒叫:「我衝動?!你看看映的臉!」

澄映白晰的臉蛋此時清清楚楚地浮現五道鮮明的指印,紅腫的讓人不忍,她眼中的恨意正投射在那蠻橫的女人身上,而那女子臉上仍掛著輕蔑的嘲笑。

一把熟識的聲音在我要張嘴之前響起:「香雲,你挑好了麼?」

伴隨著說話聲,一道玉立的長身從門口走進來,淡漠的臉容在掃了一眼現場之後目光連閃,表情瞬間轉為悠然自若的沐人春風。

難怪會這麼跋扈,原來是冷公子的寵姬。

「大——」

「雨盈。」我適時打斷她,這麼快就表露身份只會令即將開場的好戲效果大打折扣,「那條紫色的裙子挺特別的,去試試,帶上澄映去幫你的忙。」

當初那一巴掌打在澄映臉上,我如今想起都還有一絲悔意和歉疚,我自己都捨不得欺負的人,這女人無端的卻當著我的面挑起是非嗎?卓香雲,我如果沒有要你為這過分的行為付出代價,我林瀟兩個字就倒過來寫!

雨盈在我的眼色指示下衝去取來裙子將澄映拖走:「禮尚往來!我們是大家閨秀自然不能失禮於蠻荒,瀟瀟,我等著送她一副棺材,澄映你送花圈和紙錢。」

卓香雲嗤笑出聲,驕縱地用鞋尖挑了挑地上的紙袋,扔出一句話給收款小姐:「送給你了。」轉而向站在她身側的冷如風嫣然一笑,雙手挽上她的胳膊。

「今天真掃興,我們走吧。」她一臉全然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的狂妄。

「好,我們走。」冷如風應和,腳底卻絲紋未動,只含笑望著走近他的我。

雨盈曾經告訴我,他明確規定女伴不得爭風呷醋。舉個例子,他與女甲約會。而過程當中他就算當著她的面與女乙或者女丙有所親熱甚至將之帶去上床,女甲也不能口出怨言,不能過問,找藉口鬧事的自然更是最下下品的行為,受不了他嚴苛約束的大可以從此消失,他會非常爽快地扔過去一張支票。

我視卓香雲如隱形,圈住冷如風的另一隻胳膊,仰臉與他的目光糾纏,右手捏拳輕捶他的胸膛,嘟起嘴撒嬌,「最討厭你了!那麼久都不來找人家,連電話都不打一個,你知不知道人家想死你了?想的心都疼了呢。」

他晶亮的眼內光芒一動,似失神還是譏誚,速度太快了,我沒有看清。

「你一點都不關心人家!」我像負氣的妻子嗔怪她粗心大意的丈夫一般,用力扳過他的身子。卓香雲的手自他臂彎內掉下,滑過僵硬的空氣落回體側。

我雙手環著他的腰,貼著他嬌聲責難:「今天是人家生日,你知不知道?」眼角的餘光毫無意外地接收到一張恨不得要把銀牙咬碎的美人臉。

冷如風看好戲般看著我:「繼續。」

「雨盈和澄映就比你有良心多了,你看我身上的裙子漂不漂亮?」我在他身前張開手臂連轉三圈,轉完後又迫不及待地偎進他的胸膛,扮做一隻依人的小鳥,「是雨盈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哦,澄映也有送呢。」

說到這兒我神色一黯,委屈萬分地朝倒在地上露出裙襬一角的紙袋努努嘴。

「可是,可是——」我快要哭出來了。偷瞟那廂的卓香雲,只見她怒忿沖天、咬牙切齒和殺氣騰騰在施脂布粉的妝面上絞成一團,就只恨不得要將我生吞活剝。

愚蠢的女人,你也嚐到了被人欺侮的屈辱滋味了?心念電轉,我咬著食指怯怯地望了她一眼,如見兇殘的黑衣女巫,飛快往如風懷內瑟縮一躲,在眼中逼出迷朦的霧氣楚楚而又慼慼。

他在忍不住,拉出我咬著的手指:「以後要改掉這個毛病。那是生來讓我咬的,不是你。」

梨花雖未帶雨卻無礙於我噗嗤一聲的翹唇而笑,暗自滿意地看見他的目光凝定在我似咬非咬的唇上,喉結上下一聳,有那麼一瞬我都以為他要吻下來了,他卻是張口道:「怎麼不說了?」

沒有親熱的動作嗎?早知如此我也不必遣開澄映。

「澄映挑中了那條裙子要送我的,可這個壞女人劈手就奪過去,我們和她論理她卻丟個金鐲子出來嚇唬雨盈,說我沒有資格和她講道理,罵我和雨盈不是東西,還打了澄映一巴掌,你進來之前她正想打雨盈呢!」

我可沒冤枉她,如果雨盈動了手她必然會還手,那不是已經「想」到了個「打」字又是什麼?

冷如風的星眸開始收斂,微側著頭看我,似乎要判定我的話有幾分可信度,而卓香雲則是再也忍無可忍,厲聲叫了出來:「這臭丫頭胡說八道!」握成拳頭的手背青筋若隱若現。

「我胡說?如風你看她的鐲子是不是在櫃檯上?難不成是我摘的?剛才你是不是看見澄映的臉腫了?難不成是我打的?」我又不服氣地指向收款小姐,「不信你問她,她都在場看著的!如風,我真的沒有冤枉那個壞女人!」

收款小姐囁嚅著不敢說話,我本也不指望她,只不過是要予人證據確鑿的意識效果。卓香雲,你就等著看我如何把你那顆目中無人的心從第一層地獄折磨到第十八層吧!

雙手搖著如風的雙手,我繼續撒嬌:「如風,雨盈是你妹妹,我是你的未婚妻,如果我們不是東西那你也不是東西囉?你去跟她講講理讓澄映打回她一巴掌好不好?好不好嘛?唔——風!」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她打了人就該讓人打回來,我的要求正當的不能再正當了。

卓香雲原本怒火橫溢的一張臉又多添了驚疑和惶懼,表情更加無限豐富,就只差一點點死死憋住了沒有衝過來把我從如風身上扒開並將我一刀一刀肢解。

「如風!別聽這死三八搬弄是非!她是嫉妒我和你在一起!不要臉的下三濫!」她像個張牙無爪的夜叉,忘了儀態忘了場合,指著我潑口就罵。

嫉妒?想象力堪稱一流,我也懶得有反應,她已經違反了冷如風的遊戲規則,就由得她衝動下去好了。

「如風,她是誰?明擺著是有心找我的碴,為什麼不轟走她?!」卓香雲高亢的叫聲愈加尖厲。「未婚妻」一詞用的真是有效,她不但過問了,還近乎拷問。

這般不上道的表現如何能討冷大公子的歡心?只見冷如風閒散地聳了聳肩,肢體之間的言語全是無聊,又有「對於女人的戰火,聰明的男人都會置身事外」的諷嘲。

我乘勢走到卓香雲面前,以勝利的姿態雙手環胸,她一下子就瞪死了我手上的戒指,正如我一刻也沒有忽視她蠢蠢欲動的雙手。

我說:「我只知道《紅樓夢》裡的晴雯愛撕錦扇,卻不曉得專給我們家如風溫床的女人喜歡擲金鐲。如風,回頭我讓鄭伯給你備一打鐲子,你愛在事後用來砸在哪個女人的身上隨你的意,難得她們喜歡。」

我以極度鄙夷的目光橫眼覷著卓香雲。

「我不是東西不夠資格和你講道理?無所謂,我只要夠資格教訓是東西而不是人的你就行了。姓卓的,如果以後還想待在如風身邊,最好現在就去端杯茶來向我叩頭認錯,沒準瞅個空我心情好時,勉強也會同意讓你進冷家大門做個二房,當然,得是從給如風的愛犬出入的狗洞爬進來才行。」

「我撕了你這個賤貨!」她像個發瘋的母狗向我揮來一掌!

「放肆!」

如風的疾叱還未落下我已側身閃過,卓向雲因用力過度而收勢不住,整個人撲倒在地,樣子狼狽不堪。

想打我?下下輩子她都只得個「想」字——雖然我走到她跟前就是要她動手。我拍拍手伸個懶腰,報仇完畢。

冷如風淡淡地看著我說:「你過分了。」

是,我過分,我還未過門就以他妻子的名義欺壓他的枕邊人,所以我過分,我應該被卓香雲打著,那樣我才不過分。

他扶起卓香雲,理順她散亂的捲髮,又細心地彈掉她裙子上的灰塵。然後,他笑了笑道:「香雲,二十四小時之內搬出你所在的公寓。」

她猛地掉頭瞪視我,我原本因冷如風的說話而生的愕然此時卻被她眼內兇狠的恨意震的心頭一凜,意識到她不會善罷甘休。

「香雲。」冷如風叫回她的視線,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她,他臉上的淡然被一種陰森替代,眸光中寒氣與鋒利並存:「你應該慶幸你沒有打到她,我冷如風的未婚妻不是隨便誰都能碰的。你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也別去想耍什麼花招,否則——不對女人動手是我的信條,因為我有一千一百種比打罵更斯文也更有效的方法懲罰女人。你聽明白了嗎?」

他並不是存心為我出頭,只不過是事關他這個做未婚夫的男人的尊嚴。怎麼說他冷如風在社會上都還有「點」地位,若連個把女人都罩不住他也不用混了。這一刻我有點同情卓香雲了,剛才還在你儂我儂,一眨眼這個大眾情人就已刀戟相向,怎不令人寒心?我原以為最起碼他回把她帶出了這個門口再跟她分道揚鑣,根本沒想到他說斷就斷,絕的連施捨她幾分必要的自尊都省掉。不知世上還有誰比他更無情更寡義。

雨盈挽著澄映從暗處出來,嘴裡高唱「啦啦啦」。她待要再損卓香雲幾句,澄映已經飛快地捏捏她的手臂,她啞了啞口望向我,我也以目光禁止了她。得饒人處且饒人,今日的教訓夠卓向雲一輩子受用了。

卓的目光從我們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倏地昂首轉身,大踏步而去。那掠過如風的最後一眼,分明道盡了她心中的挫敗、怨恨,還有眷戀與不甘。

他風度翩翩地踱到我跟前:「每次見面我們都會吻的要死,這一次也不應例外。」

他公事化地在我唇上吮了吮。

「美麗的小姐們,請容我先走一步。」右手舉到額邊,食指往前一點以示再見,他流星般離去。

他是在告訴我,就算以後他真的會娶我為妻,也不會賦予他的妻子管轄丈夫的權利。

雨盈瞪著我手上的戒指說:「你一直告訴我們那是個玻璃圈圈。」

「錯。是你問我它是不是玻璃圈圈,而我的回答是:‘很漂亮吧。’」這一招學自於冷如風,所以現在我不會落下欺騙的罪名。「如果你要怪我隱瞞了訂婚的訊息,那麼我會說是你沒有問我,你看到我手上戴了戒指都不會假裝關心我一下,問問我是不是訂婚了,我要不要怪責你忽視了我?」

她因我的搶白而氣結:「你總有理!我說不過你還打不過你呀?」

她當真動手打我,我只好舉手招架,兩個人同時偷望一旁的澄映——她盯著地上的紙袋已經很久了。我和雨盈對視一眼,停止了打鬧。

我沒有作聲,因為我不懂得自己可以說些什麼。和好至今才短短的兩個月,她人已瘦了一圈,平常我與她極少獨處,因為拘束和謹慎每一次都壓的人心情沉重。我想她並不懂得該如何面對我,正如我亦不懂得該如何面對她,生命裡是否有些東西真的是一去就不會再回?

「我爭不過那女人。」她忽地抬起頭來:「然而就算我把這件衣服爭來了,我也不想要了,更況且它原本就不見得適合我。」

她的眼中泛起潮意:「瀟瀟,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竟沒有體會到你處處都讓著我,而我卻那樣對你——」

「我沒有這麼偉大。」我笑著拍拍她的肩膀:「知不知道怎麼做可以使你徹底擺脫這件衣服的陰影?」

「怎麼做?」雨盈□話來。

「就是親手把它塞到垃圾箱裡。」

她撫掌大笑道:「是極是極!澄映,最好用踹的!」

那隻沙文豬,他不但應該進垃圾箱,還更該被踹道太平洋。

「三——三位小姐,你們能不能去別的店逛逛——客人推門進來,看氣氛不對都走了,我——我們今天下午到現在還沒有——到現在才——才做成一件生意。」

和雨盈、澄映在小小的慶生宴過後分開,我遊蕩到午夜十二點才回林家,再怎麼不堪,那兒仍是我必得回去的歸宿。林智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提及要我搬走一事,事實上在刻意的早出晚歸下我幾乎再沒見過他——或者其他人。我決定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是去是留事到臨頭再作打算吧。

大廳裡寂靜無人,辦公房的門微開一線,透出一道亮光,我踏上樓梯,然鬼使神差的卻頓住了,我提步走向辦公房。父親的作息向來規律,十一點鐘就該上床了,何以此時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