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邊軍沉默了一陣後,忽然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呼喊。
「揍西番!揍他孃的!」
「不管怎樣,東堂是我們的!」
林擎微笑,一邊微笑一邊搖頭,輕輕罵一聲傻逼,也不知道在罵誰。
燕綏面無表情,顯然這在他意料之中。
文臻眼底晶瑩,想著這終究是一群最可愛的人,雖然他們蒙冤,受屈,憤懣,壓抑,但是家國大義,百姓疆土,便如烈火燃燒於心中。
永不熄滅。
她輕輕嘆一口氣。
只是這些年輕的,熱血的,可愛的人,並不清楚,他們所要面臨的,將是一場註定的硬仗。徽州本就是軍城,儲存著大量的物資,如今已入西番之手,西番在此輕鬆一戰中沒有損失,還獲得了充足的補給。反觀己方,人數居於弱勢不是問題,但是物資損失近半,朝廷在爭權奪利,今冬補給還沒到,更不要說後期糧草能否按時運送?自己和燕綏雖然帶來了七萬精兵,但是個人養兵何其難,備足這七萬精兵的裝備已經窮盡所有人力量,後續想要支撐大戰,也是捉襟見肘,無法再顧及那三十萬邊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便是再兵精力強,沒有糧草,武器不夠,都將步履維艱。
她還隱隱擔心湖州,湖州軍被調走換防,但是換防的軍隊不知道有沒有到,派去的三萬軍因為不能明目張膽趕路,需要在山野間繞路潛行,還帶著一些輜重,就註定行路不會太快,也不知道有沒有趕到湖州,如果都沒到,湖州現在就是空城,萬一世家知道西番攻陷徽州,同時起事,唐家很快就能下湖州,直插東堂心臟……那後果太可怕了。
想到這裡,她不禁回頭看燕綏,正好燕綏看過來,兩個聰明人目光一碰,便明白了彼此的心思,片刻後燕綏緩緩撫了撫她的發。
「去吧,一路小心。」
文臻嗯了一聲,抱住了他的腰,靠在他胸膛上,靜靜聽他的心跳。
她要回去了。
燕綏幫她留住了朝中職位,大司空還不肯致仕留在朝中,她得回去,請大司空和李相斡旋,謀一箇中樞職位,監督著朝政,監督著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監督著朝廷在這關鍵時期,把該撥的兵馬,該調的糧草,該籌集的資源,都做到位。並盡力遏制世家。
而燕綏必須留下,七萬兵畢竟不是林擎的人,文臻的兵除了文臻也只認同他,只有他在,才能更好地調配資源,融合兩軍,和林擎一起,攔住西番。
分離迫在眉睫。
「蘭旖教我的心法,我又教給了中文他們,雖然他們的內功不如我的流轉如意更適合你,也不如蘭旖的和你對沖更有效果,但畢竟和你源自一門,也有加成的好處,你就答應我一件事,只用你聰明的腦袋,不用親自衝鋒陷陣,好不好?」
燕綏懶洋洋地捏了捏她的耳骨,道:「我只對一種衝鋒陷陣感興趣。」
文臻呵呵一聲,掐了掐動不動就開車的老司機的胳膊,抬頭看他,下頜到脖頸線條精緻優美,頸側靠近肩膀處,冷白的皮膚上有一點殷紅小痣,她以前竟從未發覺過,此刻看著覺得銷魂又招眼,忍不住親親那小痣,燕綏卻像是被觸及了什麼開關,手隱蔽地便往她腰上去了,文臻啪地打下了他的手,這還是萬軍之前呢!
真是個騷得不行的男人。
「回吧,也好照看著隨便兒不要作妖。」燕綏在她耳邊笑,「你放心,我必攔住西番,不讓胡馬過關山。」
「我只要你好好的。為了讓你好好的,我也定會守住那朝堂,不讓那群妖怪作妖。」文臻捻著他的衣角,「記住,我和隨便兒,在天京,等你回來。」
……
香宮裡,隨便兒打了個噴嚏。
「誰在唸叨我呢?」小子喃喃自語,「我那戀姦情熱的爹孃嗎?」
德妃坐在榻上,吹出一口煙雲,哈哈一笑。
門忽然又被敲響,隨便兒開門出去,和外頭張嬤嬤談了半晌,過了一陣回來,小臉陰沉沉的。
德妃慢慢坐起身。
「奶啊,好像有點不對勁。」隨便兒輕聲道,「張嬤嬤說太后看上了我,要調我去慈仁宮近身伺候呢!」
……
西玉閣今晚燈火輝煌。
陛下又來探望純妃了。
純妃娘娘近期盛寵,連宮內宮人都喜氣洋洋,穿梭來去,而正殿之內,新帝倚著榻邊,對正張開雙臂讓尚衣局女官量體的聞近純道:「瞧你最近瘦了些。還是再補補吧,皇后冠冕,講究一個體態端嚴。太瘦了風吹就倒,氣度未免不足。」
聞近純便滿眼喜悅地笑道:「陛下說的是。臣妾明日開始就加餐。」
新帝便笑笑,揮手示意女官們都下去,等殿中無人,聞近純愛嬌地靠在他懷中,新帝攬著她,一邊揉搓著,一邊低笑道:「你想要的,都許你了。朕想要的,你也該拿出來了罷?」
聞近純吃吃笑道:「陛下,莫急嘛——」
新帝驀然臉一冷,將她一推,站起身道:「休要得寸進尺!朕連皇后都許了你,你還不放心什麼?你再這般搪塞下去,朕倒要懷疑你的心田了!說實在的……」他微微睨著聞近純,「你一個妃子,久居深宮,如何能知那般大事?莫不是騙朕吧!」
聞近純惶然站起,要說什麼,新帝卻已拂袖而去,聞近純頓時慌了,搶上前去,一把拉住新帝的袖子,「陛下——」
新帝對還未走遠的尚衣局宮人道:「禮服倒也不必急著做,等朕的旨意再說。」
女官領旨退下,聞近純臉色大變,聲音已經帶了哭腔,「陛下!」
新帝理也不理,徑直往前走,聞近純提著裙子跌跌撞撞跟著,忽然咬牙道:「陛下——陛下——景仁宮您好久沒去了,願意帶臣妾前去瞧瞧嗎?」
新帝霍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聞近純,聞近純淚盈盈仰望著他,緩慢點了點頭。
新帝轉怒為喜,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臉頰,笑道:「朕的皇后想去哪,朕都陪著。」
聞近純抹一把眼淚,也笑了,新帝親自攜了她上了御輦,去了景仁宮。又示意跟隨的太監宮女都等在宮外,兩人進了殿門。
大行皇帝葬禮結束之後,新帝並不願意遷入景仁宮,因此暫時封宮。護衛也撤了出去,此刻推開淡淡蒙塵的大門,吱呀一聲聲響空寂,新帝心中一緊,但隨即看了一眼頭頂,便安下心來。
他身邊如今也安排了暗衛,是母后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很是忠心能幹,安全無虞。
聞近純卻一臉爛漫,牽著新帝的手往內走,一邊悄聲問:「陛下不帶幾個人在外面守衛嗎?我每次進這宮殿都心裡發毛,好像先帝的陰魂還未遠走,還在哪個角落瞧著我們……」
新帝給她說得心中一突,但因為她主動提出帶護衛,倒更加安心,笑道:「朕是真龍天子,百邪不侵。你怕什麼。」
聞近純便拉了他往皇帝書房走,道:「臣妾上次瞧見景仁宮管事太監老孫鬼鬼祟祟藏東西……」
新帝心中一動,想起孫太監莫名其妙的失蹤,更信三分。
「你如何不去拿走?」
「那東西何等尊貴重要,臣妾什麼身份,敢去染指?也不過想著,將來為陛下盡一份忠心罷了……」
新帝心中冷笑。
進了書房,聞近純卻不急著找東西,從袖子中抽出一張明黃箋,笑道:「討個陛下喜話兒……」
新帝雙眉一挑,知道她是要字據,心中有些惱怒,想起母后囑咐,終究是忍了,似笑非笑接了箋,正要寫,聞近純卻道:「不敢要陛下親筆,陛下只留個印鑑給臣妾便成了。」
新帝想著她要空白紙上印鑑,想必是貪心不足,還想在皇后位上再為家人謀官?真是可笑,也不想想,若他不樂意,印鑑有什麼用?
反正這女人也做不了真皇后,便虛與委蛇罷了,他取出隨身印鑑,痛快地按了。
按完一抬頭,卻看見昏暗光線裡,女子一張臉雪白,雙眸幽幽閃光,深邃如黑洞,瞧得他心中又一突。
隨即便見女子笑得溫柔婉轉,去拿那榻上小几上的茶盞,道:「陛下,那玉璽,就在這裡呀——」
茶盞一掀,新帝身下褥墊忽然一空!
新帝翻身下墜!
剎那間新帝大叫:「護駕!」
屋頂上有人影連閃,一人撲向聞近純,一人撲向榻上,聞近純驚惶抬頭。
卻在此時轟然一聲,書架倒塌,架後衝出數條人影,手中長劍連閃,刺入皇帝暗衛背脊。
聞近純呼一口氣——永王果然沒有食言。
她一回頭,卻發現新帝還沒落下去,他竟然死死抓住了床榻邊緣,整個人吊在地道口,此時滿頭大汗滾滾而下,緊盯著她,眼底憎恨和哀憐交織,嘶聲道:「救朕……救朕……朕可以發重誓……一定立你為皇后……終身不替……」
聞近純看定他,忽然笑了笑,這一笑依舊溫柔婉轉,看得皇帝心中一喜。
隨即聞近純手一伸,手中已經多了一把明光閃閃的刀,她抬手,刀落。
新帝慘呼。
鮮血噴濺。
一雙手整整齊齊留在地道邊緣。
明黃龍袍的身影頹然落下。
於落入死亡陷阱的那一刻,劇痛和狂亂翻覆之中,燕縝聽見那女子嬌笑著道:「我想過了,還是做永王的皇后吧……皇帝輪流做,皇后只是我喲。」
新帝向永恆的黑暗急速墜落。
有密集的機關啟動和利刃入體聲再次響起。
地道口緩緩關閉,聞近純雪白的臉一閃而沒。
……
片刻後。
砰地一聲悶響。
……永裕帝立在地底的黑暗中,就著一盞殘燈,看著面前殘缺不全的屍首,半晌,嘆息搖搖頭。
「你坐這皇位的時間,比朕想象得還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