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娘娘好嗎?」
林擎:「好極了,我出皇宮的時候,她還對我招手來著。啊,多年不見,她越發美貌。」
謝折枝:「神將大抵有二十餘年沒見娘娘了吧?我上次見娘娘,還是七年前,我離京去臨海的時候。娘娘和我說了好半日話。」
林擎:「我們此時無聲勝有聲。」
謝折枝:「娘娘還給我包了點心帶走。」
林擎:「她親手做的?哎那你可千萬別吃,側側那手藝啊,我吃過她的炒青菜熬小魚,實在是……驚為天人!」
謝折枝:「娘娘親手給我做過一個護腕,我一直留著。每年她生日我戴一次,便當為娘娘賀壽了。」
林擎:「那我沒你這福氣,側側只親手揍過我。」
謝折枝:「……娘娘……」
燕綏:「……娘娘是我母妃,從沒和我說過你謝折枝,也二十餘年沒見你林擎。她針線如狗屎,林飛白都不肯戴她做的抹額,她炒菜似毒藥,林帥你上次說了吃了拉肚子三天,而且也只吃了那一次,她宮裡點心成堆,來只小狗都給掛一包在脖子上。兩位,你們的無聊且無趣的爭風只會讓我對你們產生更深的同情。」
林擎:「……」
謝折枝:「……」
文臻:「……」
啊你這無可挽救的情商。
半晌,林擎啜著牙花子道:「難道不是連崽都有了卻還妾身未明的男人更值得同情?」
文臻:……賓果!
林帥完勝!
……
檢查完馬車,檢查完所有東西,沒有發現問題,車隊出了城門。
謝折枝是縣令,一縣父母官,半夜開城門十分方便。
目送隊伍出了城門,四面山坡上流水般馳下無數騎士匯入隊伍,站在城頭的謝折枝笑了笑。
月光灑在他臉上,原先的蒼白已經微微透著慘青。
他快步下了城頭,上了馬車,回了府,府裡冷冷清清,這麼多年,為了行事隱秘,他身邊只有一個老蒼頭,連個婢女都沒有。他自己進了書房,慢慢磨著那冰冷的墨,磨著磨著,有滾熱鮮紅的液體滴下來。
那液體滴入硯臺,硯臺的墨色便顯得有些渾濁。
他也不理會,提筆寫字。
字呈宜王殿下足下:
今日與殿下再見,即永別矣。
殿下定然疑惑,為何今日諸般行事如此順利?為何娘娘與臣籌謀十年之久,以先帝之能都毫無察覺?然也,先帝自然是知曉的,早在半月之前,臣便為一黑衣神秘人夜半喚醒,許臣將相前景,也許臣毒藥匕首,任臣自擇。
臣最終所擇為何,殿下不妨一猜?
匆匆一晤,再會無期,臣臨別再贈殿下以薄禮一端。願殿下與文大人百年好合,願娘娘青春永駐,福壽長安。
落款:想當你爹的謝折枝。
謝折枝捂著臉,將信封起,命老蒼頭去送信。轉回身,低著頭。
鮮血再次簌簌而下灑滿紙箋,濺出硯臺,他看著那一片殷紅,有點遺憾地嘆口氣。
太洶湧了,本來可以畫幅梅花的,現在已經山河一片紅沒了那意境了。
那就畫幅煙花吧。
點捺撇折,掃抹潑塗,就那一片豔紅,繪那半天煙火。
彷彿還是那年初見,正是元宵佳節,皇帝攜妃嬪登皇城與民同樂,整個天京都在煙火流光之中歡呼喜悅,只有他和兄長,卻因為得罪豪強,一個要被拖去頂罪,一個要被送去入宮做宦官。
掙扎撕扯呼救哭泣被不斷呼嘯沖天的煙花所淹沒,最絕望的時刻他忽然看見一方金紅色的裙裾,抬起頭那一刻天空不見星光,視野被剛剛爆開的星火灼得一片茫茫,只看見那女子剪影如一幀最美的畫,聲音微啞而笑意懶散。
她說:「喲,這臉我喜歡。」
下一瞬又一束牡丹煙花在她身後綻放,點亮了整個夜空,他卻覺得她的臉灼灼發光,比那牡丹還豔三分。
那一年的元宵啊,便是唯一佳節。
……
當地一聲微響,狼毫筆落地,濺開一片黑紅色的墨痕。
桌面上,一幅未完成的煙花圖,被風微微掀起。
……
官道上,燕綏忽然下令停了車隊。
他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來到一輛車前,仔細聽了聽,腳蹬在車轅上又聽了聽,然後取過一把匕首,撬開了車的側面和底部。
此時文臻才看見車的側面和底部都有一處是空心的,各自都埋了一個管子,側面的管子一半是密封的,只在底部鑿了幾個小孔,正一滴滴滴下油來。底部的管子塞著一團團的棉球,棉球中間一個個黑色的彈丸,此刻最前面幾團棉花已經被油泡軟泡散。
文臻一看見那熟悉的黑球,便變了臉色。
是火藥彈!
原來等在這裡!
這可怕而精巧的機關設定!
算準了要運走這些東西,一時找不來這麼多大車,必須要用謝折枝提供的車,所以手腳就在車上,側面管道輸送燃油,底部管道棉花塞緊火藥彈,這樣,在剛剛行走的時候沒有問題,走出一段路後,慢慢滴落的油會將棉花泡松泡散,擠得緊緊的火藥彈之間就會有了縫隙,而一旦有了縫隙就會產生碰撞,產生碰撞爆炸,帶著燃油的棉花又是最好的助燃物……這滿滿一車底的火藥彈,不僅能將十年德妃的心血摧毀,還能將押車的所有人直接炸成碎片!
而兩個管子都很細,滴油毫無聲息,除非拆車,是很難發現的。
她滿眼崇拜地看燕綏,燕綏卻皺眉看著那車身,道:「方才我看見車身上一點油痕。而且……」
而且從已經泡開的棉花來看,本該在燕綏發現之前,就已經爆炸了。
前方忽然不知什麼獸從草叢中躥過,驚嚇了拉車的馬,馬猛地打了個轉,撞在了車身上,車身劇烈一晃。
文臻在那一瞬間猛地撲在了燕綏身上。
燕綏不知在想什麼,怔了怔才接住她,隨即唇角一彎。
「嗤——」一聲輕響,是有什麼炸了。
卻不是驚天動地的巨響,輕輕的一聲,一溜火花從車底部噴射出來,輕紅燦白,爛漫鋪展,宛如一片華麗的扇面。
竟然是……煙花。
文臻還抱著燕綏,怔住了。
林擎靠著另一輛車的車身,第一萬次有點羨慕地看著燕綏,最後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沒人抱,自己抱抱寶寶也好。
燕綏輕笑一聲,乾脆一手摟著文臻,又放倒了幾輛載重輕的車子,撬開了車底,讓車底向天。
霎時七彩流光,五色縱橫,夜空中寫就爛漫煙花。
文臻倚在他懷中,想起當初留山他也曾放煙花通知過自己,那次自己卻傷病發作半失明,也沒看清楚,今日卻拜謝折枝所賜,看了這一場大車放的煙花。
便在這時,他們收到了謝折枝家老蒼頭送來的信。
燕綏的目光在「想當你爹」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誰都想當我爹,最後卻是最不配當的那個當了。
文臻此時也失去了看煙花的興致。
到此時也明白了,永裕帝果然還是摸清楚了德妃這裡的佈置,卻如他慣來的風格一般,不動聲色,在最後派人來鉗制住謝折枝,想要一網打盡。
謝折枝沒有選擇硬碰硬,虛以委蛇,甚至還獻計表示埋伏暗殺什麼的未必有用,不如一直配合,在他們以後成功之後來這麼一手殺著。
他的計策被採用,但是皇帝方怎麼會輕信他,想必給他下了毒,要看見燕綏等人死亡,才給他解藥。
謝折枝將火藥彈換成了煙花彈。
在換火藥彈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想過換去的將是自己的性命嗎?
想過得救最後還是要還回嗎?
想過當年元宵那一夜的煙花嗎?
還是想著最後小小的玩笑那一把,放一把煙花嚇你一嚇,說一聲,我想當你的爹。沒有不捨,終於說了想說的話,終於卸下一生苦守的重擔,如此痛快?
這一夜,車隊沒有再前行。
燕綏摟著文臻,一車車看完了謝折枝送給他的最後的禮物。
林擎喝了一夜的酒,天明時,對著臨海縣城門方向舉了舉酒杯。
敬兄弟。
敬所有在命運裹挾撥弄中不曾遺失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