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楓紅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唐城裡,唐羨之看著文臻帶著兩個女子遠走,目光微沉。

忽然有人匆匆而來,和他低聲說了幾句,唐羨之霍然長身而起,一邊急聲吩咐幾句,一邊飛快掠了出去。

……

糧庫最大的一間倉房裡,唐慕之靜靜地坐著,垂頭看著好幾個小小的火球,從門縫的縫隙裡滾了進來。

她全身都已經被制住,連話也說不出,如果不是唐孝成令人給她餵了藥,她連哨都吹不出來。

但是現在一枚全新的哨子塞在她嘴裡。

小火球滾到了穀倉的邊緣,立即便燃著了穀倉。

唐慕之靜靜看著那紅藍色的火焰一點一點,舔著了蘆蓆編制的穀倉。火頭越來越大,映在她黝黑的眼眸裡。

唐孝成的話響在耳側。

「今晚燕綏一定會對糧倉下手,所用伎倆不過便是放火罷了。所以請你去鎮守糧倉,放心,爹說要給你生機,自然不會食言。如果他不來,明日我便放了你;如果他真的來放火,你儘管自救便是。糧庫有狗,有馬,都可以將你救出來不是嗎?如果他搞得動靜太大,你馭獸幫咱們家解決麻煩,那麼你的罪一筆勾銷,爹會把解碎玉內功的心法給你。」

唐慕之盯著那漸漸妖舞的火焰,聽著外頭人聲鼎沸,群馬奔騰之聲,慢慢地咧嘴笑了笑。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肯說真話。

想放就放,想殺就殺,來這麼一齣,哪裡是指望她出力呢?不就是因為她的馭獸哨,傳給了文臻嗎?

文臻被困在唐城,今晚和燕綏並沒有通氣,分頭行事。而燕綏並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經回了川北,如果她為了自救,催動馭獸哨,指揮這群馬掉頭衝擊倉房大門,救出自己,那麼此刻在遠處旁觀的燕綏,一定會以為文臻被唐家擄來,正在自救。

哪怕心中疑惑,他也一定會忍不住親自進入糧庫接應。

自己那個爹,就等著這一刻了吧。

多好的唯一可以置燕綏於死地的機會啊。

唐慕之嘴角譏諷地撇了撇。

假冒文臻?

她呸地一聲。

唐慕之怔怔注視著那火焰越來越大,越過了穀倉的中段,雖然離她還有點遠,但已經感覺到了灼熱,她額頭滲出汗來,在黑暗和火光中晶亮地閃著光。

彷彿還是十四歲初見他,正是深秋時節,德勝宮內紅楓如火,她路過德勝宮,一時詫異何時宮內可以種樹,一時驚歎這豔若雲霞的美,一時又想起宮女們亂糟糟的傳聞,說德勝宮的花草以人肉人血灌溉,所以才開得分外豔麗。

走近了一抬頭,忽然看見那楓樹細細樹梢,竟然立了人。

只是那人一身紅色斑斕錦衣,也如雲霞一般豔美色澤,與那楓紅融為一體,她一時竟也未發覺。

她立在高高宮牆下,仰首看宮牆內楓樹頂上那人,少女的眼底一瞬間只留了楓紅錦衣豔,那一片爛漫的紅從此像旗幟一般飛揚在她青春中永不降落。

她至今記得那一眼她想,世上竟真有美麗不輸哥哥的少年。

還記得她想,只是為何眼神如此空茫,像見遍世間錦繡滄海皇牆,到最後親眼見斷壁殘垣。

忽然便覺得心疼。

也不知站了多久,大抵是他在枝頭站在多久,她便立了多久,直到聽見人聲,卻見是一個俊秀勁裝少年,大抵是練武回來,然後德勝宮滿宮便喧鬧起來,德妃娘娘帶了人出來,親自拿了汗巾給他擦汗,無意中看見她站在那裡,也不見外地邀請她來玩。

她只這一分神,再一抬頭,楓葉間的少年已經不見,她想知道他是誰,如何能立在尊貴的德勝宮的楓樹上無人管束,卻又無人理會。然而跟著德妃娘娘走遍德勝宮,卻未再見那人。

她怕他不過是下人之流,直言詢問會給他帶來麻煩,便也忍住不問,那一日怏怏回去,便如一隻喪氣的小狗。

她在黑暗中微微地笑起來。

那一天秋日的陽光透過樹梢落在燕綏烏黑的鬢髮和肌膚上,反射一片晶亮的光,美好得像一顆不染塵的明珠啊。

那樣的一顆寶珠,德妃娘娘是怎麼忍心冷落那許多年呢?

那一日他立在樹梢上,是看著雲天之外呢,還是隔著橫斜的樹影看正在給林飛白做抹額的德妃娘娘呢?

那一日他忽然不見,是因為德勝宮忽然的熱鬧,還是因為那令人動容的彷彿母慈子孝的一幕呢?

唐慕之微微嗤了一聲,又輕笑一下。

沒有關係啊,燕綏。

從今以後,你有人為你記寒暑,熱解渴寒加衣,你若額前有汗,有人為你溫柔拭去。

而當年那個穿梭於楓樹之間,走遍德勝宮的少女,終究便如那命運預示一般,便縱風景走遍,也尋不著想要的那一生。

……

小山上,燕綏注視著底下的動靜,一切都在照常發展,然而這個「照常」在他看來,似乎顯得有些不尋常,身邊中文低聲催促,要不要現在離開,他沒有理會。

……

唐孝成皺起眉,胯下的馬似乎也感受到他的焦灼,在不安地彈著蹄子。

關押唐慕之的那間倉房,火已經躥出了屋樑,裡頭火勢定然不小,唐慕之無法動彈呼喊,外頭卻遍地是馬,她為什麼不馭獸來救自己?

再不吹哨,燕綏可能就會走了!

身邊的謀士小心翼翼地道:「家主,會不會……」

唐孝成吸一口氣,斷然道:「不會,再等等!」

不會!絕不會!

這世上,絕不會有人寧肯被活活燒死,也不放棄她的愛人!

……

畢畢剝剝的聲響漸漸連綿成一片,穀倉已經整個著火,外頭的驚呼聲和奔馬聲愈急,顯然別處的火勢已起。

唐慕之額頭的汗已經成了小河,嘩啦啦地滾落,瞬間便溼透了衣裳,在身下洇出溼痕,漸漸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那是地面也已經被烤熱,汗滴落下來便被蒸發了。

她依舊沒動。

幾乎密閉的穀倉內,火焰的兇猛燃燒,令喉間氣息越發不暢,像被誰勒住了脖子。

當年,她也曾被燕綏勒過脖子。

那是在她知道他身份之後,便忍不住總往德勝宮跑,德妃娘娘向來是好客的,也不管她是唐家人,照樣邀她常住,她至此常與他「偶遇」,廊橋上,正殿內,書房內,花園中……

他並不躲避她,總是隨意地看她一眼,然後走過。

那雙迥徹的眸子裡甚至都不會倒映上她的影子。

她不甘,終於某日在一個妃子有意無意暗示下,薄紗綃裳,用了那妃子提供的一點氣味誘人的香粉,闖入了他的寢殿。

她做不來那悄悄上床的把戲,那時候她哨技稍有小成,便召喚了些翩翩蝴蝶,當她張開雙臂時,那淡粉色的寬衣大袖當風,鬢邊肩頭,翩繞飛蝶。

真的很美。

她信那妃子說的,他一定一見失魂,從此甘心為裙下之臣。

她展開雙臂,撲入那重重簾幕,像一隻為愛甘心撲火的飛蛾,雪白重重簾幕後,那仙姿玉貌的少年正在假寐,緩緩睜眼,支頤未起,然後在她撲至榻前時,一伸手,便扼住了她的咽喉。

那一刻窒息和死亡逼近的感受如此深切,便如此刻,多少年都不能忘卻。

而他的眼神依舊冷淡空茫,她卻在那一霎難得地看見了一絲憎惡。

那憎惡裡彷彿倒映著之前數年深宮生涯裡最厭最不願意回憶的那一切。

鮮明而帶血,隱約翻湧著壓抑的巨浪,她在那樣的眼神前驚住。

下一瞬她被他絲毫不帶煙火氣地扔出,似乎沒用力,她卻一直跌出了七重紗幕。

跌出去之前,她看見那漫天蝴蝶不知何時都已落在他身側,少年雪衣慵懶,而彩蝶蹁躚,他微微俯首,長長的睫毛也如蝶翼,淡色的指尖,輕輕拈去了一隻落於他膝頭的蝴蝶。

她彼時傷心地想,他對一隻蝴蝶都比對她尊重。

多年以後她終於明白,有些行為不值得尊重,有些美麗值得珍惜。

比如那一日棲息於他膝頭的蝴蝶。

比如她這一生和他相遇的所有瞬間。

……

燕綏依舊立在黑暗的山崗上,身旁的曾不凡神情有些焦灼。

……

唐孝成死死盯著那間穀倉,群馬都快被控制住了,那丫頭為什麼還不馭獸?

……

火勢越來越大了,整個空間都似被灼烤得扭曲,景物在這一刻的眼眸中看過去顯得光怪陸離,那是因為眼眸上滿是汗水,肌膚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像生生裂開了一般,火舌已經順著地面灑落的谷糧,舔到了她的身上。

已經無法呼吸,也不能呼吸,飽含焦灰和煙氣的空氣,每一口呼吸都是對咽喉滾燙的燒灼。

唐慕之躺在滾燙的地面上,感受到後背的肌膚在慢慢地失去水分,皺縮,乾涸,焦枯,撕裂……火苗無聲無息撲了上來。

於巨大而漫長的痛苦中,她努力地去想這一生的種種,然而無論是親情還是友情還是愛情,都尋不著一絲亮色,她不願想當初九里城和燕綏文臻的對峙,只想著聽見文臻大喊「吻她」時那一刻的驚喜;不願想大家你拖我拽一起下獄時的尷尬,只想著那牢獄裡的煎餅和後來江湖撈開業時唯一一次四人對坐。不願想每次相見時燕綏的冷漠,只想著那些年寄給他的自己親手製作的紫英葵乾花;不願想靜海城他拒婚時的冷漠無情,只想著千秋谷喝集體婚禮喜酒時,被那些歡樂歌舞的少女們硬拉去跳舞時的無措和微微歡喜。

想著那日千秋谷小院前看見燕綏親自為文臻做手工,兩人於留山百姓前合奏的一首幸逢。

想起文臻說愛他就是尊重他護持他。

神智已漸漸模糊。

在最後的清醒時刻,她舌尖微動,最後一次,吹起了口中的哨子。

無聲的旋律飛出穀倉,飛出糧庫,飛過漫漫黑夜,飛向沉默的山崗上。

許是彌留時刻,許是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她每吹一次,都有細微的血沫濺出來,再在高熱的空氣中瞬間汽化。

外頭的馬群卻沒有任何動靜。

「啪嗒」一聲響,哨子從口中墜落。

唐慕之眼眸似睜未睜,仰望著濃煙紅火間隱約的深黑的屋頂,想著,這一霎的火,真紅啊。

像當年初見他時那楓葉一般地紅呢。

……

火焰慢慢將那女子的軀體卷沒。

自始至終,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