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小樓一夜驚風雨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她閉上了眼睛。

再不管身周的水流洶湧,吸力狂卷。

出拳,轉折,擺動,順水而去,隨水而遊,一雙本就因為練習這種功法而分外有力柔軟的雙臂,此刻卸去了全部的真力,放鬆了所有的肌肉,越發顯得柔若無骨,如一支柳條,在狂流中搖擺。

什麼樣的東西可以不被水流捲走?

水流本身。

拳頭尖起了細微的震顫,這震顫從拳頭漸漸傳至全身,讓全身看似靜態,實則在隨著那水的流動,順著那水的姿態,不斷地進行著無數細微的調整,直至和水的趨勢融為一體。

或許是一生中水厄太多,在水中的戰鬥和經歷也太多,文臻竟然僅憑著當日水下對永王打拳的驚鴻一瞥的印象,於這危急之時,忽然便摸到了她所缺失的那部分功法的真諦,她一拳擊出,兩股糾纏在一起迸發出巨大吸力的水流竟然分開,出現一條透明的渠道,她側身一擠,身子便從那透明縫隙中滑了出去。

靠著這瞬間感悟來的身法,她竟然扛住了整個湖中機關啟動所帶來的巨大的吸力,還在一點點地向小樓外遊。

小樓在慢慢下沉,巨大的陰影如一隻毫無感情的巨獸,籠罩住了文臻。

文臻看見了那一片覆蓋在頭頂的黑影,而顏色稍淺一些的水域就在前方,那就是生機和光明……但就在她伸出的指尖即將碰觸那一片淺色的那一刻,她心中警兆忽生!

她立即一個猛子扎入水中,放棄了即將獲得的生機。

事實證明她是正確的。

就在那一瞬間,軋軋一響,連綿的弩箭如一片淡金色的狂雨,籠罩了整座湖面!

無數金光穿透黑色湖面破水而入,自帶金光的箭頭在湖水裡也下了一場閃光雨!又或者成為無數攜帶殺機的金色破折號,在黑色紙箋上斷筆連綿。

密集得幾乎連湖水裡的魚都能殺光。

小樓前,唐羨之一動不動,緊緊凝視著湖水,一隻腳微微向前。

湖水裡,文臻忽然開始旋轉。

風車般快速,卻又飛天般曼妙,在那旁人掙扎都困難的亂流之中,她轉得彷彿輕鬆自如,旋流漸漸也被她那契合自然之道的旋轉所同化,離心力便越轉越大,生生將她身側的所有箭,都轉飛了開去。

那一幕如被人看見,也可為名畫師筆下經典——黑色湖水裡黑衣女子衣袂旋轉如飛花,四面金色箭矢如散射的日光般迸濺開去。

平臺上,唐羨之眼底再次閃過驚豔之色,繃緊的後背也微微一鬆。

然而隨即他眼神一閃。

此時文臻也發現不對了。

這一轉雖然成功躲箭,卻因為要順著水流的緣故,生生將自己再次轉回了小樓底下,而此刻龐大的小樓正在緩緩下降,水壓越發恐怖,她一進入那個區域,鼻子便迸出血來,她轉頭要向外衝,卻發現小樓外側牆面同時降下無數的鐵板來,生生將她往外湖去的方向堵住了!

文臻立即回頭!

小樓回字形,中間一塊中空,此刻是湖水,沒有壓力,雖然會再次被逼回小樓內部,但總比被活活壓成人肉蛋糕來的好!

但她一回頭,原來還因為進入小樓區域有點微光的視野。忽然又是黑暗降臨。

小樓回字形內側的鐵板,也開始降下來了!

她即將被困在這個回字形的外圈內,被小樓主體活活壓死!

……

平臺上,唐羨之微微閉著眼睛,聽著底下的動靜。

整座小樓,從設計到人員到格局,所有的一切,都出於他的設計,他對小樓熟悉到,聽聲音便知道小樓現在在什麼位置。

便知道,文臻已經被壓在了樓下。

知道他一生的宿敵之一,也是一生的唯一所喜,此刻,真的已經被他壓在了這黑湖之下,再也沒有任何逃出生天的機會。

頭頂上的樂聲悠揚,充滿喜悅,似在向他道喜。

道喜啊,這絕情忍性的人生,這一路算計的人生,這命中註定沒有驚喜便是邂逅也是錯過到最後還要親手扼殺的人生。

喜從何來?

或者曾經瀑布下的相會是喜,抱住大腿的那一刻是喜,吃著感謝的烤魚那一刻是喜,岩漿前告別看她瘋狂眼眸那一刻是喜。

再之後,一切的前進都是後退,一切的接近都是遠離,一切的給予都是索要,一切的表白都是這湖面空風,是這回字形的小樓,只能在這雙層的禁錮之中徘徊,一遍遍聽那寂寞回聲。

而從今以後,連那回聲,也聽不著了。

他忽然抬手。

頂上樂聲似有感應,竟也忽轉急促,似勸解、告誡、警告、哀求……

片刻之後,似乎發現他沒收手意圖,頂上天頂一震,竟然射下一道黑光,向著他的指尖。

他冷笑一聲,指尖一彈,將那黑光彈出,正擊在那扇形怪琴的第十二柱上。

……

文臻已經感到絕望了。

那些鐵板渾然一體,自樓梯中降下,根本擊不動,彼此之間也毫無縫隙。

眼前越來越重的黑暗宛如命運的暗示,飛速降臨。

她開始為自己的運氣哀嘆,在唐家的地盤上,唐羨之想要留下她,那果然一定能留下她。小樓的強大,確實不是她一個人可以輕易挑戰的。

好在小樓真正的實力已經被她毀掉,總不能再去為難燕綏。

想到燕綏這一霎她心中一嘆。

努力這許久,掙扎這許久,風浪裡搏鬥這許久,眼看什麼都經過了,卻在最後折戟於此,這情何以堪?

有什麼辦法能讓燕綏以為她逃出生天,只是失蹤了……

正在胡思亂想,她忽然覺得那一片穩定的軋軋之聲中有細微異常,她立即捕捉到了那點異常,飛快順著方向躥過去,隨即發現那一處的黑暗也淺一些……不是淺一些,是那一處的鐵板,降得比別處慢一些!

這些念頭都不過一霎,鐵板總體都降得飛快,那一塊就算降得慢一些也只剩下了半人高的縫隙,她什麼都來不及想,用盡全身力氣狂衝過去。

此時水已經洩盡,水底一片淤泥,倒還不如先前水中一般方便她施展身法。

但哪怕衝過去最後結果腰斬兩截,她也一定要試!

衝過去的時候雙臂在前,剎那之間,雙臂已經碰著了冰冷的鐵壁。

她心中一冷。

來不及了。

這位置鐵壁已降到齊膝高,只夠人過,可她還沒到,等她再往前衝一點,正好……一切兩半。

但想撤這時候也來不及了。

她眼一閉,踩著黏膩的淤泥,衝前,彎腰,低頭。

隱約聽見咻地一響,風聲凌厲,隨即鏗地一聲,金鐵交鳴就在耳側,震得耳膜劇痛。

一偏頭,正擦著冰冷微硬的金屬,那是一柄長劍的劍柄,其上一顆白色雲石在這黑暗中依舊光芒流轉。

但一柄劍是撐不住這萬斤鐵板的,眼看著那劍將要彎折,忽然一條人影掠來,淤泥裡砰地一跪,肩膀一頂。

飛快躬身低頭鑽縫的文臻清晰地聽見一聲骨裂的微響。

下一瞬她鑽出了縫隙,與此同時劍斷。

戛然聲聽得文臻心頭一震。

鐵板頓時下沉。

這應該是那種一旦開啟就不能立即停止的機關,她咬牙,回身,左手將那斷劍再次一撐,右手拽住唐羨之猛地一拉。

轟然巨響,伴隨劍身碎片飛濺,鐵板擦著唐羨之的衣角深深插入湖底,文臻和唐羨之同時被震到了回字形中央的淤泥上。

文臻起身,正看見唐羨之手指一劃,截斷了被壓住的衣角。忽然他轉頭看她,似乎說了什麼,然而餘震猶在,聲響嗡嗡,她一時沒有聽清,隨即便見唐羨之抬手,輕輕在她臉頰上一拭。

文臻待要躲時,他已經收回手。文臻這才感覺到臉頰刺痛,伸手一摸,微帶殷紅,想來是方才斷劍碎片飛濺擦傷。

再轉頭看唐羨之注視手指上一絲鮮紅,神情溫柔又憐惜,她覺得不自在,轉過臉去。

機簧軋軋連響,不知從哪裡引進來的水流汩汩湧入,文臻順水遊動而出,上了廊橋,此刻小樓應該已經在地下湖底,卻並無窒息黑暗之感,天頂上明珠亮起,光芒柔和,四角彷彿有無數星光密佈,仔細一看卻是通氣孔,想必直通湖面。

文臻不大明白這個建築設計的原理,卻也知道這設計宏大離奇,瑰麗非凡,其間所能達到的技術和智慧已臻巔峰,所謂古人智慧不可小覷盡在於此。這附近應該還有一個連通湖,才能夠將水自由排灌。

這麼想的時候她心中隱約閃過一個念頭,卻又捕捉不住。

此時她已經游到了廊橋之下,上了廊橋,能聽見頂頭機關軋軋連響,一直隨著她的身形轉動,顯然並未放棄將她置於死地的目的。

身後嘩啦一響,唐羨之也上了廊橋,衣裳也不知道是什麼質料,流水飛速從他衣角流瀉而下,片刻之後衣裳便滴水不沾。

他坐在廊橋邊,抬了抬手,上頭的軋軋聲響便停了,片刻,一陣有些急促有些憤怒的樂聲響起,像是催促又像是質問,連文臻這個不通音律者,都聽出了其中的抗議。

唐羨之救了她,想必要承受來自唐家賢者們的壓力吧?

唐羨之就好像沒聽見上頭的樂聲,招招手,有小童悄然走上廊橋,送上膏藥。樂聲還在響,聽來刺耳,唐羨之忽然又一抬手。

樂聲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天頂開啟,一條人影墜落,落入湖水之中,濺起丈高水柱。

然後直挺挺沉底。

沒有驚呼,沒有慘叫,甚至沒有任何反應,一個在小樓上層掌控機關的高層,就這麼死於唐羨之一抬手。

唐羨之讓也沒讓那濺起的水花,只淡淡道:「太難聽。」

侮辱音樂的人,不配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