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合聲,是將低中高三個音調同時合奏,便是七人樂隊,此時也必然是要卯足力氣手忙腳亂的。
然而唐羨之一人,立在亭中,瀟瀟灑灑,翩然起勢,手揮目送,三音俱起,上遏行雲,高樹靜立,飛雲迭蕩,冷月高掛,星空無聲,無數簷角下金鈴齊聲共振,整座唐城如一座遠古巨獸,在此刻被同樣來自遠古的清音喚醒,無數夜鳥轟然而起,半空中振翅遮蔽繁星。
一座高樓,便於此刻,自湖底緩緩升起。
恍若神蹟。
因神音而起。
蒞臨世間。
文臻抬頭,平生第一次震撼難言。
也在此刻,最後的合聲裡,她聽出這是當初唐羨之說的,為她做的曲子。
《絆心》。
他竟然把這首曲子作為了小樓的開樓曲。
小樓升起,水位漸漸恢復,高大的樓體雪白,高高翹起雪色的飛簷,在黑色的湖面上靜默,恍若神仙之境,又如地獄之門。
奇怪的神聖和詭異結合的感覺。
如同唐羨之這人給人的感覺。
而在小樓的側面,一道門戶,緩緩搭下一座玉橋,顯然是唯一上樓的通道。
曲畢的唐羨之不知何時已經立在橋邊,於嫋嫋餘韻間,向她微笑伸手邀請。
整個湖面依舊被那編鐘的餘韻籠罩,而四面的平地有沙沙之聲。
文臻走上玉橋,並沒有接唐羨之的手,很自然地伸手一指那湖面,道:「誰知道名動天下的唐家小樓竟在湖底,還需要以極高曲藝才能開啟機關。這等巧思,唐家小樓便是百年也不得破。」
唐羨之從容收回手,笑道:「自古無千年傳承之世家,也無百年不傾之高樓。」
文臻怔了一怔,道:「沒想到唐先生如此悲觀。」
唐羨之不接這話,只道:「說起來,能以編鐘奏此曲,還是得小臻提醒。」
文臻想起在五峰山曾經自己和他說的一人可多奏之事,默默無言,心想以後在聰明人面前萬不可多嘴。
兩人此時已經走到小樓前的長廊上,那是一片開闊的平臺,正對著湖面,平臺上有一座扇形的形制奇異的琴。
唐羨之伸手撥琴,起叮咚之聲,道:「小臻,難得來到川北,不如多呆幾日?」
他如對客人般挽留,文臻笑道:「那可不行,我是惡客,我不僅闖入你唐家,還要帶走你唐家的好東西,你再留我多住幾日,不怕你唐家長老會反了天?」
唐羨之便道:「是要這個東西麼?」拍拍手,便有人悄然送上來一個盒子,唐羨之轉手遞給文臻,文臻手上已經戴了手套,接過開啟,便立即啪地蓋上盒蓋。
差點被閃瞎了眼睛。
唐羨之笑著指了指小樓頂,道:「如果平日過來,你會看見這樓頂鑲嵌著這寶石,否則這通體雪白的樓也太單調了些。」
文臻端著那沉甸甸的盒子,皺眉道:「這麼個寶物,就這麼給我了?不過五關闖六將,我這心裡不踏實啊。」
唐羨之失笑道:「不過是區區死物。小臻想要,是我的榮幸。自然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文臻心中嘆息。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他啊。
他猜到了自己等人會趕時間走川北。
他猜到了自己會去救王雩的母親。
他在那時候去家廟,「路遇」自己,其實是暗示自己,去唐城一會。
他甚至早在幾年前,就借玉佩給她留下了唐城內部的地圖。
而她不能不來。
今晚燕綏可能也有一些計劃,唐羨之既然注意到了她,她就要牽制住唐羨之的注意力,為燕綏爭取機會和時間。
總不能讓唐羨之抽出手去對付燕綏。
她在那默默,唐羨之望著她,亦心中微喟。
得知她和燕綏林擎在天京城外鬧出那動靜後便失蹤時,他展開地圖,劃出線路,便猜他們可能會取道川北。
長老會並不同意他的判斷,覺得那幾人喪家之犬,如何敢橫穿唐家地盤。
可他知道,他們敢。不僅敢,可能還敢做更多。
所以他一直在等她。
當初長川雪中一會,言語試探,他就知道,文臻明白了那玉佩的奧秘所在。
以文臻的心性,來到川北,一定會去救王雩的母親。
今日他們進城,以礦藏和父親的病敲開城門,訊息傳過來,別人尚在懵懂,他便明白,燕綏文臻到了。
也是在此刻確定,果然礦藏是燕綏的拖延計,父親的身體也是燕綏下的手。
但這個時候便是明白也遲了,所以燕綏想必也是不介意被他察覺,才以此入城的。
他去家廟攔截文臻,將王雩母親轉移,然後等文臻到來,並沒有安排大開城門,是因為一來會引起長老會的注意,二來怕文臻反而會因此多疑打道回府那就難找了,三來,他有點期待和文臻心有靈犀的那種感覺。
哪怕她自己不覺得。
至於寶石,是他本就準備好要送給文臻的,只是看文臻的神情,這似乎本就是她的目標之一,這令他頗有幾分驚喜。他自遇見文臻,總做些不合她心意的事,以至於兩人不得不分道揚鑣,如今總算有件事投契了她的心意,於他也是寬慰的。
還有件事,想為她做。
長指輕撥,起錚錚之音。
他道:「小臻。你看。」
文臻轉頭。
便見不知何時湖四周燈火通明,照耀得湖前那一大片空地一片雪亮。唐羨之在身後撥琴,「錚——」聲音清越。
那一處地面沙沙連響,忽有無數枝芽破土而出。
「錚——」又一聲。
枝條抽節,野蠻生長,那一片空地上,齊刷刷無數枝條曼妙搖曳,昭示生長的力量。
「錚——」又一聲。
枝條長至半人高,停止抽條,頂出圓圓的花苞,燈光下銀光錚亮,一片耀眼。
「錚——」又一聲。
遍地花苞齊齊開放,先探出嫩黃雪白花蕊,再舒展深紫淺紫花瓣,層層疊疊,卷卷迭迭,一層層次第開啟,怒放都在剎那間。
剎那間彼處爛漫成紫色花海,塗滿視野。
文臻屏住了呼吸。
有一瞬間,她有點茫然地看看天上,又看看四周,依舊是冷月孤星,霜白葉寒,除了寒梅別的花並不會盛放的冬季。
然後她忽然發現那些花有些異常。
枝幹特別挺立,花朵特別硬實,顏色特別一致,形狀毫無差別。
身後唐羨之輕輕道:「紫英葵是川北三州最常見也最美的花朵,一年盛放三季,漫山遍野,美不勝收,香氣濃烈,經久不散。這麼多年,我總想你來川北,總想帶你親自看看紫英葵花海……今日你終於來了,卻是紫英葵唯一不開花的冬季……所以我做了這個機關,畢竟花開不逢時,相遇總寄緣,下一次你來川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讓你瞧上這一眼,便當我的心願也完成一半了……」
文臻聽得他聲音微微顫抖,轉頭看一眼卻見他額頭微汗,隨即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並不是唐羨之有了燕綏萬物發春的本事,而是這遍野的紫英葵竟然全部都是埋在土裡的機關,而唐羨之以內力撥琴發動機關,一聲發芽,兩聲抽節,三聲頂苞,四聲開花,才造就了這足可驚絕天下的冬季紫英葵花海。
只為了讓可能只會來川北這一次的她,親眼看一看紫英葵盛放的模樣。
而要催動這樣的大型機關,所花費的內力不可估量,所以以唐羨之之能,此刻也露出了虛弱之態。
她垂下眼,不知該如何回應。於她的三觀,世間一切美好心意都不該辜負,然而眼前這個人的心意,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的。
身後唐羨之在問:「美嗎?」
文臻吸一口氣,一邊想著這密密麻麻的紫英葵機關到底只是用來觀賞還是能困住人?一邊道:「很美。」
「喜歡嗎?」
「所有女人都喜歡花。」
「喜歡的話,那就一直留下來,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