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燕綏和林擎兩個傷員面前各有一盅白魚湯,那魚冬季肥美無鱗,油脂極厚,便配上雪菇野菜吸油,湯香得整座山的野貓都在嚎叫。
蘭旖看見一隻雞能做出那許多花樣不禁目瞪口呆,卻又不以為然,道:「烤著吃也便罷了。怎麼吃不是吃?這般耗費功夫,有這時間還不如多練一會功。難怪你武功平平。」
她話一說完,就能明顯感覺到四周的氣氛一冷,包括燕綏的那些認識她也很多年的語言護衛,蘭旖有些難堪,也有些心驚,卻並不打算道歉。實在是因為眼看著文臻連雞皮也要做菜,燕綏那麼個講究的人,竟然也慢慢地幫她穿著雞皮,他串出來的雞皮串,完整講究大小如一,像朵花似的,她卻瞧著刺眼。因此心裡決定這麼噁心的東西炸出來絕對不吃。
但等到雞皮串串炸出來,蘭旖立即忘記了先前立下的誓言,那東西金黃油亮,脆香酥美,尤其燕綏串的那幾串,更是舒展精緻,她的手忍不住瞅準了那幾串伸過去,冷不防燕綏手一抬,早已將那幾串都收攏在掌心,塞給文臻,道:「我串的,自然只有你能吃。」
文臻便笑著微微側頭,她正忙著給燕綏碗裡的魚剔刺,燕綏便慢慢喂她吃,還不忘記把竹籤的籤頭給折了,生怕籤頭戳著了力可砸鎖鏈,蠻可撞皇宮的嬌嫩的文大人的嘴角。
蘭旖看得嘴角抽搐,咯嘣一聲,嘴裡的竹籤被咬斷了。
她吐出嘴裡的竹渣,看看那個被人伺候著連竹籤尖端都有人給先折了的女人,忽然悲從中來。
然後眾人就目瞪口呆地看見蘭旖吃著吃著,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一邊哭一邊還不忘優雅地咬著雞皮,並將一隻雞腿給夾到自己碗裡。
燕綏似乎又想毒舌了,文臻拍了一下燕綏。林擎嘿笑不語。日語傻乎乎地想問,被中文用雞翅堵住了嘴。只有採桑,給蘭旖遞過手絹,只道:「哎,蘭門主啊,嘴角有油,擦擦先。」
蘭旖也就接過擦油順便擦淚,也不解釋為什麼哭,採桑擠在她身邊,悄悄地道:「哎,蘭門主,奴婢理解您,說真的,奴婢也很想哭。」
蘭旖便愕然看她,採桑聲音更低:「不瞞您說,奴婢本來也對殿下……那個……有幾分想法……本來嘛,奴婢這樣的身份……在小姐身邊……您也懂的……我們小姐也不是不大度的人……奈何咱們殿下啊,直接把奴婢給拒了……哎……奴婢攀不上高枝兒,後來也就想通了,這人啊,強扭的瓜不甜,便是強留了他,他對你不假辭色,和別人卿卿我我,咱們這種有情的人瞧著,豈不是自己找虐?就這麼遠遠瞧著他也挺好……這女人啊,就該多愛愛自己,找個愛自己比自己愛他更多的人,未來的日子才叫享受啊……」說著便假惺惺用手絹抹她那不存在的淚水。
她聲音雖低,但在座的大多都耳聰目明,林擎忽然下筷如飛,滿滿夾了好多菜端著碗說出去吃更暢快,其實是找地方去笑了。
日語埋頭吃,什麼都沒聽見,中文臉色陣青陣白。英文和德語兩個面面相覷,又瞅採桑。
文臻忍住笑,正色低聲問燕綏:「我還不知道採桑那丫頭對你有意,這個,人家都誇我大方了,我也不好意思小氣,怎麼樣,這就給你開臉收房?」
燕綏抬眼淡淡看了採桑一眼。
這丫頭,給她主子慣得膽肥,連他也敢坑。
「把我給你的賞賜退回來。莫要強扭了我這瓜。」
採桑:「……」
心內尖叫。
什麼!
聽見了?
這也能聽見!
娘哎,我這不是為了幫小姐,往蘭門主已經動搖的意志上再踹一腳嘛!
開什麼臉!收什麼房!誰都不能破壞甜文西皮!
採桑也不行!
她立即收手絹,坐離蘭旖身邊,理直氣壯,「少爺,長者賜不可辭。長者賜不可還。」
燕綏又瞟她一眼。
長者都出來了。
這是急著撇清了。
文臻笑看採桑,心想這丫頭跟在她身邊歷練,如今真是個人才。這麼好的姑娘,可萬萬不能耽擱了她,也該開始慢慢為她物色一門好親了。
自己的身邊人就這幾個最親近的,總得有人幸福一生。
這麼一想她心中一痛,斂了笑容。
燕綏明明沒有看她,卻像她肚子裡的蛔蟲似的,抬手撫了撫她的發。
她便仰首一笑,讓他安心。
蘭旖看著,食慾更猛烈了。
當晚吃撐著了,蘭旖好久沒睡著,祠堂有個隔間,她和採桑睡在裡頭。
朦朧間隱約聽見隔間燕綏文臻那裡有動靜,蘭旖起來一看,便見外頭燈火未點,那兩人睡的也是一個隔開的空間,此刻文臻的手掌正按在燕綏的後心,看樣子竟是要替他護法。
蘭旖算算時日,第二顆藥該到最關鍵煉化末期,然後如果如中文所說第三顆藥也吃了的話,現在就會處於兩顆藥對沖期,很容易承受不住藥力爆裂經脈,這也她這般匆匆趕來的原因。然而這煉藥導氣之法,卻不是尋常真氣遊走一個大周天便可以的。
那兩人都只穿著薄薄的內衣,竟是要自己嘗試,想必燕綏藥性發作,不能拖延?
蘭旖本不想出去,然而眼看著文臻手掌貼的是常規的後心而不是煉藥導氣的丹田位置,就有點急了。
待再看到文臻掌下忽然輕微爆地一聲,眼看著那一處衣裳上忽然哧哧起了星火,然後文臻臉色煞白往後一倒,燕綏不顧一切轉身回抱她——
蘭旖便衝了出去,先是一掌拍在燕綏丹田阻住了他的動作,另一掌按在文臻心口,掌心凝霜,化了文臻吐息間的熱氣,順勢便坐了下來,伸腿將文臻往外推。
文臻一骨碌爬起來,眼看蘭旖臉上果然立刻紅白相間,看來甚是可怖,立即吭哧吭哧拖了個草匾擋在兩人之間,一邊脫了燕綏衣裳,一邊脫了蘭旖外衣,伸頭看看左邊,彙報:「左肩上凝霜了,是不是手少陽心經有什麼不妥?」過會看看右邊,提醒:「蘭旖你掌心發紅了!」
蘭旖:「……」
不是,這草匾哪裡來的?先前似乎並沒有看見?你臨時住宿弄個草匾做什麼?我是不是又被算計了?
採桑:小姐賽高!
好半晌蘭旖收功,臉色發白,也不理會文臻的殷勤,披上衣裳將草匾一踢,轉身就走。文臻也不生氣,天亮了,送去了熱乎乎的酸辣湯和驢肉火燒。
自此一路前行,護法一時就自然轉到了蘭旖這裡,衣裳是脫的,但是總有屏風之類的間隔物,文臻每次都在,即時播報,控制火候,難題完美解決。蘭旖對這樣的解決方式持預設態度,文刺史腦子靈活,她不是對手。
她得到的報酬是每日文臻換著花樣的美食和源源不斷的花衣裳,大寶石,保證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天一個色不重樣。蘭旖現在隨便賣個寶石就足夠錦衣玉食地回去了,她卻不提了。
也不知道不提是終於放棄了,還是捨不得這難得的廚神親自伺候的伙食。
這一路上,除了趕路實在不方便,只要有機會,文臻必定親自下廚。尤其住宿之後的早餐,她一向看重早餐,說是一天的精氣神之源,後面兩頓可以草草,早餐不行。無論晚上睡多晚,她都起最早,無論燕綏怎麼抗議,她都必定要弄出一頓色香味俱全的早餐,燕綏先是抗議她起太早,後來見她堅持,只好隨她一起起,指望著她心疼他也就賴床了,結果文臻趁他心軟,回回把他弄睡著。後來他又抗議美食為什麼要帶那些阿貓阿狗們一起分?可惡的文臻便一邊笑著說是是是,對對對,公舉殿下放心,下次一定不分了,就做你一個人的,然後轉頭就捧一大鍋去了林擎那裡,燕綏默默氣了幾回,最終看她微帶疲憊的笑臉,禁不住心軟,哪裡能生她的氣呢,說到底,如何不明白她是為了他呢,只是為了他更好的補養身體而已,只是為了他留住更多知己而已,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他罷了。
因此燕綏也就堅持白日趕路,中午晚上兩頓絕不要文臻再下廚,每次她下完廚,必定有熱水等著她,燕綏親自替她洗手按摩,只不過經常按著按著便按到了床上,耽誤了出發。
因此每日晨間現在大家都養成了早起的好習慣,哪怕以前愛睡懶覺的蘭旖也早早坐在桌邊,路過盛產鰻魚的地方,早上便有鰻魚面吃,新鮮鰻魚蒸到骨脫肉爛,剔刺和麵,雞湯揉麵,擀得紙一樣薄,切得絲一樣細,頭湯清水將滾未滾,麵條撈出,另一邊灶火上,雞湯、火腿湯、幾斤鮮蘑菇一大早就燉上燉出的口蘑清湯,加在一起放麵條再燒滾,寬湯,擱上碧綠的青菜香菜心,打一個嫩紅流心的雞蛋,湯鮮面滑,每根面都滋味無窮。
到了盛產鴨子的地方,則有新鮮的鴨肉餛飩。餛飩皮擀得薄而小巧,鴨子選一斤以下的嫩母鴨,剔出胸肉,加嫩姜和作料拌過,切入米粒大的最嫩的冬筍尖,再將鮮韭黃擠入一點汁提鮮,皮子裹在掌心,筷子點著餡料,風車般轉得飛快,眨眼桌上便是小鴨子般一大群餛飩,現吃現裹,鮮美又有嚼頭。
或有羊肉出眾的地方,金黃翹底的羊肉鍋貼便上了桌,再過一日,大碗刀削牛肉麵軟爛香鮮……原本不喜歡清湯麵的蘭旖吃鰻面驚為天人,以為世間從此再無能與之比擬者,要求打包。吃鴨肉餛飩再次驚為天人,要求打包。吃羊肉鍋貼再再次……採桑看著她迅速圓了一圈的臉蛋,現在心中開始憂愁,萬一最後蘭門主放棄了對殿下的執念,卻因為對美食的執念要求做小,小姐怎麼辦?
這一日到了一處山野,明明離天黑還早,還可以往前到市鎮投宿,燕綏卻吩咐停車,同時護衛們也少了許多。蘭旖不管世事,也隱約感覺到氣氛有些不一樣,而文臻凝視著遠處的官道,神情凝重。
前方三十里,就要進入唐家勢力中心,川北主城了。
川北比想象中戒備更加嚴格,負責探路的護衛發現前方三步一卡五步一哨,嚴密盤查來往行人,所以燕綏下令暫不前進。
當晚蘭旖卻沒有去給燕綏護法練藥,文臻去問,蘭旖冷笑道:「你以為你弄個屏風,自己在那左右傳聲便可以把問題解決了?你卻不知這藥煉化到後頭,是非得體膚接觸不可的。否則我又何必枉做惡人,自薦枕蓆?」
文臻皺皺眉,道:「所以蘭門主你就不肯將那心法傳於我?」
蘭旖有點古怪地看著她,忽然道:「也不是不能。你這些日子沒少討好我,也算摸著我的喜好。如今即將進入川北是不是?我以往聽說,川北唐家小樓裡有塊寶石,碩大如盤,色呈冰雪,卻在日光下可幻七色光彩。我第一次聽說這寶石,便覺得此物當屬於我,你若能為我取來,我便將心法傳你。」
文臻毫不猶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