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隨便兒VS永裕帝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這靴子出現得突然,隨便兒記得明明剛才自己還在看四周,視野裡沒有異常。

那雙黑靴就那麼靜靜立在前方,一方太監青色鑲藍邊的袍子垂在靴筒上方,被夜風輕輕地吹拂著。

風中有種淡淡的古怪氣味,幾分藥香,幾分像泥土腐爛的氣息。

隨便兒嗅了嗅,沒有嗅見屬於太監特有的尿騷味。

他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

午夜,有屍首的宮殿偏殿,穿著太監衣裳卻不是太監的人,在前方靜靜地等著自己。

但他步子沒停,頭也沒抬,就像任何一個剛偷了東西急於逃走的小太監一樣,顛顛地還向著那個方向衝去。

一邊衝,袖子裡的左手已經扣住了匕首,右手選好了藥粉。

他準備就在撞上的那一刻,立即出手!

下一刻他撞上了那雙靴子,身子向前一倒!

隨便兒袖子一動。

左刀右藥!

卻在那一霎,一隻手扶住了他,隨即聽見頭頂上一把柔和的嗓音,輕聲道:「哎,小心。」

隨便兒一頓,抬頭,便看進了一雙微帶笑意的眼眸。

那雙眼眸的主人已經不年輕,眸子卻極柔和慈憫,眼角漾著細紋,一看便知是常年微笑的人才有的笑紋。他唇角微微彎著,凝視著眼前粉妝玉琢的小太監,眼神里掠過一絲喜歡,將他扶住,蹲下身平視著他道:「半夜三更,冒冒失失的,去哪啊?」

隨便兒瞬間便收回了袖子裡的所有把戲。

他看著面前的老太監。

方才他那句「小心」,讓他想起了自己進天京之前,便宜爹放在自己背上的手,和最後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小心。」

一般的柔和,甚至連語氣都有點像。

而此刻看這個老太監,也隱約覺得輪廓熟悉而親切。

他心底有點柔軟。

但不知為何,卻又覺得,這兩句「小心」,依然有哪裡不一樣。

他記得那一刻便宜爹的眼神,依舊是靜的,卻又隱隱翻湧著一些他所不能明白的情緒,倒映那一刻天上星月,說不清什麼更迥徹。

此刻這老太監的眼神,那靜和柔和底,卻隱約有種讓他沒來由不安的東西。

他眨了眨眼,大眼睛裡頓時滿是慌亂和恐懼,忙往後退著讓開了老太監的手,抖抖索索便去懷裡掏東西。

老太監盯著他的手,眼神一縮。

隨便兒再掏出來時,手中一個小包裹,他開啟包裹,剛才故意捏碎的點心簌簌地落了下來。

老太監眼神立刻就鬆了。

隨便兒抖著手把包裹往上遞:「大大大伴伴伴……我我我不是不是偷東西……我只是太餓了……您您您饒了奴婢吧……」

老太監便扶住他的肩,笑道:「別怕,你是哪個宮裡的?」

「香……香宮……」

老太監一怔,道:「香宮什麼時候進你這麼小的宮人了?」

「奴奴婢是剛剛剛選進進來的……」

老太監便笑一笑,親手幫他將點心包裹又裹好了,塞回他懷中,隨便兒感覺到他冰冷的手指觸及頸間肌膚,激靈靈打個抖,看起來只像是寒戰。

老太監溫和地道:「孩子,別怕,我不管這些。香宮苦寒,你想必是餓得狠了……不過這大廚房沒什麼好吃的,要不要去那裡頭小廚房裡拿點熱的?」說著指了指景仁宮裡頭的小廚房。

隨便兒看了一眼,眼底閃過貪婪的光,輕聲道:「那是皇帝的宮殿,聽說裡頭好多金子銀子呢……」

老太監眼底就掠過笑意。

宮裡的太監們啊,就是愛財,哪怕這麼小,也不例外。

隨便兒饞了一會,還是搖搖頭,將一個又貪婪又怯懦的小太監扮演得很到位。

老太監也便不說了,看了他一會兒,莫名就覺得這孩子可親。

他也是子孫無數的,多到有時候名字都記不住,他面上也都很喜歡,但心裡還真沒多少想法,畢竟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然而此刻,還不到操心的時候,看著面前這個玉雪可愛,眼眸純澈的孩子,沒來由地便多了一分真正的歡喜,長久的睡眠之後,聽了無數令人心頭憋悶的訊息,忽然能遇見這樣一個孩子,他的心情略好了些,伸手牽起了隨便兒的手,道:「我送你回去吧。」

隨便兒注意到他聲音正常,並不細聲細氣,注意到他有胡茬,注意到他自稱「我」,而不是大太監慣用的自稱「雜家」。

注意到他邁步之間,青色的太監袍和黑色靴子之間,明黃的褲子一閃。

注意到他袍袖間隱約露出的金絲光芒,尋常孩子不認得,出身刺史府經常出入湖州大營的他卻知道,那是防刀箭的金絲軟甲。

注意到四周隱約有黑影閃過,無聲無息地跟著這個人。

注意到這人過長的指甲,指甲尖端微微發紅。

他的眼神落在那指甲上,想著某一晚中文叔叔為了挽回自己和便宜爹那岌岌可危的關係,和自己說起的景仁宮弒君真相。

想起自己那位皇爺爺,就是在這座宮殿裡,用一雙長長指甲的手,試圖挖出為他千里奔波回京的親生兒子的心。

想起出事那天晚上和孃親夜話,孃親說起自己爺爺時的評價。

現在,那個和傳說中一般親切慈和的人,果然挽起了自己的手,長長的指甲,手指冰冷。

隨便兒手指也有點冷。

好在天也冷。

他便將自己冰冷的小手往那雙長指甲的大手裡塞了塞,仰起頭天真可愛地向他笑:「多謝大伴。」

永裕帝凝視著他,越看越喜歡,溫柔地道:「我的年紀,都可以做你爺爺了。」

隨便兒從善如流:「謝謝爺爺。」

永裕帝嗯了一聲,只覺得這一聲聽來很是舒暢。

一老一幼,一高一矮,便這麼大手牽著小手,在月下冷寂的宮廷裡,撿那僻道緩緩前行。

隨便兒發現這位便宜爺爺對宮中的道路、護衛戍守習慣、換班時辰等等都非常熟悉,他甚至能利用月色的光影躲過交錯的護衛的視線,走的很多路都很隱蔽。

他被那雙手牽著,看著月色下兩人拖出的長長的影子,心中卻越來越焦灼。

他不知道這老傢伙要送他回去是心血來潮還是別有目的。

他害怕這老傢伙跟到了香宮會對奶奶不利。

他還後悔自己出來,沒有帶那種能置人於死地的藥,怕萬一出事弄出屍首反而驚動宮禁,都是一些短期迷藥,一時失明疼痛,瘙癢之類的短效藥。

蠱也帶的是惑人心神的那種。

更重要的是,這老傢伙有暗衛跟隨,一旦出了任何岔子,自己逃得過那些暗衛的殺手嗎?

這麼想的時候,隨便兒眼前忽然掠過便宜爹身上那些猙獰的傷痕。

掠過那個深得看見骨頭的刀口。

都是這個老傢伙弄的。

都、是、這、個、老、家、夥。

隨便兒的小手指微微一勾,一顆小珠子骨碌碌從袖筒裡滾出來,再無聲無息落在永裕帝靴尖。

黑色芝麻大的珠子,落在黑色靴尖,實在看不見。

也就看不見那珠子一直在慢慢移動,從靴子尖一直移動到靴筒上,然後進了靴子。

隨便兒準備控制著母蠱,暫時不發作。

等這蠱慢慢移動,一直移動到這老傢伙心口再說。

這還沒完。

便宜爹身上可不是一道傷口。

他小手指再次一勾,這回一個小袋子進入掌心,指甲輕輕一戳,袋子破了,裡頭粉末散出來,這是那隻被牽住的手,隨便兒不敢隨便亂動,他知道自己被戒備著,還在無數目光的籠罩下,他的小拳頭始終攥著,安安靜靜被包裹在那人的大掌中。

他在等。

永裕帝毫無所覺,畢竟相遇是意外事件,畢竟誰也想不到,路遇一個四五歲的娃娃,便是宿命的仇人,且滿身殺機滿身害人玩意。

他此刻真正的滿心慈祥,滿心溫柔,牽著那孩子的手,月下宮中漫步,恍惚裡,彷彿牽著當年還是幼兒的燕綏。